昭通的天上和人間

徐未

滇東北大峽谷

靈魂的大倉庫

很多人經(jīng)過這里都失魂落魄

那些鷹銜著它們

在陽光和陰影間飛過來飛過去……

——于堅的詩

藏在云端的大山包

在天空和云朵之下，

是溫柔地隆起的大地，

就像母親的懷抱，

就像姐姐的青春，

苦澀而憂傷——

我無法準(zhǔn)確、全面地描述云南昭通的大山包。這個位于昭通市西部，距城區(qū)73公里，海拔3100～3140米，年平均氣溫6.2℃的絕世之地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黑頸鶴的越冬棲息地。似乎上帝在那里擺放了很多東西：藍(lán)色的天空、白棉花一樣的云朵、美夢一樣的濕地、神靈般的黑頸鶴、最為新鮮的空氣、潔凈的水流、無聲的小路、安靜的夜晚……

對紛繁的世界來說大山包存在于遙遠(yuǎn)，其實不需要用詩人的想象涂抹它，它的傳奇似乎直接來自上帝的創(chuàng)造。

大山包的雞公山因形狀像雄雞頭而得名，山頂上一字排開的巨石是惟妙惟肖的雞冠。山高谷深，溝壑縱橫，它以超然物外的隱者姿態(tài)，完全排除掉人類想象的局促狹窄。受金沙江水系的切割，億萬年來，絕壁千仞，雄美無比地屹立在高原邊緣。雞公山下的大峽谷落差高達兩千多米，集雄、奇、險、峻為一體，大氣磅礴，險峻異常。天氣晴朗，從雞公山可看見金沙江支流牛欄江在幽深的峽谷里默默奔流。

云海是大山包的絕景。風(fēng)生云起，雞公山在云山霧海之中顯隱，風(fēng)流無限，站在高處，腳下壁立千仞，恰如鬼斧神工之切割，令人驚嘆于造物的神奇。若遇萬里無云，在重重疊疊的群山之外，可遙望對面滇東北最高海拔4040米的巧家藥山，眼界開闊的磅礴烏蒙使你不屑于塵世中的勾心斗角。

大山包是中國目前黑頸鶴越冬海拔最高的亞高山濕地生態(tài)系統(tǒng)， 境內(nèi)大沼澤濕地， 成為世界瀕危動物黑頸鶴的理想越冬棲息地。黑頸鶴是唯一生活在高原濕地的鶴類。每年在大山包越冬時間為176～202天， 集中棲息于大山包大海子、跳墩河等地。

若腳下濃霧密布，而頭上艷陽高照，陽光會把影子投射在腳下的濃霧上，此時，不需要特別好的運氣，就能在雞公山邂逅神奇迷人的佛光：一個全身散發(fā)著七彩光芒的佛，以山頂為蓮臺，以霧為背景，由外到里，按紅、橙、黃、綠、青、藍(lán)、紫的次序排列，一般直徑約2米左右。奇妙的是即使成千上百人同時同址觀看，觀者也只能看見自已的“佛光”。

冬季有上千只黑頸鶴會棲息在大山包。大山包黑頸鶴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平均海拔3200米，是云貴高原最大的黑頸鶴種群越冬地。被譽為“鳥類熊貓”的黑頸鶴，是人類發(fā)現(xiàn)最晚，也是世界上唯一生活在高原的珍貴禽類，它與大熊貓一樣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黑頸鶴身高1.5米，雙翼展開1.7米;頭、頸、尾部的初級、次級飛羽均為黑色，身體其余部分的羽毛為灰白色，頭頂裸露處象丹頂鶴一樣呈朱紅色，目前全世界僅存6000多只。

在大山包保護站，在建于山坡上離黑頸鶴群200米開外的大海子鳥類監(jiān)測屋觀鶴，常常能看到一年輕的女子為黑頸鶴投食，她挎著裝滿玉米的提籃，淌過枯草覆蓋的水灘，走向鶴群歇息的草甸。在接近鶴群的湖岸，她抓起一把玉米，揚起手臂，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優(yōu)美的弧線。金黃的食糧在陽光中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芒，整個鶴群跟隨在她身后，像一群孩子沐浴在干凈而清亮的陽光里，那時，似乎整個海子都泛濫起春水般的柔情，身處其中一切憂郁和困擾都會悄然退去，只剩下凈朗的天空以及童話般恬淡的心情。

大山包有“小西藏”之稱，群山綿延起伏、絕壁上古樸的茅草房、豐富的山貨集市、一望無垠的草場，漫山遍野的牛羊、披著羊毛披氈的牧羊少年、頂著紅色方巾的牧羊少女……無不構(gòu)成了一幅幅別樣的人文圖畫。

大山包有“小西藏”之稱，那綿延起伏、一望無垠的草場，真的是不用到西藏，就能讓人體會到“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現(xiàn)牛羊”的塞外鳳光。一陣風(fēng)過，便可看到草地波濤起伏，碧色連天。那漫山遍野的牛羊，悠然地啃著青草，披著羊毛披氈的牧羊少年、頂著紅色方巾的牧羊少女在玩耍嬉戲……

大山包的村莊像上帝隨手扔在懸崖上的小石子，藏著一種自然的歡樂，但也藏著苦。小石子一般的村莊，土地貧瘠，依靠飼養(yǎng)牲畜，種植土豆、蕎麥、燕麥維持生計。

大山包古樸的茅草房極有特色。茅草房大多數(shù)是一家人一個院子，從院門進去，有著一間或兩、三間的正房，兩旁是關(guān)牲畜的廄。院子四周總要種些白楊、椿樹等，無意間就構(gòu)成了一幅很完美的畫面。如果體味大山包的集體風(fēng)土人情，只用到鄉(xiāng)政府所在地——羊窩（鄉(xiāng)街）。 每逢趕集日，賣山貨、買百貨，以及夾雜在人群中間穿羊毛披氈的男女老少……在這個“喪失基本生存條件”的地方個別搬走的村民，突然會在某個夜晚回到空房子門口，背靠著墻根蹲下來，涌出一兩滴甚至一大把熱淚。這個艱澀又絕美的土地一直塞在他們?nèi)^般大小的心臟里，永生永世掏不空。

詩意老城的寂寞時光

一個扛著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來，

空氣中彌漫著又麻又香的氣味

接著，是一個理發(fā)匠，背著一面

骯臟的鏡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見他把我?guī)ё吡耍ㄒ粋€

17歲少年的青春……

大山包，居住著漢、彝、苗等民族共1.5萬人。瞬息萬變的氣候，造就了大山包彝族出門要披上當(dāng)?shù)靥赜械难蛎麣值牧?xí)慣。這種披氈雨雪淋不濕、寒風(fēng)穿不透，堪稱是一件手工制作的戶外佳品。大雪彌漫的背景下那些身披羊毛氈的彝族仿佛古代的勇士。

詩人雷平陽在他的詩中這樣描寫昭通老城，他慢悠悠地四處行走，但他的眼睛和頭腦卻盯著故鄉(xiāng)昭通的山山水水。

昭通是多民族散雜居住地區(qū)，全國56個民族中，昭通有31個。昭通有著豐厚的人文地理內(nèi)涵，而我們大多數(shù)人對它卻那么陌生和無知。

昭通老城始建于明嘉靖年間，即今昭陽區(qū)土城鄉(xiāng)天梯遺址。清雍正十年知府倡修即今昭通城的新城。《民國昭通縣志稿》載：城為“石腳磚身，形似腰圓，周圍四里八分三厘三毫，計長869丈9尺4寸”。城有四門，東為撫鎮(zhèn)門，南為敉寧門，西為濟川門，北為趣馬門。轅門口為東南西北中軸線的中心，也是全城的制高點。到20世紀(jì)30年代中葉，城內(nèi)已有大小街巷64條。

清雍正年間，全國各地來昭通開礦和商貿(mào)的人前赴后繼，古城一度成為遠(yuǎn)近聞名的“會館之都”，先后建成了川地廟（成都會館）、陜西廟（西安會館）、媽祖廟（福建會館）等十多個規(guī)模宏大的會館，形成了豐富的清代中國古建筑群落。聽老人說，昭通歷史街區(qū)有福祿街、懷遠(yuǎn)街、永固街、文淵街、啟文街、 崇義街等，這些街巷無一不是是昭通歷史文化、傳統(tǒng)民俗的精華所在。

薄霧隨著日出慢慢地消散開去，古老的街市，在這一刻變得鮮亮、溫暖，讓人仿佛見到了茶馬古道凝固的時光。

游人剛踏入挑水巷口，目光肯定會被路邊放置的一張文革時期的巨幅海報吸引，這是一間古玩店。在昭通這個擁有著豐富歷史文化背景的城市，有著很多值得玩味的古物，古玩店便是這些東西最集中的地方。店雖然不大，里面陳列的東西卻著實讓人吃驚，一張舊時的八仙桌，一對明朝的花瓶，幾幅清朝的屏風(fēng)，還有一具剛挖到的漢代鐵器尚未整理出來。那張八仙桌的雕刻工藝可謂是精妙絕倫，大都市里的小資肯定都想把它弄回去，放在廳堂的中央，向朋友炫耀。

游歷昭通古城，仿佛時光倒流。這里是成片集中反映昭通歷史文化和地區(qū)特色傳統(tǒng)風(fēng)貌的街區(qū)，是當(dāng)?shù)貍鹘y(tǒng)市井文化、歷史街巷風(fēng)貌保護最好和密度最高的區(qū)域，具有濃郁的地方生活氣息和獨特的文化底蘊。

光潔的青石板路，新舊交錯的建筑，坐在家門口曬太陽的老婦人，挑著包谷飯沿街叫賣的商販，路邊的寫字公公……挑水巷曲徑通幽，這里的一點一滴都向人們訴說著昭通的滄桑。這是一條屬于鐵匠鋪的巷子，也是昭通最有特色的街巷之一。青石板路兩旁的鋪子幾乎賣的都是農(nóng)耕、建筑、機械用的各種鐵質(zhì)器具和配件，像這樣的“專賣巷”具有濃郁的地方生活氣息，除了昭通，已經(jīng)很難在別的地方見到了。

在鐵匠鋪林立的挑水巷內(nèi)，躲藏著一間小小的舊書店。說它躲藏，是因為它實在太小，太不引人注目，又與周圍的店鋪完全不搭調(diào)，里面卻有一些讓人感懷的記憶。和書店老板攀談間，無意提到了舊式的連環(huán)畫冊，他說店里有一些，我心中一陣欣喜，便央求他找來看看。不一會兒，他便從店的深處翻出一個塑料袋，從里面倒出了一本本有些破舊的連環(huán)畫來，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兒時游離破碎的記憶在此時凝聚為有形。這樣的畫冊陪伴我度過了多少的童年時光，如今它們卻早已從家中的書柜里悄悄消失得無影無蹤。許多年過去了，卻在這里又見到了它們的身影，此時的心情如同偶遇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穿過挑水巷來到一條同樣是經(jīng)歷過滄桑劇變的老街，這里似乎是一個集市，許多商販沿街?jǐn)[著攤，在陽光里叫賣著營生。一個身著陰丹藍(lán)土布長衫的老者反剪著雙手從遠(yuǎn)處悠然走來，爬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閑適的神情。我停下腳步，目送他從身邊經(jīng)過，背影在慵懶的陽光里越發(fā)顯得蒼老，老人和靜靜的青石板路、古舊的老屋融為一體，時光在此刻被拉得綿長。

炒貨鋪的老婆子愣愣地注視著熙攘的街市，滿頭的銀發(fā)、哀怨的目光，似乎在向人們訴說著什么;裹著長巴頭的彝族漢子用手比劃著向路邊的商販購買著草煙;茶館里的老倌全然不顧周遭的一切，凝神于楚河漢界方寸間的惡斗;路旁一個游醫(yī)在一幅“祖?zhèn)髅胤健钡哪徊记埃粫涸谶@邊吹著氣扎銀針、拔火罐，一會兒又跳到那邊踩著鼓風(fēng)機扮演起首飾匠的角色;賣草藥的老頭那穿越時光的凝視，讓人難以忘懷。

一條幽暗的小徑直直插入一個四合院里，推門而入，別有一番天地，竹籠中的公雞沐浴在高原陽光的溫暖中一動不動，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門上蜘蛛在老練地結(jié)網(wǎng)。門后的黑貓懶懶地探出半個頭，好奇地注視著不速之客。靜靜的屋子里只有爐上的老水壺耐不住寂寞，獨自咕嘟作響。我忍不住想進入這溫暖的屋子歇歇腳，卻不忍心打擾屋主人。院中一根裂開大口的柱子上有著失火的痕跡，據(jù)院中一個居民講，這房子已有上百年的歷史，最近遭受了一次火災(zāi)，但住戶不愿離開老屋、離開這祖祖輩輩生活的家園。這讓人看到了滄桑老城生生不息的秘密。

走在老城的街道上，那曾經(jīng)失落的一切，在這古城巷道、破舊民居里重新凝聚，總能讓人時而激動不已，時而觸景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