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慶
一
管莊所處在東五環外似乎是一個很微妙的位置,到首都機場大約五六十里的距離,正是飛機開始降落的路程。從南方(當然也包括河南以南或以北的很多城市)飛來的航班,大多數都沿著這條航線在順義機場降落。飛機形態各異,附在機身的燈光色彩各異像個漂亮的航模玩具。
2006年,剛搬到管莊不久,我就注意到管莊上空真實地存在著一條虛擬的航線。不分晝夜,總有幾架南來北往的飛機,帶著輕微的轟鳴聲沿著航線緩緩駛過。像一把把銀亮的剪刀,在天空的綢緞上剪來裁去。當我仰著脖子迎送途經管莊上空過往的飛機時,我替天空皮膚感到隱隱疼痛。
我在小說《北漂手記》里寫道:“這時,有從南向北的深夜航班從他頭頂緩緩飛過。劍波喜歡那一種景象,前面是兩條光柱,機艙擴散著轟隆隆的聲音,飛機腹部還閃著紅綠相間的指示燈,可能是降落狀態,離地面很近,像穿梭在云層中的空中巴士,在低矮的云層下飛行,往北越走越遠也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遠處的樓宇后面看不見?!?/p>
以前作為自由職業者,白天看書,常常在黃昏來臨時,去東一時區小公園散步。夾雜在三三兩兩的行人中,周圍樓宇里的燈光漸漸亮了起來,我沿著環形跑道行走時,就特別留意在上空轟鳴而過的飛機。只見飛機頂端、兩翼和腹部的燈光閃爍有致。掠過南邊的樓群飛過來,然后經過小公園,在北邊黑黝黝的樹梢上消失不見了。只是耳邊縈繞著轟鳴的余音,在逐漸減小最后消失。
晚上看書或寫字累了,躺在床上醞釀睡意時,只聽著屋頂的夜空有飛機隆隆駛過的聲音。夜里較為安靜,甚至聽到窗戶玻璃因飛機引擎的震動欲跳出窗戶框的煽動聲,如地震引發前的節奏。有時飛機沿著低空飛行時,仔細傾聽,耳邊似有蟒蛇吐信咻咻刺耳的聲音,略顯怪異,后來聽多了也就釋然了。
幸運的話,白天能看到流星般的云線帶著純凈的顏色,自然地回旋。飛機穿過云層,加上本身的氣流,在天空中拖出兩道白色的云線,慢慢地、慢慢地,兩條云線合為一體,在空中繪出簡單的直線,在降落和前進的航向延續不斷。天空是干凈的藍,云線是耀眼的白,在天地相接的地方,與金色的陽光,組成一方最美的長空。某天中午,我捧著一本書坐在窗前閱讀時,隨著飛機的轟鳴聲漸漸清晰,書頁上有一團黑影倏忽而過,像泰戈爾筆下精靈般的鳥兒飛走了,曾經的影子滯留于窗前。
管莊地處東郊,往東走一站地就是重興寺,重興寺再往東就是通州地盤。盡管如此,交通還是相當便捷的。管莊地鐵離我居住的司辛莊有一站地,用時間量化的話,就是步行十分鐘的時間。從管莊地鐵站東南口出來,向南拐過一個紅綠燈,一直沿著管莊東路南行,穿過普濟橋,再把兩個木器廠和一個制衣廠遠遠拋在身后,再拐進向東的一條小巷里,大概步行三百米就到了我居住的地方。迄今,在這里生活了八年,我的足跡幾乎遍布管莊的角角落落;帶著全國各地的朋友,幾乎吃遍管莊東路兩邊的所有飯店。
挨著京通高速的管莊東路本來挺寬綽的,往南走上一百多米,被狹窄的普濟橋一收腰,上了橋就成了走臺上時裝模特的楊柳細腰了,過了橋就是管莊新村剛開發的柏油路,寬敞筆直。不把普濟橋拓寬的話,兩頭的柏油路整修的再寬敞,也是枉然。不要說早晚上下班高峰期堵得一塌糊涂,就連平日里管莊東路上的大小車輛擰成幾個疙瘩,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像被竹簽串起的羊肉串,司機坐在駕駛室內寸步難行,只是心煩意亂地按著喇叭撒氣。
管莊地鐵站的北邊,有一座廢舊的清真寺,它倒沒有恢宏的氣勢,與中原很多簇新的佛教寺廟相比,它算是個小弟弟。該寺是典型的伊斯蘭教建筑,方形的大門上面是洋蔥樣的大圓拱,上面鑲嵌著一輪月鐮。每逢黃昏,清真寺斑駁的墻壁上映射著淡黃色的殘陽余暉。有時,還能看見鴿子展翅飛翔的影子。它們扇動翅羽,星星點點地劃破長空,把靚麗如水的鴿哨撒在楊閘的高空。低飛的鴿子與高聳的一輪新月,映襯成了一副帶有異域風情的情致來。鴿子是往來于天地間的信使,把生者的祈禱帶到天國,又把逝者的祝福捎回大地。如今,清真寺南面的一角割舍出去,改裝成一個賣“固特異”輪胎和洗車的門面,像影片中古裝人物的腰間別著一個BP機,顯得不倫不類。
距清真寺西北不遠處就是楊閘環島,環島中間種植著幾棵蓊蓊郁郁的松樹,松樹四周被修葺的棱角分明的花木圍起來。被車流包裹的環島,怎么看都像一個被巨大的鞭子抽轉起來的陀螺。每次坐車或步行路經此地時,我都會為腦子里蹦跳出來的比喻而啞然失笑。環島轉盤東邊矗立著一塊紅褐色的巖石,上刻四個隸書字體:丹鳳朝陽。語出《詩經·大雅·卷阿》:“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安放在這里自有它的匠心獨運之處,北京八個城區中,唯獨朝陽地處最東方,是一天最早迎接朝陽升起的地方。同時也賦予完美、吉祥、前途光明的涵義。轉盤中央的小樹林里,時常有幾個老人圍在一起打太極拳、扭秧歌。動作很緩慢,像夏季慵懶的時間遲緩地流動。
我剛搬到管莊時,周圍的農舍和田野依稀可見。田野的菜園里陳雜著瓜架和安棚,偶見農民在菜園里薅草,老者踩著三輪車去菜園里擇菜。這種熟悉的農耕圖使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一下子回到黃河中下游平原的河南。沒多久,我就喜歡上北京東郊這個叫管莊的地方。我生平第一次覺得,終于結束了顛簸流離的生活,日子漸漸趨于平靜。
現在那片菜園被剛開發的管莊新村里棟棟高樓大廈取而代之,作為在這里生活了八年的我而言,幾乎親眼目睹了樓房吞噬田野的變化。城市化的進程像來犯的病毒,似乎無孔不入,吞噬著農田,吞噬著莊稼,似乎只有這樣,才更大程度地粉飾著文明和城市化的步伐。
隨著高樓大廈的聳立,緊挨管莊新村的土路被硬化,路邊又栽植了纖細的垂柳,風吹柳曳,滋生出另一番別樣的風情。我還是喜歡硬化前的土路,還有駐守在路邊幾株滄桑的白楊樹,像是豫東平原的老父親。
二
每次穿過普濟橋回到司辛莊時,通惠河是無法回避的通途。泛著泡沫的河水渾濁不堪,掠過河面的風中夾雜著生活垃圾的微臭,盡管如此,這并不妨礙我把那里當成散步的樂園。河水無關四季緩緩東流,偶遇到連天的暴雨,會把河面抬高一米左右。雨季過后,在兩旁河岸上滯留著河面上升的痕跡。雨后的河面上能看到魚類的尸體,數量繁多,一條接著一條,一律側翻卷著身子,魚頭向前,把白皙的側部和腹部裸露在水面上,看上去很耀眼。經過長時間的風吹日曬后,死魚趨于紅褐色,像秋天成熟的一枚無意間落在河流里的果實,隨波逐流。死去的魚中以鯽魚居多,這種魚對水質的要求有點苛刻,不堪忍受河水的嚴重污染,缺氧窒息而亡。這種污染絲毫威脅不到生命力頑強的鯰魚,它們是清道夫,幾乎成為惠河的主宰。鯰魚無所不吃,身長盈尺的身體上覆蓋著斑點的花紋,嘴部拖著長長的胡須。
河岸半腰上是一條由正方形的水泥板鋪成的人行道,熱脹冷縮的緣故,有的水泥板高高隆起,擺出一副愣頭青的架勢,有時我實在看不順眼了,運足全身的力氣用腳狠狠踩幾下,但依舊故我。有的水泥板被好事者掀到河里,空缺的地方,又被新的水泥板填充進去,僅此而已。新的水泥板經過塵埃長時間的覆蓋,和舊的水泥板渾然融為一體。
沿著河岸行走時,我的心情依然沉重,與伏案寫稿時疲憊的心態幾乎保持一致。為生活所累,或為筆下的某個小說的環節所困,思考著諸如此類的問題。寫完一篇,還有下一個篇在前面等著,像黃河灘棘手的農事,沒有開頭,亦沒有結尾。
我對文學的虔誠,或者說喜好,并不亞于那些一步一叩拜地匍匐在朝圣路上的藏民,唯有虔誠二字所驅使,心無旁騖,對路旁淺薄的風景熟視無睹。倘若哪天累死在朝圣路上,不知是我的不辛抑或是萬幸。
渾濁的河面上,漂浮的內容氣象萬千,以飲料瓶居多,偶有落水的泡沫拖鞋、兒童玩耍的球類、一些枯枝敗葉、軟塌塌的兩性用品和色彩斑斕的塑料袋。河里除了魚族,就是突兀在河床上的建筑垃圾,以廢棄的磚瓦居多。流動的河水被這些垃圾阻擋,便形成幾處袖珍的浪花,矮矮地飛濺著,有點小壯觀。這些之外,就是在河水中招搖不定的水草。柔軟的水草肆意伸展肢體,像舞女長長的秀發。
走累時,便選一處干凈的水泥臺階坐下來休憩片刻。這昂貴的余暇,是我一天中最愜意和舒緩的時光了??梢园焉钪屑妬y的思緒都統統拋在腦后,什么也不想,讓偶有的風輕撫面頰,讓心靜下來傾聽時間滴答滴答走弦的聲音,感悟生命的鱗片被時間的利刃一點點剔除的微痛。
微風過后,河面上升騰起魚鱗狀的波浪,從此岸抵達彼岸,周而往復,不厭其煩。再加上西沉的殘陽灑落在流動的河面上,碎銀般的耀眼。凝望波紋的時候,偶爾有身體烏黑的鯰魚探出水面,泛起幾個水紋,來不及看清真面目時,旋即就沉入水中游到別處。靠近河岸的水里,能隱隱看到幾條背脊深青灰黑的鯽魚在追逐嬉戲,銀亮的魚肚皮在我視野中稍縱即逝,像祖母耳垂下輕微晃動的銀飾。
河北岸是剛剛修葺一新西會公園,里面綠樹成蔭,小路用水泥磚鋪就而成,小橋和亭子遍布其間,適合周邊的人散步健身。聽西會村的老人講,解放前西會公園的前身是富人的跑馬場。公園里的松樹林中,時常響起薩克斯演奏的歌曲《北國之春》,循著微風顫顫悠悠地從公園里傾瀉而出,直觸及我的心扉,熨帖著血液深處的靈魂曲線,恣意渲染著一種鄉情和憂悒。盡管從斷斷續續的吹奏中,能聽出演奏者是位生澀的初學者,我還是沉醉其間。樂器和樂曲都是我的最愛,前者一直無緣與之接觸,索性當成歲月深處一個美好的夢境罷了,擱淺在我童年苦澀的回憶里;對于后者,從高中起,就喜歡《北國之春》,而且百聽不厭,可能自己的處境和歌詞里的主人公有幾分相似。歌中所唱的主人公也是一個在外漂泊的年輕人,或者在外面工作,或是在外面求學,或是手握鋼槍駐守在邊疆,已經在外漂泊了五年了。
傾聽著薩克斯,時間不覺間悄然流逝。遠處樓宇頂端的夕陽由黃變黑,河對岸朝陽旺角和遠洋一方的樓盤,一寸寸被黑暗吞噬。
三
剛來北京時,我曾在一家雜志社做編輯。拋開在濮陽讀書時做的臨時工作,這是我獲得的第一份工作。我任職的雜志社大有一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派頭,宛如被遺忘在北京角落里的手工作坊,門口沒有什么招牌不說,竟然連一個標志性的文字都省略。敲開銹跡斑駁的防盜門,便看到二十平方的大廳里,幾名蓬頭垢面的員工或伏在桌子上校對稿件或手指飛舞地敲擊著鍵盤進行文字錄入,這幾乎是雜志社的心臟所在。
雜志社是租用一套一室一廳的民房作為辦公場所,與武經理嬌小玲瓏的身材極為相稱。從我跨進這個門檻起,我心里冒出來一句冷冰冰的話:在這里干不多久,我就會離開。這句話說出來之前,我開始伏在一張桌子上負責校對稿子,任務是一天校對一百頁。時間已久,距辦公桌一米多高處懸掛的白熾燈迫使我的視力慢慢下降。我的或不是我的眼睛像不知疲倦的掃描儀一樣在黑字白紙上掃來掃去。那時我真替自己的眼睛感到悲哀,怎么成了我身體的一個器官啊,株連般受到連累。
背對著我,蜷縮在辦公室另一排是兩男一女。我很少與他們搭話。他們三人倒也圖個清靜,嘰嘰咕咕的聲音像兩個語種,彼此毫無相干。倒是武經理經常幽靈般回蕩在辦公室里,操著嘰里呱啦的南方話把氣氛攪和的空前緊張,像進入戰備狀態。不過武經理也有恭維我們的時候,特別是當擺在桌上的幾組稿還未校對,而作者又在電話里三天兩頭催稿時,他便慷慨大方地從空中甩出幾根紅河煙,準確地劃著弧線,在空中翻著跟頭飄落在我們的面前,使我覺得他是甩煙高手。他本人辦事不細加考慮,變著法指示手下員工,到最后事倍功半,還振振有詞為自己開脫。
夏天中午是最難熬,由于辦公室內的廚房沒有排風扇,甚至連一扇與外界相連的窗戶也沒有。做午飯時,灶氣爐釋放的熱量和高壓鍋噴出的熱氣便在辦公室內交織彌漫,功夫不大,辦公室內氣絲游離霞蒸霧藹甚是壯觀。盡管如此,辦公室的門是萬萬不能打開的,倘若讓炒菜的油煙溜到走廊里,中午飯是肯定吃不安靜。飯菜扒拉不了幾口,就會有幾個綰起袖管的母夜叉赤著臂輪番叫陣,我們至少也算是文化人,深諳好男不和女斗的道理,只好裝啞巴充當孫子,這明明是我們理虧啊。每當飯菜端上桌時,武經理便筷子起舞勺子翻飛,左右夾擊,風卷殘云,一會兒腳底抹油開溜。
有些人在夏天忙碌時,會想念冬天的清閑和冷爽;到冬天閑得無所事事時,又會想念夏天。無論處于哪個季節,最怕熱的我是最討厭度過漫漫長夏。每逢夏季不請自來時,我食欲銳減不說,稍微熱點的飯菜下肚后,便大汗淋漓。往嘴里扒拉飯菜時,還不得不騰出一只手來拭擦臉上決溪般的汗水。悶熱的季節,辦公室里壓根就沒有空調,午后慵懶的陽光邁著方步惠顧我的桌前時,這樣整個下午也就在蒸籠般的悶熱中度過。周圍一片寂靜,仔細地聽到有溫度很高的空氣分子在振翅不安分地飛翔。宛如我們的辦公室被一只大氣球吊著高懸在云層里。
半年后的一天,我辭退了編輯工作,毅然離開那家手工作坊般的雜志社。當手里捏著汗水換來的辛苦費邁出雜志社時,我站在門口處深深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萎靡的精神高昂起刑滿釋放的愜意。久違的自由真好,自由我愛你。有時在自由松弛的日子里,也會想起緊張而煩悶的編輯生涯,甚至外出辦事時,經過朝陽區呼家樓的玉蘭園小區時,我竟然一點繞道而行的想法都沒有。是的,這個小區在我生存的意義中,光明也罷,陰影也罷,都像西去的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在幾年的北漂生涯中,我不停地調換工作。工作沒有了,但遇到一些美麗的女同事還經常在我的記憶中浮現。雜志社的美編鄭淺,是至今讓我心懷感激的一個女孩子。當我從西客站下了火車,又轉了兩輛公交車,在呼家樓站下車后,因為轉向找不到雜志社的具體位置時,雜志社派出幾名編輯下樓迎接我,都因我告知他們的地址不準尋我無果而失敗。等再給雜志社接連打電話請求派人接我時,我從對方的語氣中感覺到不耐煩。正當我找不到雜志社的方位而絕望時,是身穿牛仔短褲的鄭淺,搖晃著款款身材,熱情地接過我手里一個書包,把我領到雜志社里。
跟著她走進辦公室時,一臉煩躁的武經理移動著低矮的身材,離開閃現著牌局的電腦,走過來禮節性地與我握握手.便質問我:“搞文學的,居然連東西南北都分辨不清?”初來乍到,我不知道他是雜志社的負責人,便很不客氣地回敬道:“搞文學和方向感有半毛錢的關系嗎?”聽到我的反擊,他沒有說話,翻了翻白眼,轉身坐在電腦旁,玩他的牌。
夏天,鄭淺就像奧運會開幕式上手舉火炬奔跑的女孩,喜歡穿一件白色的汗衫和一條黑白花紋狀的長裙,或各種各樣的牛仔褲和黃色的小可愛緊身短袖。當我伏案校對稿件時,只需把眼球稍微下垂一點兒,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鄭淺白色汗衫里若隱若現的乳罩——它們纖細精致的兩個小鐵環剛好在鄭淺的腋窩下面。坐在鄭淺旁邊的日子里,我推測出鄭淺喜歡以下幾種顏色的內衣;黃色,黑色和白色,惟獨沒有市場上琳瑯滿目的紅色內衣。我對這一現象感到匪夷所思。每當我偷窺鄭淺高高頂在桌沿前方的胸脯時,我總為少了一件紅色的內衣而感到由衷的遺憾。鄭淺身材秀逸挺拔,唱歌般的語調中操著北方口音,經常穿著各式各樣的低跟涼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接送出片人,查看打印社送來的稿件清樣。她渾身洋溢著少女淡淡的體香,曾一度讓我癡迷。
四
東葦路是管莊有名的“貧民窟”,不管春秋冬夏,只要天氣晴好,南段路口兩旁都會聚攏著找零工的人。停放的電動車簍里或后面的工具箱里放著簡易工具:鋼鋸、斧頭、瓦刀、卷尺等。攤位前的廣告紙是他們招攬生意的幌子,上面用電腦打印或五花八門的手寫體寫著:水電工、泥瓦匠、裝修工、詢木工、防水工、樓體房屋結構改造工。無事可做時,他們便圍在一起玩牌、調侃、吸煙,沒有加入游戲中的人,像一只只斑頭老雁蹲在路邊,滿腹心事地望著街心過往的車流和來往的人流發呆。
偶有衣著鮮亮的雇主走過來,他們便扔掉手中的牌,一窩蜂圍攏過來,向雇主兜售非凡的技藝,等雇主亮出“底牌”時,他們操著濃重的外地口音進行寸土不讓地討價還價。無奈活少人多,除了被雇主選中的一兩位收拾好家什,好久沒舒展的臉上綻放著中彩的喜氣外,其余的人又沮喪地返回“牌場”重新玩起牌來。邊曬著太陽,邊耐心等待著下一輪雇主的到來。
這些打零工的人,以素有中國的吉普賽人之稱的河南人居多。究其原因,一般指河南人可以隨遇而安,四處遷徙,只要有人跡的地方,幾乎就能看到河南人勞碌的身影。就管莊,甚至北京而言,賣煤球、收廢品、賣菜、賣炒貨、賣油條、賣大饅頭者均以河南人居多,他們沒有靠坑蒙拐騙過活,而是靠勤勞的雙手、起早貪黑,來換取一點血汗錢。散落在北京大街小巷的河南人像一朵朵失去母體的蒲公英,懷著無奈的心情飄來飄去。
東葦路中間地段路西有家“好嫂子”飯店,是我和赫俊寬、桑希同經常光顧的地方。其實里面沒有嫂子,倒是統一著裝的服務員長得不錯,一個個清純的跟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那時年輕氣盛,拿啤酒當飲品喝,拿白酒當啤酒喝,一場下來,桌子上便擺滿幾十個啤酒瓶子,引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相互攙扶著往回走時,手里還不忘拎著沒喝完的半瓶啤酒,看到路邊的休閑椅上有戀愛中的男女依偎在一起時,我們三人便站成一溜對著他們肆無忌憚地撒尿。這時,滿臉青春痘的桑希同很得意,他歪著頭,嘴里哼唱著連綿不絕的酸曲。對我們明火執仗的挑釁,情侶敢怒不敢言,頂多說一句“流氓”,便相互牽扯著逃離是非之地。
“好嫂子”飯店對面是管莊新華書店,是我經常購書的地方。尤其遇到不順心的事想發火兼遷怒他人時,我就會走進東葦路這家書香撲面的書店,從書架上拿起幾本書隨手翻動翻動,很快心情就平和了許多。圖書對我而言是具有鎮靜效果的精神藥物,當我置身于圖書的海洋,負面情緒就隨機一掃而光。這是我早年在濮陽讀書時發現的規律,以后屢用不爽。管莊新華書店規模不大,有十多個員工,圖書品種比較齊全。唯一讓我感到不爽的是,書店里有幾個素質很低的女員工,幾乎每次去,都能遇到她們操著大嗓門在拉家常,讓我覺得非常刺耳。
一天晚上,我經過管莊新華書店門口時,看到一張為《白癡》代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肖像。
我獨自站在陀氏的肖像前,像以往許多次一樣審視著他那熟悉的容顏。這時,我想起一個愛好文學的朋友,每年都要去上海魯迅紀念館去瞻仰先生,以咨懷念和敬仰。這次,我在陀氏面前鞠躬似乎又多了一層內涵,更像一次祈禱,一次使他能揭開那表像中秘密的祈禱。那么的平淡無奇,他那張臉,更像個農民,十足的舊俄國農民。那是一張在人群中即便與你擦肩而過你也不會多加注意的男人的臉龐。魯迅先生看上去倒比這位偉大的陀氏更像一位作家。
在書店門口默默呆立時,我的身體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像被水流裹挾的一根稻草,遐想無限,把目光定格在那張熟識的臉龐上,試圖集中精力發現隱藏在那個像黃河灘的淤泥一樣的臉龐后面禪意十足的謎。唯一能清楚理解的只有痛苦和執拗,一個偏愛下層社會的人,一個剛從監獄里釋放出來寫出《死屋手記》的人,一個為小人物鼓與吹的白癡。我終于發現進入我視野中的不過是一個藝術家,一個不幸的、史無前例的人物。他每一部小說都是如此真實,如此令人信服,如此奇妙且神秘莫測,“陀氏的天才是無可辯駁的,就描繪的能力而言,他的才華也許只有莎翁可以與之并列,但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世界和人民的裁判者,他就容易被認為是中世紀的宗教審判官?!庇幸晃幻邪嗤郀柕碌脑u論家寫道:“這位偉大的苦役犯,步履沉重,臉色蒼白,目光如火,拖著鎖鏈,走過俄國的文壇。他那瘋狂的步伐,使俄國文壇至今猶迷離恍惚,如墮五里霧中。他在俄羅斯的自我意識的巔峰,打了一些至今猶無法辨認的信號,他那舌蔽唇焦之口還說了一些預言和不祥的話?,F在,斯人已去,我們只能獨自來猜測這些啞謎了?!?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在管莊新華書店門口時常碰到一個流動的舊書攤。攤主二十左右,不茍言笑,青澀的臉上帶著尚處于社會邊緣的羞澀,我猜想是北京科大(管莊校區)的學生,利用課余時間搞點創收。書攤一角,一摞舊書上擺放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所有圖書無論厚薄,一律五元”的字樣,省去顧客討價還價的繁瑣。每當有顧客問書“多少錢”一本時,攤主便朝注明價格的白紙上努努嘴,算是作了回答。在這個書攤上,我用很便宜的價格淘過兩個版本的《百年孤獨》,為我十多年來收藏的各種版本的《百年孤獨》注入新鮮血液。
說來有點匪夷所思,自從1995年我在臺前一中讀書時,在槐蔭路的新新書社買過一本高長榮翻譯的《百年孤獨》后,便瘋狂地癡迷上了這本書。不僅反復讀過三四遍不說,此后還潛心收集各種版本。只要在書店或書攤上看見此書,我都不惜重金買下來。現在我手里林林總總有60多種《百年孤獨》的版本,精裝的,軟精裝,簡裝的,漢譯的,外語的,16開,32開的版本,除幾本正版的,其余都是盜版的。
五
在管莊生活了八九年,我僅搬過一次家。作為戀舊之人,在某個地方住久了,便對周圍的環境產生依賴之情,不舍得離去;一旦離開,我總會很長一段時間心情低落,即便適應了新環境,也不忍把舊環境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再者,我除了一大堆書刊外,沒有值錢的物什,用三輪車拉著自己破舊的東西招搖過市,無異于自取其辱,這與女人把私處暴露在公眾場合沒有區別。
最早住在楊閘西會村一個標準的四合院里,青磚圍起的院落,雕龍附鳳的屋檐,灰色的瓦當,院里有兩棵樹,一棵是石榴樹,一棵是椰子樹(在這里住久了才知道,房東對這棵椰子樹愛護有加,冬天挪到屋里,開春再挪出來)。我住在大門口右邊的一間耳房里,只有七八平方米,說是房子真有點勉為其難。屋內一張單人床,一個條鐵焊接的大型書架,再有一把椅子,這是房間里的所有家當。房子雖舊了點,但對一個北漂人而言,能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找一間租金低廉的房子并非易事。當然,并不是說沒有閑置的房子,而是針對我的需求來說,真不好找。
在這間破舊的、僅有七八平方米的房子里,我居住了兩年。因房間狹小,房東怕出意外,冬天不讓攏火,加上長年累月不見太陽,一到冬天就冷如冰窖,潮濕陰涼。進屋幾分鐘,屋內的寒氣就把我身上的熱氣給吸附干凈,幾分鐘不到,就感覺四肢麻木。無奈之下,我便爬到被窩里,坐擁著厚厚的棉被,依在床頭上看書。寫這篇文章時,我突然想到一個成語:“在家百日好,出門一時難。”
按各家各戶門前釘著“院內有房屋出租”的牌子,我聯系到了房子。出租房屋是北京居民特有的一條收入門路。他們把院內閑置的房屋歸置一下,該粉刷的粉刷,該簡裝的簡裝,該吊頂的吊頂,于是就誕生出若干間袖珍小屋,也就招引來一群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外省人。
房東兩口五十多歲,對房客態度和氣,臉上沒有暴發戶的戾氣。房東長發披肩,很有藝術范,經歷很旺盛,每天睡得很遲,卻起得很早。穿著運動衣,沿著通惠河邊跑步,是他每天的固定功課。我剛搬來時,他們在管莊地鐵口附近經營著一個報刊攤。半年后,報刊攤轉讓了出去,或者是因為生意慘淡或租金高漲而得不償失吧。此外,房東的父母雙親還健在,女房東與老房東之間口角不斷,而房東站在女房東一邊,像訓斥孩子一樣訓斥自己的父母。我為房東的懦弱而深感悲哀,一個對父母都不孝的人,是不可能對別人好的。他們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兒,沒考上大學,在一家美甲店里工作。下班很晚,房東兩口經常去管莊地鐵站附近接應。房東女兒的臉盤與女房東相仿,長得方方正正,談不上難看,也說不上多漂亮,就是擱在北京女孩子堆里扒拉不出來的那種。
以后當我搬離西會村時,多次遇到過房東的女兒。先是她結婚懷孕后腆著大肚子,在西會村的“胖大廚”吃早餐,跟我打著招呼,我才辨認出來是房東女兒。再見到她時,男孩子都兩歲了,白白凈凈的很可愛。我暗自浩嘆時間如流水啊,幾年光陰轉眼就過去了。
這個四合院里,除了我,還住著一個南方女子,大概四十出頭,身體嬌小加上注意保養的緣故,看上去三十多歲。平時在手機專賣店里按部就班地上班,作息十分規律,我第一張手機卡,就是她幫著辦理的。她孤身一人在北京闖蕩,寂寞是難免的,夜里經常留宿各種體型的男人,在夜里瘋狂做愛的聲音,高亢而生動,隔著麗道墻都能清晰地傳人我的房間。第二天與我打照面時,她很大方地對我笑笑,沒有絲毫感覺難為情。
在西會住了兩年后,隨著淘來的舊書日漸增多,逼仄的房間實在裝不下了,我搬到司辛莊,一住就是八年。在司辛莊找的兩間房子算是門臉房,房門臨著街道,房子中間被一道玻璃墻隔成兩間,外面堆放圖書和桌子,里面住人和做飯,我感覺很滿意。房門是鋁合金的,年久失修,門上的暗鎖都損壞了,晚上睡覺時,我用一把螺絲刀充當插銷插在墻縫里把門鎖上。偶有來陋室投宿的朋友,見我用螺絲刀鎖門時,目光中便透露出某些不解,我知道他們對房門的安全性深表懷疑,便輕描淡寫地說:“這里離管莊派出所很近,治安環境很好,放心睡吧!”說歸說,他們仍然不放心,把自己貴重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拿到里面臥室里,才忐忑著睡去。
我隔壁是一個湖北女人開理發店,沒有營業執照,只在門玻璃上貼著幾個“染發理發”的字樣。剛搬來時,適逢開奧運會,門口坐著四五個袖口佩戴紅色袖章的老太太、老大爺在執勤。管莊派出所也執行上級指示,“三無”門店一律被勒令停業整頓,隔壁的理發店也在整頓之列。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對策。當派出所的檢查人員走遠后,她便掛上門簾,虛掩著門,悄悄地為顧客理發。這種營業方式,讓不明真相的我看來,沾有色情交易的韻味?!安椋閭€大頭鬼啊,不讓我們營業去喝西北風啊,何況每月都要交房租?!焙臀覞u漸熟悉后,她振振有詞地對我解釋。
剛搬來時,因為房子緊靠街道,門前過往車輛的嗡鳴聲,一度嚴重影響我的睡眠質量。后來時間一長,也就漸漸適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