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賀亮
《星球大戰》背后是一部好萊塢征服全球的制勝寶典。
1977年的《星球大戰》后來被視為美國現代電影的起點,也被評為科幻奇幻類大制作電影的鼻祖,隨著時間推移,《星戰》已經成為一種神話,去年年底暴風兵占領長城的營銷活動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星球上粉絲最多的IP神話,原力覺醒時,全球星戰帝國的龐大族群又在出動了。
如今,《星球大戰7》正在把神話翻新,這部由迪斯尼收購盧卡斯影業之后,第一次在盧卡斯本人參與極少的情況下打造出的野心續作,全球票房表現驚人,趕超《阿凡達》已經不在話下。還有一個關于這個神話的注腳,那就是,《星戰7》拯救了中國的玩具產業。全球75%的玩偶、積木等玩具在中國制造,而這個產業在電玩手游影響下自2010年以來就不斷下行,而《星戰7》將為這個產業帶來30億美元的銷售額。
2015年是好萊塢的續集大有作為的一年,《侏羅紀世界》《復仇者聯盟2》《速度與激情7》,還有目前正在破各種記錄的《星球大戰:原力覺醒》。我們經常覺得好萊塢在故事創意上越發保守吃老本,把錢都砸在了續集上,另一方面,還是要佩服其對于所謂IP的強大運作能力。只要你稍微盤點一下《星球大戰》這個IP所涉及的行業和商業規模,就會覺得咱們這兒聊的IP還只是個小說改編的初級階段。何況,《星球大戰》對于好萊塢乃至全球電影的影響力,不僅僅是超強IP的綜合開發,更是一個現代神話的誕生,一次技術的革命,一次全球產業的革新。
可以說,《星戰》背后是一部好萊塢征服全球的制勝寶典,在我國電影產業迅猛擴張的時候,跟著《星戰》學學成功之道,也是必須的。
盧卡斯要為美國少年“正三觀”
關于盧卡斯《星球大戰》劇本創作時受到的影響,有很多種說法,綜合起來可以這樣概括。他對托爾金的《指環王》的魔幻史詩格局與氣勢向往不已;對少年時代看過的《飛俠哥頓》漫畫的動作與冒險極為傾心;著名神學家和人類學家約瑟夫.坎貝爾(最有名的著作是《千面英雄》)影響了他對英雄的定義;黑澤明的《戰國英豪》中英雄護送公主逃出險境的情節是他最初的故事靈感來源;而著名科幻作家弗蘭克.赫伯特的《山丘》則為他提供了荒涼星球的科幻視野;同時,阿莫西夫的銀河帝國系列,也影響了喬治盧卡斯的星際帝國格局的形成。
盧卡斯自己總結說,其實《星球大戰》和《美國風情畫》講的是同一個少年的故事,只不過《美國風情畫》是少年進入成人世界冒險之前,而《星球大戰》是真正開始冒險并拯救世界。
以我們今天的觀影經驗、審美和判斷,都會認定,《美國風情畫》是一部自傳色彩的劇情文藝片,而《星球大戰》才是科幻動作大片,后者應該更受投資者歡迎。其實,在1970年代,《美國風情畫》才是觀影主流。那時候,當馬丁.斯科塞斯的《出租車司機》一出來,所有決定投身電影的美國青年都以拍出一部自己的《出租車司機》為最高的電影事業追求,對藝術的追求是從事電影唯一的動力,也是至高的理想。當時電影是嚴肅的、粗糲的、悲觀的、直面現實的。
后來盧卡斯回憶說,“西部片是我們最后一次將自己文化里,把那些對社會的期許、積累的真知和總結的規則作出某種形式的梳理”。而這一切,在越戰以后都變了,能夠傳遞積極正面價值觀念的“神話般的文化”已經不復存在,反傳統、解構、反思與調侃成了主流思想。同時,阿波羅13號的失事更讓美國人對于外太空探險的陷入悲觀與傷感。“生活中我們找不到一個現代神話故事,能夠教給孩子們正確的價值觀以及一個充滿幻想的人生觀”。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當盧卡斯在1972年將《星球大戰》最初的故事大綱(當時命名為《梅斯云度的故事》,另一種說法是《懷爾斯日志》)給經紀人看的時候,經紀人委婉地說:“喬治,你想法不錯,可是我要的《美國風情畫》續集的劇本呢?”與盧卡斯合作了《美國風情畫》的環球影業對《星球大戰》的劇本絲毫無感,一個偶然的機會,20世紀福克斯的制作部執行經理小阿蘭·萊德說服公司內部,投資了《星球大戰》,而他的原話是:“我投資的不是劇本,是你,喬治,你是個天才橫溢的家伙。”后來的事實證明了這次選擇是偉大光榮正確的。
經過不斷修改,《星球大戰》的劇本從一個太空版《戰國英豪》,變成了成為天行者的少年與正義同伴,一起拯救共和國公主,與黑武士達斯維德帶領的帝國軍隊進行星際戰爭的故事。浩瀚太空與星際帝國疆域為英雄提供了宏大的背景,光劍對決、戰艦飛行、光明原力對抗黑暗原力,以及正義的、更接近人類理想的共和國正義戰士與霸權的、侵略性的帝國勢力斗爭。這種正義對抗邪惡的簡單而永恒的主題,被盧卡斯在大銀幕上以無比豪情和野心鑄成了太空史詩。
盧卡斯曾對記者說,自己創作的動力是想給孩子制造現代神話,他相信神話對孩子的影響可以維系千年。在美國流行文化的各種造神的成就中,盧卡斯絕對首屈一指,因為他讓流行文化從消極悲觀中解脫出來,而充滿想象力和浪漫情懷的創作打造出了屬于自己和不止一個時代的現代神話。
科幻與魔幻齊飛 未來與古典共融
我從來不認為《星球大戰》系列屬于科幻片,尤其在很多硬科幻的對比下,《星球大戰》中到達所有星球都不用擔心呼吸氣體問題、不用問硅基文明還是碳基文明,發生在未來太空的戰爭還要用“劍”對決,這種種設定都說明,盧卡斯在《星戰》中并非要做一個科幻史詩,而是太空背景下打破時空界限的英雄冒險奇幻巨制。
前文提到盧卡斯在創作中汲取營養,而在表現形式上,盧卡斯早就為作品定了調,就是他一直十分傾心的漫畫《飛俠哥頓》,當初他是想買這個IP的版權來著,但對方要價太貴,才讓他打消了念頭,決定自己原創一部。原創的時候,《飛俠哥頓》的動作冒險的漫畫式表現風格也深刻影響了他。《星球大戰》的成功,從表現形式上,也要歸功于這種源自漫畫的、充滿想象力和娛樂元素的氣質。
在這種氣質下,盧卡斯在黑澤明《戰國英豪》指引下的劇本故事,慢慢長成了打破既有歷史時空限制,將古典與未來結合的形態,片中的英雄人物造型可謂博采眾長,絕地武士持劍造型來自古羅馬到中世紀歐洲的騎士,黑武士的造型則明顯是日本武士——達斯.維德的頭盔是日本戰國時代頭盔樣式,護頸則是歐洲古典式的,而太空浪子韓.索羅則脫胎于西部牛仔,在帝國軍團的造型上,盧卡斯延續了很多戰爭片的設定,整齊劃一的、成規模的軍團造型,直接學習納粹軍隊,暴風兵的造型就是這樣。
盧卡斯的兼容并收,不僅體現在人物造型上,更體現在場景設計上,比如首部《星球大戰》中結尾的死星走廊激戰,空戰場景與英國戰爭片《633轟炸中隊》中英德空戰場面頗為相似;而在前傳首部《幽靈的威脅》中,幼年阿納金駕駛飛船的比賽場面,又讓人聯想到《賓虛》中那場偉大的馬車競賽。
關于“原力”的來源,一般分析認為與六七十年代美國流行的東方神秘主義有關,在中國、日本和印度的宗教傳說中,都有關乎于人生命本身的神秘力量的說法。在盧卡斯的表述中,“原力”概念更多來自他閱讀的幾百本科幻小說中關于“生命力”的描述,以及一部實驗性作品《21-87》。
這種不受任何思維限制的博采眾長,創造出了《星戰》獨有的一種氣質,魔幻與科幻成了一家,未來與古典融為一體,難怪影片于1976年開拍時,本來就沒有人看好,看到盧卡斯搬出的場景和造型,圍觀者一致認為,這是一部低幼的兒童片。
好萊塢迎來特效工業革命
如果盧卡斯只是從一個導演和編劇的角度,推出了《星球大戰》,他接下來還可以去拍各類題材的作品。畢竟,一個拍出過《美國風情畫》這樣劇情片的導演,創作空間是很大的,起碼像斯皮爾伯格一樣,戰爭、科幻、驚悚、劇情等等類型都能拿出硬貨,顯得多么多才多藝,一大串長長的片單著作等身,隨時登上世界頂級電影節的領獎臺。盧卡斯本來有這種可能,但他在準備《星球大戰》的過程中,就基本把這條路封死了。
因為,要拍出《星球大戰》這樣一部太空史詩,好萊塢當時沒有一家公司能滿足盧卡斯想象中的特效需求,就在福克斯計劃投資《星戰》前不久,這家公司已經撤掉了特效部門。
在《星球大戰》之前,好萊塢還基本處于特效工業一片空白的階段,《星球大戰》不僅讓盧卡斯開創了特效娛樂史詩大片的先河,更讓他憑一己之力推動好萊塢強大特效工業體系的形成。
早在1975年,盧卡斯在加利福尼亞的范努斯市選擇了一間舊倉庫,成立了工業光魔(Industrial Light and Magic 簡稱:ILM),組成最初工業光魔的成員中,有搞建筑的、做模型的、拍廣告的、玩機械設計的,卻幾乎沒有做過電影的。對于盧卡斯來說,這樣更好,更符合這部前所未有的電影的氣質。在工業光魔成立不久,天行者音效(Skywalker Sound)等公司也成立起來,好萊塢特效工業就此改變。連1979年工業光魔成立的電腦繪圖部門的負責人,后來出去之后,就開創了后來的皮克斯。
據統計,工業光魔迄今做過特效的電影數量,超過其他所有特效公司制作電影數量的總和,因特效而在影史上留名的電影,絕大部分都與工業光魔有關,比如《ET》、《侏羅紀公園》、《終結者》、《變形金剛》等等,特殊效果化妝、特殊攝影、電腦合成角色、CG技術、爆破效果等等技術,都因為工業光魔實現了飛躍性發展,甚至歷史性突破。
盧卡斯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這個創作出《美國風情畫》、《星球大戰》這種優秀故事的導演,從此投身于技術研發中,成為了技術狂人和電影特效拓荒者,一個全球電影特效領軍公司的CEO,而不在是那個對故事創意投入全部精力和想象力的作者。他的才華和想象力,成就了多部經典的科幻、動作大片。
1996年,《電影手冊》的Nicolas Saada把1977年的那個晚上寫進《Films of 100 Years》里,他說《星球大戰》是好萊塢最成功的電影故事之一,卻也許斷送了一位他那個時代最具潛力的電影導演的生涯。
1970年代是好萊塢乃至全球電影的一個轉折點,從斯皮爾伯格的《大白鯊》到盧卡斯的《星球大戰》,電影終于完成了從純粹藝術追求到通俗大眾娛樂的轉變。同時,《星球大戰》開啟了一個全新時代,通俗的英雄冒險故事、宏大史詩格局、高級科技特效、大投資、系列開發的大片基調從此形成。電影從藝術神壇走下來,以前所未有的娛樂性和趣味性擁抱普羅大眾。
而締造這樣一個電影產業革命的人物,盧卡斯已經于2012年宣布退休,將盧卡斯影業賣給了迪斯尼,如今在天行者莊園中修身養性。迪斯尼接收盧卡斯影業之后不久,就宣布重啟《星戰》系列,將導筒交給J. J.艾伯拉姆斯。這是盧卡斯第一次經歷《星戰》的故事不在自己的掌控中,雖然知道自己已經無力把控商業大制作的創作,但個中不甘可想而知。
前不久,他還在電視上批評迪斯尼對于《星戰7》的改編,“太復古太保守”,因為在他的星戰世界觀中,每一部都應該去一個新的星球展開新的故事,但迪斯尼和JJ艾伯拉姆斯首先是要鎖定星戰迷們。如今《星戰7》票房的巨大成功,已經證明了迪斯尼對于粉絲心理的把握是對的,而盧卡斯還專門在媒體上道歉,一口官腔地強調與迪斯尼的合作多么順利。這只能說,自從在全球形成強大粉絲群體開始,《星戰》已經不屬于盧卡斯,而屬于觀眾。畢竟這是一個大眾娛樂消費品,大眾能用電影票來投票,而投資制作方也能因觀眾選擇而調整創作方向。
《星戰》已經屬于大眾,作為把電影從藝術神壇推向大眾的盧卡斯來說,這樣的結果,他也只能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