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免于一場遲來的月光（組詩）

李季，80后，云南富源人，教過書，干過新農村建設指導員，現供職于某街道辦。《審視》同仁，詩作散見于《詩歌月刊》、《作品》、《滇池》、《春城晚報》、《中國詩歌》、《都市時報》等數十家報刊雜志，并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2014年被《中國詩歌》評為“中國 2014年網絡十佳詩人”。

一塊石頭

已經離得很遠了

我還在惦記 ? ?剛剛從它旁邊走過時

它躺在大路中央 ? ?碰撞出的棱角清晰地指向天空

可能硌腳 ? ?也可能起飛

但我并沒有付出舉手之勞 ? ?將它移走

一塊石頭自有它的安放處

比如 ? ?此時的它在路上

是堅硬的 ? ?我將它揣在心中帶走

又是那么柔軟

喊魂

一個聲音在深夜里響

在為我喊魂 ? ?半個時辰之前

我的魂丟了

但我知道為什么會丟

他只是貪耍月光

此時的我只有血和肉

軟骨頭 ? ?悠悠氣

那個聲音 ? ?響徹整間屋子

傳至窗外的山川

神秘 ? ?莫測

巫師的咒語

尖利地撥弄著我的羞恥

死亡免于一場遲來的月光

村莊滑向深夜

蛙鳴像群山一樣起伏

一個人的孤獨多么危險

死亡免于一場遲來的月光

陪父親買斧子

鐵器攤前 ? ?父親認真地

挑了一把最大的

左看看 ? ?右瞧瞧

然后用指頭 ? ?試了試鋼口

然后在地上磕了磕

聽一聽聲音 ? ?攤主說八十

父親沒有講價

爽快地付了錢

我知道父親為什么不回價

我接過斧子 ? ?其實它就是一塊鐵

生活的一部分

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下半夜

河邊傳來隱約的蛙鳴

像暗處女人的呻吟

下半夜 ? ?因此水汽彌漫

高原之上 ? ?我有唯一的心臟

此時 ? ?正以唯一的方式

向大地拋灑著月光

抽出一個自己 ? ?給他自由

讓他游蕩 ? ?飛翔 ? ?遁地 ? ?潛水

與小鬼為伍 ? ?讓他作為一個秘密走丟

一具空殼的肉身 ? ?讓他就留在人間

愛和恨 ? ?讓他在這樣的下半夜

面對著夜色蒼茫 ? ?熱愛江山

木棍

枝干的一部分 ? ?死蛇一樣

躺在初冬的大地上

兩端 ? ?還裸露著新鮮的折痕

拾于手 ? ?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不知道它屬于何種樹

但我知道 ? ?灰燼該是它最終的所在

這就相當于 ? ?它永遠失去了

繼續粗壯的可能

盡管此時 ? ?它的體內還未完全喪失水分

但我還有另一種認為

就是它 ? ?剛與樹體脫離的時候

也有疼 ? ?只是沒有喊出聲來

落葉

終于 ? ?拋開了一生的牽掛

不再負荷生存之重

用一次降落 ? ?印證著秋天

顏色的黯淡不代表衰敗

水分消失后 ? ?得到的

是紋脈凸顯之下的堅硬

陽光下 ? ?如果再一次高于大地

那必定是

落葉領著風的起飛

其實 ? ?并不是枝干的放棄

就像人生之路

走著走著 ? ?就需要拐一個彎

在高速公路旁漫步

春天的最后一日

我在高速公路旁漫步

傍晚的陽光 ? ?將我的影子

通過欄桿貼在路面

每一輛高速過往的汽車

從我的身上壓過

每壓一次 ? ?我就顫抖一次

心疼一次 ? ?我來不及躲閃

像在過去的時日里

我經常被一些猝不及防的東西

擊中一樣

那一刻 ? ?我多么希望

這個世界可以慢一些

再慢一些

桃花

桃花一開 ? ?孤獨人就心懷春天

就迎著陽光

掏出蓄積已久內心的冷

其實對待一朵花 ? ?僅僅觀望是膚淺的

還需要在遠離花朵的時候

在有月光的夜晚 ? ?用來懷想

懸崖

有一刻它仿佛傾倒下來

那時我正在看著上面的水痕

想象著雨天的流瀑

傳說中劈開它的那把刀

把冷留給了它

而把石頭撕裂的聲音帶走

歲月沒有養好的大地的傷疤

卻在滋養著一群候鳥

而在風中忍受著疼

深山

樹影是另一片陽光

過去的草 ? ?被今天的草覆為泥土

花從體內抽出顏色

好像是接受季節的撫摸 ? ?然后又藏起來

聲音的前半部分 ? ?從天上下來

后半部分 ? ?從大地深處上來

水是活的 ? ?石頭也是

任意一個枝頭上 ? ?都掛著一塊風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