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艾德萊斯綢

尚昌平+卡琳

艾德萊斯綢是絲綢之路上的一抹流霞，艷麗的色彩、獨特的圖案傳達著維吾爾族人對生活的熱愛，也代表著獨特的古老文化的精髓。

艾德萊斯綢被稱為“絲綢之路上的活化石”，神秘的圖案具有濃郁的民族特色，無論是水中胡楊林倒影的波光粼影、還是抽象花卉植物的巧思靈動，圖案的結構細膩、緊湊、嚴謹，色彩強烈、透明、逼真，再現了大自然中光和色的美感。

耀眼的陽光曬著簡樸作坊的一角，木質的織機隨著工匠的動作規律地吱嘎作響，聲音傳出屋外，一如千年前絲綢之路上的回聲，纏綿在塔克拉瑪干沙漠明媚而干燥的空氣中。工匠手中牛角制成的“木卡”（梭子）經歷歲月的磨刻，黝黑沉著，滑左，滑右……在五彩斑斕的絲線上穿梭跳躍，然后，一匹匹色彩艷麗、飄逸靈動的絲綢織就，絲綢之路的千年傳說在工匠的嫻熟動作中傳揚歌頌。

新疆和田是古代絲綢之路南路的樞紐重鎮，重要的絲綢集散地，西域三大絲都之一，除了久負盛名的和田玉以外，另一個聲名遠揚的就是艾德萊斯綢。艾德萊斯綢的歷史和古絲綢之路一樣悠久，憶想兩千年前絲路的情景是很令人神往的：一條絲綢彩帶從中原飄過青山綠水，飛過沙磧荒漠，輕柔地飄舞在古羅馬的上空。而這條橫貫萬里的彩綢在昆侖山下的于闐挽了一個結，絲結上綴了一塊潔白無瑕的和闐玉，讓這條連接東、西方的紐帶顯得異常絢麗。

從歷史上看，古代于闐人可能是最先接觸到絲綢的。據文獻記載，戰國初期居住在河西的一支羌人，向西遷徙到沿昆侖山北麓的山前地帶，史稱“南山羌”，羌人或許是古代絲綢之路最早的啟蒙者。

兩漢時期于闐國（今和田地區）是溝通東、西方經濟貿易和文化交流的重鎮。已發現的材料證實，漢代時期絲織品已在于闐流行，其品種除了平紋絹、綾之外，還有部分高檔絲織品，如本色顯花的綺、羅，及彩色顯花錦和質地細密平滑的紈等。這些絲織品由中原輸送到于闐，因此，當時的于闐不僅是絲綢之路上連接東西方的中繼站，而且是絲綢和玉石貿易的集散地，是一個絲織品流行的消費市場。

來自中原織造的絲織品經于闐傳輸到西方，公元前一世紀，當來自中國的絲織品傳入到西亞時，曾令古羅馬人為之欣喜若狂。

絲綢商品貿易促進了古代于闐的經濟發展，同時也為于闐引進蠶桑業帶來契機。據唐代僧人玄奘在其《大唐西域記》中記述的一段民間傳說，于闐國蠶桑業的出現是東方鄰國的公主下嫁于闐，將蠶種藏在帽內攜帶到于闐之后，于闐才開始種桑養蠶，并有了紡織絲綢業。

關于蠶桑業引入于闐的時間，有人認為在東晉時期（公元419年），但根據考古發現，于闐國大約在公元二世紀末就有了蠶桑業，而到魏晉時期已經紡織出紅底白花的絞纈絹。古代于闐人“好學典藝，博達伎能”，在公元七世紀時，于闐所產的絲織品無論在質量、數量上都達到了空前的繁榮，當時于闐民間服飾也多以絲綢為主。

穿艾德萊斯綢、戴花帽，是維吾爾族幾百年沿襲下來的傳統習慣。每逢節慶日，維吾爾族的姑娘都會穿上這種絲綢縫制的裙裝，光彩艷麗的艾德萊斯綢把姑娘襯托得婀娜多姿。

繼唐代之后大寶于闐國時，于闐所產的絲綢被中原稱為“胡錦”“西錦”，元代在于闐設立染織局，生產“拈金番緞”，專供大都王公富商所需;清代改建和闐直隸州，設置蠶桑局，此時和闐已是“比戶業蠶，桑蔭遇野”，而織機戶增到1200余家。十九世紀和闐傳統絲織品種類主要有薩依、艾德萊斯、貝卡薩普、瑪什魯普、阿得利亞斯等。

如今，傳統的艾德萊斯綢不僅沒有被時代所淘汰，竟一躍成為眾多絲綢品類之首。

艾德萊斯綢是一種扎染絲花綢，采用我國古老的經扎染色法工藝，即按照圖案要求，在經紗上扎結進行染色。一匹艾德萊斯綢的誕生，首先要將蠶繭煮沸、抽絲、并絲、卷線，然后經過扎經、染色、整經，最后分線、上機、織綢，制成成品。扎染所采用的染料由草根、核桃皮和土曼花等純天然的植物材料和礦物浸泡而成。嫻熟的工匠從不采用任何圖紙，一幅幅精美的圖案都貯存在他們的大腦中。

艾德萊斯綢質地柔軟，輕盈飄逸，且水洗不褪色，上佳的艾德萊斯綢輕若行云，薄如蟬翼，滑柔透明，色澤絢麗，有人稱頌：對絲綢有多少想象，都可以在艾德萊斯綢中去尋找……“艾德萊斯”在維吾爾語中意為“飄逸、抽象”，維吾爾人也將艾德萊斯稱為“玉波甫能卡那提古麗”，意為布谷鳥翅膀上的花紋，來隱喻這種花綢能給人帶來春天的氣息。而在和田當地，工匠們都說，艾德萊斯綢上如行云流水般的華麗花紋是沙漠中海子里胡楊林倒影旖旎的波光粼影，是對自然的崇尚和贊賞。

南疆的維吾爾族女性酷愛穿著傳統的服飾，每個女人都有用艾德萊絲綢制成的衣裙，而以和田的艾德萊絲綢縫制的衣裙為最。每逢節日或是喜事集會，都能看到身著艾德萊絲綢的女性，久而久之，艾德萊絲綢衣裙被視為女性的禮服。艾德萊斯綢，美化人，美化家園，也點綴著塔克拉瑪干沙漠單一的顏色。

和田市吉亞鄉是艾德萊斯綢制作工藝的發祥地之一，幾乎家家擁有織綢機，戶戶桑蠶繅絲織綢，擁有“艾德萊斯綢之鄉”的美稱，保留著古代植物扎染技術和木制自造織綢機，流傳千年的古老織綢工藝至今在織戶中流傳。

年逾七旬的塔利老人是吉亞鄉剩下的為數不多的掌握傳統手工技藝編織艾德萊斯綢的工匠之一。父親在他二十歲的時候，找來了全鄉最有名的織綢師傅，讓他拜師學藝。在過去，織綢技藝的高低在當地可是衡量一個青年是否有才干，能否娶上合心意的媳婦的標準。

“艾德萊斯綢傳統編織、扎染的工藝非常講究，各道工序全部由手工完成，”塔利說，首先要將蠶繭煮沸、抽絲、并絲、卷線，然后經過扎染、圖案設計、捆扎，最后分線、上機、織綢，制成成品，“即使經驗豐富的師傅一個月也才能做成一件衣料。”

艾德萊斯綢的原料主要來自當地豐富的蠶桑資源，和田綠洲光熱資源豐富，無霜期長，降水雖少，但桑田有昆侖山雪水灌溉，冬天并不十分嚴寒;因氣候干燥病蟲害少，所以桑林茂盛，適宜培育優良蠶種，而原料直接關系到艾德萊斯綢的品質。

在和田，蠶業戶一般都有自己的家庭作坊，且基本都是手工作坊。從收獲蠶繭到織成艾德萊斯綢，全過程都在自家的作坊里完成。每年收得蠶繭后，經過精心挑選，將蠶繭投入鍋內煮熟，然后理緒尋出絲頭，引出繭絲，其后將幾根蠶絲合并組成絲鞘，并將生絲卷繞，待干燥紡織。繅絲多由女性操作，十分辛苦。艾德萊斯綢最精彩之處在于它的“扎染”，先染后織，即不是扎染織好的綢布，而是在織布前圖案、顏色就已印在了經線上。

絲綢的扎染采用我國古老的扎經染色法工藝，運用礦物和植物染料根據圖案，在經紗上扎結進行染色。染料由當地花卉草根添加礦物如靛石浸泡而成，對人體無害，甚至具有保健作用。扎經是非常細致而繁瑣的工序，圖形的形象、布局、配色都要在扎經藝人的妙手下體現出來。由于艾德萊斯綢先染后織，并在經線起花，因而織作時要求心細手疾，否則會影響圖案的結構，一匹好的艾德萊斯綢色彩艷麗，花紋具有暈染的效果。

扎經完成后再分層、染色、整經、織綢。染色過程中圖案輪廓因受染液的浸潤，有自然形成的色暈，好像用干筆擦出來的效果，參差錯落，疏散而不亂，既增加了圖案的層次感和色彩的過渡面，又形成了艾德萊斯綢紋樣富有變化的特色。

艾德萊斯綢圖案基于傳統而又富于創新變化，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具有濃郁的民族特色，在尺幅之中融匯絲綢之路的歌舞、風情和習俗，極富藝術風韻，常見圖案源自植物的有花卉、枝葉、巴旦木杏、蘋果、梨等;源自飾物的有木梳、流蘇、耳墜、寶石等;源自工具的有木錘、鋸子、鐮刀等;也采用樂器如熱瓦甫琴、獨它爾琴等為圖案。這些圖案花紋質樸，線條流暢，符合維吾爾族女性的審美心理。

由于艾德萊斯綢質地柔軟，輕盈飄逸，尤其適于夏裝。每逢節慶日，維吾爾族婦女都會穿上用這種絲綢縫制的裙裝，成為新疆獨具風情的亮麗風景。

艾德萊斯綢按色彩可分為黑、紅、黃和多色調艾德萊斯。各種綢的基色為一種，但又恰到好處地以凸線圖案、紋格搭配其他色彩。黑白色彩簡約明快，講究虛實變化，常采用白底黑花或黑底白花，色調簡潔而莊重，襯托出成熟女性的含蓄;也有以紅白，藍白為基調，兼配以金黃，翠綠，寶藍，橘紅色彩點綴，顯得艷麗靈動。這些花式經過藝術的變化加工和各種顏色的相互搭配，造就了絢麗繽紛的效果。

傳統的艾德萊斯綢染織工藝極其復雜，做工精細，所有工序都由匠人手工操作完成。和田市吉亞鄉是艾德萊斯綢傳統制作工藝保存比較完好的地方。在當地一些夯土蓋起的作坊里，可以見到燃著紅通通柴火的灶頭，木質的搖車、織機。陽光里，織機上的五彩絲線如絢麗的飛虹，驚艷奪目，讓人贊嘆。

艾德萊斯綢的絲縷中依舊起伏著古老絲綢之路清脆的駝鈴聲。2008年，艾德萊斯綢入選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如何在傳承與發展中，使古老的文化載體煥發新生，艾德萊斯綢正面臨著何去何從的選擇。

艾德萊斯綢是20世紀最后的絲綢手工制作工藝。2008年，艾德萊斯綢入選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我手中的‘木卡已經傳承了上百年，是無價之寶。”塔利老人說，他記得他的師傅常對他們說一定要把這門手藝傳下去。他也曾經收過徒弟，但是嫌勞動量大、工藝細致而復雜又來錢慢，徒弟最后都改行了。絲綢之路的“活化石”艾德萊斯綢因為手工紡織效率低下，又沒有營銷渠道，古老的編織工藝一度瀕臨失傳。

近年來，當地政府堅持傳承、保護、扶持的原則，使得艾德萊斯綢產業就業的人群增多，產品的質量也得到了提高。目前，在和田市吉亞鄉有艾德萊斯綢生產專業戶1850戶，艾德萊斯綢織機2065臺，年產量達50萬匹以上，創收1億多元，絲綢紡織戶年均收入為2萬～3.5萬元。吉亞鄉生產的艾德萊綢已經注冊了吉亞麗人、烏敦、塔克拉瑪干、古月汗等多個商標。產品遠銷巴基斯坦、吉爾吉斯斯坦、沙特、土耳其、德國、美國、日本等多個國家，深受中外客商及用戶青睞。

艾德萊斯綢廠是目前和田地區生產艾德萊斯綢規模較大的私營民族手工藝企業，擁有“吉亞麗人”商標，1992年正式開業以來，對艾德萊斯綢紡織這個傳統產業進行了不斷創新和發展，增加了艾德萊斯綢的花樣和品種。該廠也對外展示和田艾德萊斯綢紡織的傳統工藝，如繅絲、紡線、印染到紡織的傳統手工藝流程，通過最古老、最傳統的紡織工藝展示，使更多的人了解艾德萊斯綢，擴大艾德萊斯綢的知名度。在帶動當地就業的同時，也支撐起了當地旅游業的發展，成為遠近聞名的一道亮麗風景線。

“手工織的艾德萊斯綢跟機織的艾德萊斯絲綢，無論從技藝還是質地來說都有本質區別。”塔利告訴記者，他還是喜歡傳統手工織造的艾德萊斯綢。“機器永遠不能替代手工。”

在和田當地，為艾德萊斯綢專門開辦的博物館，免費對公眾開放，如今已成為艾德萊斯綢的技藝保護基地。為了搶救瀕危的艾德萊斯綢織造工藝，當地政府組織組織開辦免費的學習班，教授艾德萊斯綢的織造技藝。

在傳承和發展中尋找出路，艾德萊斯綢正在回歸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