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留玉兔對明泉

說起泉城濟南的傳統文化符號，有的人會認為應該是大明湖里的“四面荷花三面柳”，有的人會認為就是這滿是名勝古跡的“一城山色半城湖”。但無論是嬌荷碧柳，還是山光水色，都不是任何一位游歷濟南的人能夠帶走的，只能放在相冊和記憶里。其實，濟南有一種非常特色的存在，是任何人都可以托在掌上就帶走的，那就是列入“非遺”的泉城兔子王。或許這個名字少有耳聞，但是通過與傳承人楊峰交流，相信一定可以讓您了解到它的美好。

徐展：您心目中的兔子王的文化是什么樣的？

楊峰：談到兔子王的文化，如果從大的范疇來講的話，它可以歸在中國的月亮文化里面。再具體一點，它作為吉祥物，與中秋文化緊密相關。我曾經遇到一個學者講，中國文化其實就是月亮文化。打個比方說，中國是以農歷、陰歷來劃分時間的。其實在中國很多的古代典籍里都有提到，和月亮相關的內容。具體到這個兔子，其實在漢代的時候，道家文化領域里有一位地位很高的神——西王母，在很多漢畫像石里都很容易見到她的形象，她往往在整個畫面最中心的位置，身邊會有群神和瑞獸圍繞著她，其中就有一只玉兔，是專門司職搗長生藥的。這樣的實物，在很多的博物館，包括我們山東省博物館，漢畫像石館里可以看到很多，也有一些文字介紹。玉兔在古人心目中是非常吉祥、美好的化身，它也是月亮的一個代名詞。在我們中國考古史上的重大發現——馬王堆里出土了一幅彩色帛畫，在整個畫面的最上端是描寫天際的，就是日、月，太陽里面是一只三足鳥、金烏，月亮里面就是玉兔和金蟾。這些東西都能反映兔子屬于月亮文化或者說是月亮化身。后來，在古代的人們的社會生活中，在很多方面，在不同的材質上，包括石材，木材，建筑部件，生活器具上，都很容易見到玉兔搗藥的形象。而且，中國自古就有祭月的風俗，從唐代興起，到宋就已很繁盛。在宋代確定了中秋節，人們會設案，擺放供品，然后祭月，早期的時候是以畫的形式，叫月光碼，上面畫著廣寒宮、太陰星君、群神，中間的主要形象就是搗藥的玉兔。

徐展：哇，想不到兔子原來要比其它的神要重要。

楊峰：它確實跟人們的生活有很多的聯系，而且又有著健康和平安的吉祥寓意，因此非常受人們的喜愛。在我們濟南市博物館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文物的復制品，原件在上海，它是迄今為止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一個廣告銅板——宋代的濟南劉家針鋪廣告銅板。上面除了文字，最中心的位置就是一個玉兔搗藥的形象。所以從這諸多方面可以證明，玉兔深受人們喜愛，而且它確實出現在生活的很多方面。

隨著時代發展，到了明朝末期的時候，有藝人把月光碼中的兔神用泥塑的形式表現出來，玉兔就有了一個立體的形象，從此在中國歷史上盛行于北京和濟南兩個城市。在這兩個地方，泥塑兔神的文化源流是一樣的，包括后來的那些傳說故事也是大同小異，它的象征就是平安、健康，但是這兩個地方又各自有各自的地方特色，從稱謂上到它的形象上都有所不同。北京人管它叫兔兒爺，濟南人就叫它兔子王。

徐展：還沒有哪里的起源更早這樣的說法吧？

楊峰：還沒有得到這種考證，如果有，我倒是很想知道。

徐展：在您的設計中，兔子王為何這么可愛呢？北京的兔兒爺感覺風格就偏威武一些。

楊峰：因為兔子文化盛行在這兩個城市，那么在它的盛行期，從事這個行業的民間手藝人也不是一個兩個，據我了解，在濟南就曾經有30多家從事兔子王的制作，每家都有自己的風格和特點，我在搜集資料時曾經看到這樣一句話：那時候的藝人，別人家做得再好，也不去模仿。我覺得這樣很好，首先它是藝德的體現，同時它也能保證大家做的精彩各異，各有各的風格。所以說你即使見過不少，也總有你還沒有見過的模式和風格，不能一概而論。

我和兔子王是很有緣的，從小我就很著迷，想擁有一個兔子王，當時聽說還有老藝人在做，特定的時間還會去擺攤賣，我就去找，結果找了幾年也還沒找到，慢慢長大了，這事雖然擱置下來，但是成了一個心結，一直揮之不去。有一天我萌生了一個念頭，既然找不到了，干嘛不自己動手做一個呢？因為從小就是畫畫、玩泥巴長大的，動手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既然有了這個念頭，我就開始找資料，出于要把它實現了的動機，最后因緣際遇，把它做出來的時候同時碰到了一個機會，參加了一個大賽，獲了獎，把自己的整個人生軌跡都改變了。

在設計風格特點方面，其實我并沒想太多。我設計的第一個形象就是傳統的武將打扮，架著祥云，下面是趵突泉等名泉的景觀，背后是四面靠旗，臉上是泉字的臉譜，這是一個有代表的形象，就是根據傳說故事，結合我對它的理解去做的。當這個作品獲獎后，專家評委的發言讓我更加堅信兔子王存在的價值和意義，而且它是我真正喜歡的事情，就決定把它做下去，然后就逐漸形成了系列。至于大家會覺得形象很可愛，是因為兔子王是一個家族，因此要有兔寶寶。我也喜歡小孩子，就會注意觀察，在細節創作的時候就會想到他們的特征，比如胖胖的屁股蛋兒，胖臉蛋兒，大腦門兒，因此做出來就顯得很可愛。而且幾年后我的孩子出生了，真是就和我做的兔寶寶一模一樣（笑）。

藝術品也好，手工藝品也好，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印記、特征，我做的時候不做和別人一樣的，我也不去模仿別人，要做有自己風格的，屬于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做的和其他人的是不同的。你們感覺可愛或者有卡通感，可能就是時代對我的影響的印記和體現。

徐展：是的，我把您做的兔子王的圖片給臺灣的朋友看，他們感覺很可愛很新奇，因為他們那里沒有這樣的。

楊峰：我也得過這樣的反饋，曾經有一些山東大學的學生去臺灣做訪問，選擇了兔子王作禮品，他們的反應也是如此。有個臺灣的阿姨祖籍是山東，回來探親，也是獲贈了兔子王，現在她還說看到放在架子上的兔子王，就會特別的想家。我的兔子王獲得金獎是在一個征集濟南特色旅游紀念品的大賽中，這讓我思考，它的屬性到底是什么？后來我給自己找到了答案：它首先還是一個民間的手工藝品。我一直沿用了傳統的材料和制作的方法，有改進，但沒有改變它的本質屬性。同時，在這個時代，它又多了一個旅游紀念品的屬性。其實這恰恰便于了它在社會生活中的流通。這個城市很需要它，很多人也需要它，它是民俗文化的一部分，應該去保留它、傳承它，既然我能做，為什么不去做？我一直記得這樣一句話：對傳統文化的保護，如果保護到博物館里去，說明它已經死掉了，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它存在于人們的社會生活當中。我想我可以做到。

過去兔子王有節令性，現在則沒有了。同時，過去的人沒有旅游這個概念，也談不上要有什么旅游紀念品。過去和現在已經很不一樣了，因此兔子王不止是一個手工藝品、旅游紀念品，它更是一個文化載體，體現中國文化，更體現濟南地方的文化特點。現在它能更廣泛的被傳播，讓更多的人去了解，我覺得真的很好。不過，兔子王是地域性的，這里是它的土壤，如果把它拿到別的地方去賣，我覺得感覺不一樣。如果我想買泥人張我一定會去天津，我想買大阿福一定會去惠山，你不光是能把東西帶回來，還會有一段經歷，會有很有意思的故事，就像你到我店里來，會看到一些東西，聞到一些氣息，聽到一些聲音，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當你回去后再看這個作品時，它會把你的回憶都勾起來。因此，它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簡單的物件，所以，它就在這里。

徐展：您說的真是非常好，原來兔子王不光是表達了鄉情，寄托了鄉情，甚至可以說它本身就是鄉情的化身，因為它就在這片土地上，它就在這里。那么制作兔子王用的也都是濟南本地的材料嗎？

楊峰：是，我會挖黃河泥來做一些，特別是創作的時候。但是也有一些工藝上跟以前不一樣了，是燒制，因此我也用了一些陶泥。濟南北面是黃河，以前的老藝人都從濼口鎮挖黃河膠泥，這種泥我也用，細膩、可塑性強。據說還有人從南部山區往下挑泥，也有這樣的黃土可用，膠性比較好。過去的黃膠泥會先拿來澄泥，淘出雜質，然后在捶泥時加入棉絮，增加強度，現在我不加棉絮，用陶泥直接就燒出來了，這就是為提高作品品質，在制作工藝上的一點改進，就像過去的兔子王也好，兔兒爺也好，都不是紅眼的，我畫的就是紅眼的，因為據我觀察認為，玉兔也就是白兔，就應該是紅眼睛。

徐展：原來如此，傳承文化的存在也是可以有創新的，在延續的同時，也需要保有自己的風格與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