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局勢動向及執政黨面臨的挑戰

袁東振

2015年12月6日委內瑞拉舉行國會選舉，反對派“民主團結聯盟”獲三分之二多數席位。執政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受重創，自執政以來首次失去對國家立法機構的主導權，遭遇嚴重政治挫折，執政地位受到嚴重威脅。國會選舉后特別是2016年1月新一屆國會組成后委局勢動態及執政黨面臨的挑戰，再次成為關注焦點。

委內瑞拉執政黨

陷入嚴重治理困境

國會選舉的失利，表明執政的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治理困境。

一、執政黨社會和群眾基礎不斷削弱

作為執政黨，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未能有效解決國家面臨的一系列經濟、政治和社會難題，沒有能力化解日益加劇的經濟危機及其所產生的嚴重社會后果，致使黨的社會和群眾基礎不斷削弱，在投票箱中受到“懲罰”，失去對國家立法機構的主導和控制。

經濟危機及其所引發的嚴重社會后果，引發委內瑞拉社會各界越來越強烈的不滿。前些年，得益于國際高油價帶來的巨額收入，委國內消費、社會總需求和公共支出均有大幅增加;在一系列大規模社會計劃和工資不斷增長等刺激性政策有力拉動下，經濟有較快增長。2013年以后受世界經濟不景氣和國際油價持續走低影響，委出口銳減，經濟持續下滑。2015年委出口下降49%，經濟出現7%負增長。與此同時，債務負擔增加，貨幣大幅貶值，國際儲備減少，通貨膨脹率持續攀高。相關機構認為，委通脹率將從2013年56%飆升至2015年150%以上。

經濟衰退和危機的社會影響雖有一定滯后性，但其后果已在委內瑞拉明顯表現出來。經濟增長下滑導致財政收入減少，社會支出捉襟見肘，一些社會福利計劃受到負面影響。經濟衰退還導致失業率攀升，當前委失業率高達10.4%，居南美地區前列。通貨膨脹急速上升造成生活成本增加，居民購買力下降，生活質量下降，貧困現象反彈。食品和基本生活用品供應短缺現象長期得不到緩解，暴力犯罪現象難以遏制，惡性治安事件頻發，社會不安全感加劇。執政黨和政府已經拿不出治理上述各種難題的有效手段。

二、執政黨的合法性基礎不斷受到損害

查韋斯執政期間，積極倡導“玻利瓦爾革命”，大力推行國有化、土地改革、建立合作社和國家干預。這些政策雖飽受爭議，但執政黨當時憑借巨額石油收入，實施大規模親民政策，極大改善了中下社會階層和“邊緣”群體的生活條件，增強了執政黨及其政府的合法性基礎。馬杜羅作為查韋斯“欽定”接班人執政后，因缺乏查韋斯那樣的個人魅力，執政能力受到不少質疑。更為重要的是，馬杜羅接班后不久，就遭遇國際油價持續下降，導致委經濟持續下滑。日用生活品極度缺乏和民眾生活條件惡化，導致社會不滿情緒迅速擴展，并在2014年演變成長達數月的大規模抗議活動，執政黨和馬杜羅總統本人的聲譽受到極大損害。此后，馬杜羅政府未能采取切實手段疏解民眾不滿情緒，連過去不少曾堅定支持執政黨及其政府的民眾、執政黨內部的部分成員也對馬杜羅政府解決國家難題的能力表示懷疑，造成政府和執政黨民意支持率持續走低。本次國會選舉前，馬杜羅總統的支持率僅為24%，比其2013年上任時下降30%;80%的民眾對國家經濟狀況不滿，65%的民眾對政府執政業績不滿。由于執政黨的合法性基礎不斷受到損害，在國會選舉中失利也順理成章。

三、統一社會主義黨的執政地位受到嚴重威脅

委內瑞拉反對派與執政黨的對抗由來已久。早在查韋斯執政時期，反對派就一直要求執政黨改變現行政治經濟社會模式，并試圖推翻政府。在“后查韋斯時代”，反對派抓住執政黨失去“領袖”的時機，指責馬杜羅無能，并在2013年總統選舉和地方選舉中與執政黨展開全面較量，縮小了與執政黨的實力差距，給執政黨造成巨大威脅。2014年委內瑞拉一些城市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活動，反對派利用民眾對執政黨的不滿，頻頻向政府發難，試圖逼迫馬杜羅下臺，撈取巨大政治利益。此后，反對派領導人從幕后走向前臺，挑動學生、工人和教師罷工及示威游行，敗壞執政黨聲譽，煽動對政府的不滿，給政府制造難題。在本次國會選舉中，反對派近30個政黨組織再次實現聯合，在反對執政黨和政府問題上達成共識，利用民眾對經濟社會現實的不滿情緒，攻擊執政黨的施政方略，贏得廣泛社會同情，最終贏得對立法機構的主導權，對統一社會主義黨的執政地位造成現實威脅。

委內瑞拉政治生態

及政局變化新趨勢

執政的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失去對國家立法機構的主導和控制，不僅會影響委國內政治格局和政局動向，也將對拉美地區政治生態產生深遠影響。

一、委內瑞拉國內政治生態趨于均衡化

國會選舉和新一屆國會組成之后，委反對派和執政黨的力量對比和政治影響力將更加均衡化。執政黨雖喪失國會多數席位，但仍擁有強大政治資源。該黨有數百萬黨員，仍是委規模最大政黨，在司法機構和地方政權中保持明顯優勢，掌控全國23個州中20個州長職位。反對派聯盟雖在國會占多數席位，但有許多致命弱點。“聯盟”由多個政黨和政治組織構成，組織性差，成分復雜，雖在反馬杜羅政府方面有共識，但內部政見不一，利益碎片化，隨時都可能發生分裂。“聯盟”反對現政府政策，但既缺乏切實有效的政治綱領，也沒有提出可行的替代治理方案，尚沒有做好取代執政黨的完全準備，仍缺乏完全取代馬杜羅政府的能力，沒有在未來總統選舉中取勝的絕對把握。隨著雙方實力和影響力趨于均衡，反對派對執政黨的制約和掣肘增強，但短期內兩大陣營對壘的政治生態格局仍難突破。

二、委內瑞拉國內政治沖突的風險攀升

反對派獲得國會主導權，極大地增強了其與執政黨抗衡的實力和手段，雙方博弈力度勢必增大。按照相關法律，反對派獲得國會三分之二多數席位后，對國家大政方針的話語權和決策權增強，其中包括：將政府締結的國際協議、條約或協定訴諸公投;召集以制定新憲法為目的制憲會議;提名和罷免最高法院法官、總檢察長、總審計長、護民署長等;經最高法院批準提名和任命選舉委員會成員;修改憲法和相關法律;彈劾和罷免政府部長和副總統。可以預見，反對派主導的新一屆國會將在修憲、釋放被關押的反對派領袖、對馬杜羅總統信任公投等問題上與執政黨激烈博弈;雙方在國家發展道路、發展模式、經濟社會政策和對外政策優先選擇等問題上將展開新一輪爭斗，甚至會提前預演2018年總統選舉。所有這些，勢必會增加委內瑞拉政治沖突的風險，加劇政局的不穩定性。

三、委內瑞拉政局變化影響拉美地區政治生態

1999年查韋斯上臺執政被認為是拉美新一輪左翼崛起的重要標志，此后，左翼力量相繼在巴西、阿根廷、厄瓜多爾、玻利維亞、烏拉圭等多國執政。十幾年來，委內瑞拉執政黨推動的經濟社會和政治變革在拉美引起廣泛影響，對拉美其他左翼執政黨的政策有較強影響力和引導力。在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執政以來首次失去國會主導權的同時，阿根廷左翼政黨聯盟“勝利陣線”連續12年的執政周期被終結，巴西勞工黨陷入治理困境，不少左翼政府支持率也有所下降。如果當年查韋斯上臺執政是拉美新一輪左翼崛起的重要標志，此次委執政黨國會選舉失利或許會成為拉美地區政治鐘擺“左轉”出現轉向的重要標志。

委內瑞拉執政黨國會選舉失利，也會對拉美地區政治生態格局產生重要影響。在反對派取得對國會的主導權后，委執政黨通過“革命外交”、“玻利瓦爾美洲聯盟”和“加勒比石油計劃”等推動與拉美左翼政府合作的做法將受到極大掣肘。拉美左翼政府從委獲得物質和財力支持的力度會有所減少，其執政難度將有所加大，促使拉美左翼陷入“下行期”，進而影響整個地區的政治生態格局。

委內瑞拉執政黨

面臨的主要挑戰

在失去對立法機構控制權后，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面臨的挑戰更為嚴峻，如不能有效應對，將對其執政前景產生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

一、執政環境惡化的挑戰

即使2016?年馬杜羅總統能平安度過信任公投，也將在日益復雜和不利環境下艱難地完成剩余任期。當前委執政黨已經失去查韋斯時期那種相對有利的執政環境，不再擁有當時的重要政治資本。查韋斯時期，統一社會主義黨處于上升期，與主要左翼政黨結成穩固聯盟，控制著國會、司法機構、多數地方政權和基層組織，政治、經濟和社會基礎十分牢固。當時，國際油價不斷攀升，委經濟增長較快，2004—2008年年均增長達到10%。執政黨實施民眾主義傾向和親民的社會政策，贏得廣泛社會支持，反對派社會動員空間受阻，一直未能對執政黨形成真正威脅。然而，2014年后，執政黨的執政環境日益艱難，盡管已全力應對日益加劇的經濟、政治及社會難題，但成效不佳。在反對派贏得國會主導權后，執政黨的執政環境將更為艱難。馬杜羅總統平靜地接受了執政黨國會選舉失利的結果，期盼能平安度過剩余任期，實現國家平穩過渡。

二、各種經濟難題的挑戰

委執政黨需要應對的經濟難題主要有三個。一是盡快使國家走出經濟危機。由于國際經濟不景氣，國際油價短期內難以大幅提升，加上委石油生產能力有限，該國經濟短期內難以走出衰退陰影。委執政黨此前在選舉中多次取勝，基本發生在經濟上行期。自2014年經濟下行后，執政黨支持率一路下滑，最終導致國會選舉失利。如果不能消除經濟衰退風險，必將給執政黨執政增添新難度，在2016年可能的信任公投和2018年總統選舉中處于不利地位。二是糾正現行經濟政策弊端。統一社會主義黨推行國家干預經濟的激進政策，限制了私人投資積極性，造成國內市場混亂，生產性投資嚴重不足;激進的國有化政策造成企業生產率偏低，食品、物資、電力供應緊張，財政赤字攀升。如不能有效糾正政策弊端，執政黨的執政地位將受到進一步威脅。三是實現經濟結構調整與轉型。委經濟長期存在產業結構單一、缺乏內在發展動力的問題。在最近一輪經濟高增長周期內，委沒有適時調整經濟結構，反而更加依賴石油產業，當前96%的出口收入來自石油。一旦國際油價下跌，委國內經濟就會遭到嚴重沖擊。能否調整經濟結構，擺脫對石油產業的過度依賴，是委執政者需要應對的中長期挑戰。從當前情況看，無論是盡快走出經濟危機、糾正政策弊端，還是實現經濟結構調整與轉型，難度都很大，很難一蹴而就。

三、調整社會政策的挑戰

如前所述，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執政期間，憑借巨額石油收入，推行民眾主義社會政策，不斷擴大社會開支，為弱勢群體提供教育、食品、醫療、住房和其他福利。然而，隨著油價持續走低，以及經濟陷于停滯和危機，上述社會政策陷于兩難境地。一方面，執政黨越來越缺乏實施上述政策的財政手段和物質能力。另一方面，如果放棄現行社會政策，將進一步喪失中下社會階層支持，損害其執政的合法性。目前，委政府在經濟困難、資金和財力不足的條件下，仍繼續堅持現有基本社會政策，保留原有社會福利水平。如何在盡量不喪失中下階層支持的前提下，對現有社會政策進行適時調整，是委執政黨不可回避的挑戰。

四、顧及反對派合理訴求的挑戰

長期以來，委執政黨與反對派因執政理念和政策主張不同，時常發生激烈爭論與對抗。前者主張“超越資本主義”，發展國有和集體經濟，強化國家對經濟的控制，嚴格管理金融和外匯。后者主張消除“國有化恐懼癥”，實現國有公司“去政治化”;建立投資者信心，實現經濟穩定。此次反對派獲得國會主導權后，勢必將進一步強化自己的政治經濟和社會訴求，在國家大政方針上與執政黨放手一搏。能否充分利用自己的執政地位優勢，在顧及反對派合理訴求的前提下有效施政，避免發生激烈政治沖突，維護穩定大局，既是執政黨面臨的挑戰，也是對執政黨執政智慧的考驗。

五、維護執政黨團結的挑戰

國會選舉失利增加了執政黨內部出現分歧的風險。在查韋斯逝世后不久，外界就有執政黨領導層矛盾和權力爭斗的傳言。然而，作為查韋斯“接班人”的馬杜羅逐漸得到黨內核心層認可和支持，2014年執政黨召開“三大”，最高領導層順利換屆，化解了黨內分裂的風險。本次國會選舉失利后，馬杜羅宣布將召開黨全國代表大會特別會議，加強黨的團結，制定新時期的“新戰略”和“行動戰略”。然而，統一社會主義黨立黨時間尚短，黨內成分復雜，其中不乏機會主義分子。隨著國內形勢趨于復雜，黨的領導層已在政策問題上發生分歧，前計劃部長希奧爾達尼等人曾公開指責馬杜羅缺乏領導才能，打擊腐敗不力。本次國會選舉失利進一步加劇了執政黨發生內部分歧的風險。這種風險一旦發生，將會嚴重危及黨的執政地位。在內外環境持續惡化和執政壓力增大的情況下，加強黨的團結是執政黨必須應對的挑戰。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

（責任編輯：魏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