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品概念到布展呈現(xiàn)

當人們走進美術館，不禁會想：這些仿佛自有其“靈性”的作品，是根據(jù)什么邏輯被編排在一起的？為什么某幅畫作或某件藝術作品會被安放于這樣的位置和燈光下，與周圍展品形成呼應與對照？實際上，這一切都歸功于展覽策劃幕后的精心設計。展覽策劃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擺放藝術品”范疇，它是將藝術、學術、空間設計以及公眾教育有機融合的綜合性工作。尤其在當代，觀眾對藝術的認識和需求已不再局限于審美與靜觀，還涉及文化認同、歷史反思以及社會議題的碰撞，要求策展人必須具備多維度的洞察力與學理深度，這樣才能讓展覽真正成為一場情感與思想的盛宴。

展覽策劃的理論底色與社會意義

西方近現(xiàn)代博物館崛起后，展覽策劃在20世紀后半葉迅速演變?yōu)橐婚T獨立學科—策展學（Curatorial Studies）。這門學科一方面受益于日漸成熟的博物館學、藝術史研究，另一方面又為社會思潮與新興媒介所塑造。從最初注重“物”的歷史與風格，到如今更加關照“人”—無論是創(chuàng)作者、參觀者，還是社會群體及文化社區(qū)—策展實踐在不斷豐富、完善與重塑自身，展覽空間因而成為促進不同學科、不同文化乃至不同年代之間對話的絕佳平臺。

展覽策劃的首要課題，往往落在“概念”與“主題”的確立之上。以往的博物館學研究，更傾向于一種“物本位”的模式，即藝術作品作為展覽的中心，展覽主題大多從作品的材質、年代、風格等物理屬性展開，以便于觀眾通過比較與串聯(lián)來建立初步的藝術史認知。然而，隨著社會思潮的變遷與策展學理論的迭代，當代策展更強調“意”的維度—將藝術作品視為創(chuàng)作者思想的結晶或社會文化背景的縮影。中央美術學院教授王璜生先生認為：“策展是一種不斷以新的知識、觀念、意識、方法論來挑戰(zhàn)其體制、文化觀念、權力結構、知識體系及公共意識等方面的行為與方式。”誠哉斯言，策展人若能從某種思想命題或社會議題出發(fā)，在作品的選擇、敘事邏輯與展示方式上實現(xiàn)對這一命題的多方位詮釋，更容易與觀眾的情感與思考產生共鳴。每一次展覽都可能成為一次知識生成與審美互動的“小宇宙”，讓觀眾在欣賞作品的同時，投射對自我與世界的省思。

縱覽國際知名美術館的策展動向，可見這一趨勢愈發(fā)明顯。例如在西方某些現(xiàn)當代藝術大展中，策展人會將重點放在“身份”“全球化”“生態(tài)”等當代社會關注的宏大主題上，通過藝術作品自身的象征意義與表現(xiàn)手法，引導觀眾思考現(xiàn)實問題。在東方語境下，以“傳統(tǒng)與再造”“文化交融”“社會轉型”等為核心議題的展覽涌現(xiàn)，策展人將作品的歷史韻味與當代詮釋結合，以期打破千篇一律的形式主義。這樣的策展思路帶有濃厚的學理性與社會關懷，為美術館吸引了更廣泛的觀眾，讓展覽成為人們與時代對話的窗口。頻繁舉辦的各類專題展、回顧展、主題大展，不僅能夠為社會大眾提供多樣化的審美體驗，也能吸引學者與專業(yè)人士參與研究、對話與評論，從而不斷提升美術館在學術界與公眾心目中的地位。當公眾通過展覽逐漸加深對藝術與文化的理解，一股更深層的社會凝聚力便在潛移默化中形成。要想讓這股凝聚力得到擴散與延續(xù)，離不開精心的策劃、專業(yè)的展示以及策展人對歷史與當代、個體與群體關系的持續(xù)關注。

從策展構思到空間呈現(xiàn)的整體流程

展覽策劃的全過程可以簡單分解為三個主要階段：概念與主題生成、作品研究與遴選、空間設計與實際呈現(xiàn)。在實踐中，這三個環(huán)節(jié)往往交織進行，策展人不僅要把握展覽整體的敘事脈絡，還需要關注每一個細節(jié)的銜接與微調。

策展概念既是展覽的靈魂，也決定了展品的選擇與敘事路徑。傳統(tǒng)的策展模式多從藝術史或風格流派出發(fā)，如《印象派的崛起》《巴洛克的回響》等，但在當代，許多策展人更傾向于從社會議題或跨學科的思維出發(fā)，嘗試將藝術與性別、生態(tài)、科技等宏大命題掛鉤。關鍵在于如何讓主題切中時代脈搏。對策展人來說，經(jīng)過反復的閱讀、思考與對話，形成兼具學術潛力與社會關懷的策展思路尤為重要。

任何精彩的主題都需要通過合適的作品呈現(xiàn)。若將展覽比作“講故事”，作品便是一個個“情節(jié)片段”，而策展人需要做的是把這些片段編織成有連貫意味的敘事。作品研究包括對藝術家背景的了解、對作品創(chuàng)作技法和風格特色的剖析以及對作品歷史價值和與主題關聯(lián)度的評估。遴選作品時，一方面要看其在藝術史或當前文化中的地位與影響力，另一方面也需重視觀眾視角—是否具有可讀性與可感性，能否幫助觀眾更好地進入策展主旨的內核。博物館學常提到“敘事空白”的概念，若展覽中明顯缺失某些時代、地域或藝術形態(tài)，便會削弱展覽的完整性。在理想狀態(tài)下，策展人需要平衡作品的多樣性與主題的聚焦度，讓觀眾獲得豐富和深刻的體驗。

當概念與作品都已初步確定，接下來便進入展覽呈現(xiàn)的核心環(huán)節(jié)—空間布置與配套設施的落實。展廳原本是一個開放的“白盒子”，策展人和空間設計團隊要考慮如何利用動線、燈光、展墻顏色與說明文本等要素，為觀眾打造流暢而富有層次感的觀展體驗。有時為了突出某幅畫作或某件雕塑的主題性地位，策展團隊會將其置于展廳的中心區(qū)或精心設計的燈光之下，讓參觀者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導至“高潮段落”。一般觀眾在展廳停留的時間有限，信息吸收能力因年齡、文化背景而異。過度密集的作品陳列與說明文字容易讓人產生審美疲勞，但若信息太少，可能造成導向和啟示不足。優(yōu)秀的策展團隊往往會在前期進行觀眾調研，或在試展階段收集反饋，以對展線布局與信息呈現(xiàn)方式進行微調。由此，藝術體驗不再是單向度的“觀看”，而是一種多感官、多語境下的文化場域，觀眾能在其中獲得藝術與知識的綜合啟迪。

長沙美術館的策展實踐與經(jīng)驗思考

理論與實踐的交匯處是策展人真正的“修煉場”。筆者有幸在長沙美術館工作多年，親身參與并見證了這座美術館在策展與藏品管理上的諸多努力與突破。長沙美術館自成立之初，便承擔了為城市與公眾打造高質量文化平臺的使命，通過一系列展覽收藏及個人捐贈，逐步奠定了館藏的多元格局。與此同時，每一位策展工作者也在積極思考如何凸顯地域文化特征，讓展覽與長沙乃至湖南的文脈形成緊密聯(lián)系。例如“歲月如歌—曠小津山水畫展”與“藝術長沙”雙年展，是基于對湖湘文化傳統(tǒng)與當代藝術發(fā)展脈絡的追溯，結合大眾審美趨勢與社會熱點策劃的。我們希望通過這兩個類型各異、風格迥然的展覽，一方面帶領觀眾領略湖南山水畫的多樣化面貌，另一方面聚焦當代藝術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創(chuàng)新與對話，彰顯長沙美術館的策展遠見與文化使命。

在“歲月如歌—曠小津山水畫展”中，我們選取了曠小津富有代表性的山水畫作品，旨在呈現(xiàn)他如何通過筆墨技法與構圖方式，塑造或雄渾壯美、或溫潤靈秀的自然景觀。在策展過程中，我們注意到湖南的山水畫家往往深受“瀟湘文化”之熏陶，偏重于抒發(fā)內在情感與詩意境界，但來自北方或更廣闊地域的藝術家，如曠小津，卻將“北派山水”雄強之勢與“南派山水”靈秀之韻相融合，形成別具一格的畫風。我們據(jù)此將展覽分為“造化奇觀”“云煙寫意”“地域新聲”等板塊，通過適度的背景介紹與作品并置，讓觀眾更直觀地感受山水藝術中的多重審美向度。例如曠小津以“石刻皴”技法凸顯山體的磅礴與厚重，亦通過“云煙畫法”為作品注入了流動之勢，令觀者在壯闊的山河畫卷中品味豪放與雅致并存的奇妙氛圍。

“藝術長沙”雙年展則將重點放在當代藝術多元形態(tài)的探索與思辨上。該展覽匯聚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與創(chuàng)作路徑的知名藝術家，包括運用陶瓷、裝置、影像、繪畫等媒介的多位國內外優(yōu)秀創(chuàng)作者。長沙美術館此次承辦主要展區(qū)，既要考慮地域觀眾對當代藝術的認知門檻，也要兼顧雙年展面向國際的辦展要求。為此，我們一方面展示了由策展團隊精心挑選的前沿作品，如通過抽象語言思考社會議題的影像裝置、將傳統(tǒng)工藝與現(xiàn)代概念融為一體的陶瓷雕塑，另一方面在展廳設置了必要的導覽文字與交互環(huán)節(jié)，幫助觀眾理解藝術家如何通過作品探討“人與自然”“多元身份”“城市記憶”等當代社會關注的焦點。在策劃階段，我們反復思考如何在空間布局中營造“沉浸感”與“對話感”，讓觀眾不僅能受到視覺的沖擊，也能透過展板與多媒體資料，體會藝術創(chuàng)作背后的思維脈絡與人文情懷。

無論是主打山水畫的“歲月如歌—曠小津山水畫展”，還是聚焦當代創(chuàng)作潮流的“藝術長沙”雙年展，在策展方法上都體現(xiàn)了長沙美術館對展陳空間與互動形式的深度思考。就前者而言，山水藝術所追求的是筆墨之間的“詩意”，因此，我們在布置展廳時多采用柔和的燈光和層次化的陳列手法，使觀眾在輕度沉浸式氛圍中感受每幅作品的氣韻。對于后者，我們借助大型裝置與靈活的空間分割，讓觀眾能在不同媒介的作品之間來回穿梭，甚至通過數(shù)字導覽、投影影像等技術手段，獲得更多的參與感。通過這種“動”與“靜”相互交融的策展方式，長沙美術館希望在為公眾呈現(xiàn)藝術多樣性的同時，推動觀眾在美的體驗中思考當代生活與文化所面臨的種種挑戰(zhàn)。

在理念與定位之間尋找美術館的獨特價值

長沙美術館自2020年遷至城北以來，一共舉辦了數(shù)十場展覽，涵蓋中國傳統(tǒng)書畫展、當代藝術展、交流展等不同方向。從“藝術長沙”雙年展到“言事言情總斷魂—走入齊白石的藝術境像”特展，再到“獨有千古—何紹基書法特展”“積厚流光—二百年來湖南名人法書展”“情amp;理—‘銅官感舊’古今劇場大型沉浸式互動展”等，長沙美術館逐漸探索出一條兼顧學術深度與公眾普及度的辦展路線。作為館方工作人員，筆者也在不斷反思：在城市飛速發(fā)展的當下，美術館如何保持相對獨立與寧靜的學術氣質，又如何為城市文化建設與大眾藝術教育提供支持？在策展工作中，筆者深切體會到，美術館的展覽不應只是一種“表層”的呈現(xiàn)，更需要深耕本土文化基底，關注地方藝術家群體的成長，同時也要鏈接更廣闊的藝術視野。

正如近期館藏作品陳列展的前言所說，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策展人要在煩瑣的事務與學術的思考之間找到平衡，不斷與藝術家、研究者、管理部門以及社會觀眾進行溝通協(xié)調。在這一過程中，個人的工作心路也發(fā)生了變化：從最初對展覽機制的懵懂到如今能有系統(tǒng)的策劃思路與執(zhí)行規(guī)劃，筆者深切感受到展覽策劃不僅是專業(yè)方法的累積，更是對藝術、文化和公眾責任的一種承諾。每當看到展廳里的參觀者駐足良久、神情專注，筆者便不禁感慨，我們的付出與實驗無疑得到了最好的回報。從作品概念到布展呈現(xiàn)，整個過程關乎藝術、學理與公眾三者的融匯。展覽的呈現(xiàn)既需要策展人具備洞察力、執(zhí)行力，也需要空間設計、科技手段以及社會力量的密切配合。正是在這種多元合力之下，每一場展覽都是一座新的里程碑，也是一次珍貴的學習過程。未來，我們還將通過更加完善的數(shù)字化手段與策展方式，帶領更多參觀者探索藝術世界，讓他們在欣賞與互動中體味藝術之甘，亦在思考與對照中領略文化之美。

（作者單位：長沙文化藝術展覽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