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油郎與洞庭紅

劉麗朵

1

她在宿醉中被潑一身的

酒，這才清醒過來

有人背叛了劇本

她的手捫向絕無新鮮感的

裸體，撕下一片肉芽

紫色的面膜將她推向紫色的夜晚

黑色的面膜將她推向黑色的

夜晚

潑向她的也許是

半瓶橄欖油 沿著她的長發滑下

讓她油淋淋

油掛在琥珀色的臀上

她的腳趾要涂指甲油

甘油是化妝水的成分而硝酸甘油

在流淚時救她的命

沒有賣油郎怎么行？

2

革命中人們稱她為受損的

婦女，稱他是小工商業者

這太有高度概括性。她的

職業養活一個班底

大姐兒給她梳頭

干娘安排鋼琴課

采購專員出去買東西

司機兼任保安的職務

革命把他們變成

男同志和女同志

她十九歲而他二十三

像剛出生一樣赤裸相見

“王美和秦重——”

“好好改造你們的思想——”

3

可秦重還是胡思亂想著。

作為一個書生秦重掙扎在主體性與物質之間

對權力和經驗想得不少也有很多次

將現象學的牙膏擠進臨睡前的晚禱

“一具破損的肉體因為被進入太多次而破損。”

他一邊刷牙一邊想，“病毒入侵，

也許是AIDS。”

“肉體就是肉體。”成功排出

第一根大便令他放心，接下來的思想

伴隨嗯嗯的腔調，“一具在重力作用下

新陳代謝有閉合的循環系統但不遵循光合作用

的人類的身體。她就在那里。”

“我沒有別的意思。”雖然是360度無死角

貼膚剃須刀，卻讓他不知哪里有些痛

也許是粉刺。“即使這個身體上面沒有長著

大腦，我也不會有興趣。”

“我對女人的大腦亦沒有興趣。”

秦重說，他身后的沙發上沒有人。

“你不要告訴女權主義者。”

4

嗵嗵嗵，從哪里傳來的皮鞋聲

啪啪啪，有人在打自己的耳刮

噗噗噗，想必是某種活塞運動吧

啊啊啊，誰收到了禮物這么高興？

城市在她的一陣發燒中醒來

接著聽到了敲門的聲響

“賣油郎。……十兩銀子。”她想。

“賣油郎”是一種油炸方便面

“十兩銀子”是香水

的牌子。她打算打開門放快遞進來

卻軟綿綿地邁不動腳

5

好吧，為了請出洞庭湖

已經有四架飛機、五輛高鐵

一乘巴士和兩輛中型汽車來到這里

大胡子的導演，光頭的攝影師

耍大牌的女二號和劈腿的男主演

在另一個故事中飾演皇后的現鴇母

在一切故事中擔任反派的死胖子

在本劇中將出現四次，包攬了

店小二、烏龜、廟祝和船夫四個角色

卻沒有一句臺詞的家伙

他們來到了這里

人物已經聚齊

6

經組織介紹王美和秦重結了婚

在舊社會各有一段辛酸事

且不說因為那位浪蕩的白衣公子

王美在洞庭湖邊大哭

也許是愛過他，但是她說

是因為被他欺壓，不當人看

只說說那只財主家的狗吧

秦重在路過他家門口時

被在大腿上咬了一口

大腿后靠近臀部的地方

緊接著牙齒，他感到了軟濕的舌頭

輕柔地上移 靈活地旋轉

伴隨著微微的喘息

呃！他的狂犬病影響了故事的進程

7

（在煙波浩淼中應當有騷詞的旋律

如洞庭波、木葉下之類

卷走了故事的黃鶴帶不走波中影

騎著老虎的少女不著寸縷

她的老虎

又在故事中被打了一遍）

——請文學史猜謎

8

作為一個書生秦重撕毀了上一版的腳本

陰沉著臉 洞庭湖的風

在他臉上劈里啪啦地扇動

這真不像洞庭湖

這風背叛了劇本

（它在演出《大風雪》）

作為一個書生秦重被卷入一場革命

就像老虎被敘事毆打

在某個時段他跪在神明的半身像前

真心實意希望暴力集中在他的頭部

“暴力？這是一種

摻雜著愛欲的游戲。”

“當一切暴力產生之初必然有一方

被吸引著爬過去 吸引他的

有可能是對最初情投意合的懷念也可能

是對他滿口謊言許下的未來的憧憬。”

“因為他許諾只要你純潔高貴并且

聽話他將永遠愛你。”

9

她在浸沒她的清冷而幽深的湖中

醒來發現黑夜已籠罩了一切

長滿水草的汀州。水草深處的寒鴨。

漁燈漸滅的舟子和夢中抽搐的秀士

她毫不費力地向岸上爬去

她并未驚起一片最小的水花或者一片

順流而下的木葉 她水淋淋的

身體穿上了星光籠罩的薄霧

她站在水上脫掉水袍接著脫掉

故事。脫掉愛欲。脫掉

她的百寶箱。（遠處的男主演

蹲在地上 兩根手指頭

夾著一支萬寶路）

她若悲若喜 跨上那只在暴力下幸得逃脫的

老虎

（注：本詩與李馮的小說《十六世紀的賣油郎》構成對話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