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人工智能烏托邦，我們望山而行

郭雪

人工智能發(fā)展的愿景就像一座大山，屹立在視線的盡頭。

翻看英文原書的那幾日，蘇格蘭小鎮(zhèn)圣安德魯斯難得沒了陰雨，可我卻愣是這樣被馬爾可夫的文字迷住，大門不出，在宿舍里窩了三天。

作為《與機器人共舞》《Machine of Loving Grace》的中文譯者，我有幸搶先拜讀了這本著作的全貌。身為譯者，從那輕松詼諧的英文間，能夠多少體會到原書作者的用心；而作為這本書中文版第一位讀者，讀罷全書，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排除語言表達上的差異，字里行間的那種細微區(qū)別，這本書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東西方對科技，特別是對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shù)的不同底蘊。

一個簡單的例證就是書名的譯法，英文書名的直譯是“慈愛的機器”，幾經(jīng)協(xié)商，最后的中文名定作“與機器人共舞”。從這一點，或許你也能窺見這種文字背后的微妙差別。究竟差異幾何，就需留待讀者自己去體悟玩味，筆者計劃在本文中分享一些譯書時的心得，對原著作者的“窺探”，以及對書中描繪的愿景的見解。

文科生眼里的科技世界

不同于大多數(shù)人工智能領(lǐng)域書卷氣十足的刊物，《與機器人共舞》中并沒有計算機學者們繁重的代碼、算法解釋，也沒有理論家們枯燥的哲學論證。總體來說，它更像是一本安排巧妙，描繪生動的人工智能簡史，對讀者的專業(yè)背景并沒有任何門檻，算得上老少皆宜、文理不拒。這或許也與原著作者馬爾可夫先生自己的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聯(lián)。

年近耄耋，筆耕科技界已有40余年時間的他，從履歷來看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文科生。作為文科生，他供職于《紐約時報》，他拿到過新聞界最具影響力的普利策獎。更令人心生敬仰的是，這位文科生，不僅是一位成功的文科生，更是一位眼光銳利、很懂科技的文科生——最早報道并盛贊互聯(lián)網(wǎng)的誕生，最早報道首個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傳播的蠕蟲病毒，等等等等……

之所以強調(diào)“文科生”，是因為在大多數(shù)國人眼中，科技圈仍然是理科生的天地，一天到晚談論著機器人、自動駕駛汽車、虛擬現(xiàn)實這些尖端技術(shù)的家伙，就“應該”是眼戴酒瓶底近視鏡、發(fā)際線高得離譜的“科學怪人”，所以懂科技的人至少也應該是個算法、程序不離口的理工極客。而馬爾可夫與理科生的相似之處就是——他也戴眼鏡。不過，作為一位“資深”理科生，讀這本書的時候卻大跌眼鏡，我竟然有了種難得的“一拍即合”的快意。

通篇讀來，《與機器人共舞》一書里借用了不少經(jīng)典科幻影視劇、科幻小說作為引子，想來馬爾可夫可能也是一位骨灰級“科幻粉”，希望通過這種平易近人的方式，幫助廣大“小白”讀者迅速建立文中事例與腦中常識之間的橋梁。比如，對比斯坦福的Shakey機器人時，他搬來了《星球大戰(zhàn)》中的C-3PO，人們或許很容易就能勾畫出未來的機器人的樣貌與能力。

與此類似，文中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級影視作品還有很多，從《星際迷航》到《她》，不一而足。商業(yè)作品中機器人形象的變遷，側(cè)面反映了人類對“機器人伙伴”態(tài)度的調(diào)整，即從最初的“像人一樣行動”到“陪伴人類”或“滅絕人類”的深刻變化。

馬爾可夫心思細膩地利用這種直觀的形式，將科學理論與人們生活的“衣食住行”巧妙地聯(lián)系起來。之所以采用這種方式，筆者揣度，大抵是考慮到，即便對科技不甚了解的讀者，在談及智能機器時也能侃侃而談。

影院里從不缺人工智能題材電影，而最近一年此類題材更是雨后春筍般涌入影院：這一年中，我們能夠“共舞”的舞伴中多了《超能陸戰(zhàn)隊》中能夠自我學習的暖心“大白”；多了《復仇者聯(lián)盟》中意圖毀滅人類的奧創(chuàng)和勇敢的拯救者幻視；還多了BBC燒腦神劇《真實的人類》中，那一群光鮮養(yǎng)眼又能夠與人類一起生活、協(xié)作的消費級人形機器人……涉及人工智能的影片，也多有關(guān)社會倫理、社會架構(gòu)、家庭關(guān)系等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

“恐龍般”的人工智能夢

轉(zhuǎn)過頭，回味著該如何品評這本書，又該怎樣去描述馬爾可夫在書中巧思的結(jié)構(gòu)安排，緊湊的故事穿插，這讓身為理科生的我犯了難。畢竟追隨一本如此鮮活的歷史書，就像是看了一部過癮的電影，可給這樣一本構(gòu)思精巧的書來寫書評，卻很容易帶來一篇流水賬般的爛作。

回到北京城，中文版看罷，書評卻遲遲沒敢落筆。

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已經(jīng)紅透了半邊天，連綿的山脈被那余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描邊。那樣輪廓分明，連山頭上的石塔分明也能看清。小時候，總覺得山那么近，為什么不能每天飯后去轉(zhuǎn)上一圈？可真的走上路，才發(fā)現(xiàn)幾經(jīng)勞頓，山的距離卻似乎怎么也不會變。小時候，也常會猜測山那邊的未知世界，是住著神仙的天堂，還是充斥鬼魅的森林？雖然去上一趟費時也費力，可最終映入眼簾那桃源般的小山村，還是令我流連。

就這樣正想得出神，恍然間竟發(fā)覺，這不正是手中剛剛才看完的《與機器人共舞》的縮影？正巧那日又收到好友從遠方寄來的生日賀卡，上面印著一只綠色恐龍，不解。打開卡片里只印著一句話，又萌又賤：“夢想像恐龍，大，而且都死啦。”瞬間被戳中笑點，這恐龍一般的夢，似乎也正是60年來人工智能發(fā)展史的寫照。

人工智能發(fā)展的愿景就像一座大山，屹立在視線的盡頭。每當抬起頭，總覺得很快就能走到山腳。可惜，望山跑死馬。雖然從計算時代伊始，媒體的熱情便讓人工智能站穩(wěn)了版面，但一次次“五年實現(xiàn)普通人類智能水平”，“八年打造天才機器”的豪情預測，都相繼沒了回音，嚴重的落差也讓人工智能兩次墜入了漫長寒冬。自1956年達特茅斯研討會正式將人工智能列作獨立的科研學科以來，整整60年的旅程，科學家們甚至幾乎沒能走進山的投影。

一方面書中記錄了，望“山”而行的每一次具有代表意義的努力——從行動起來笨拙可笑、顫顫巍巍的第一臺機器人“Shakey”，到出現(xiàn)在DARPA賽場上能開車、會開門的救援機器人；從Siri到自駕駛汽車，以及這一領(lǐng)域每一位個性鮮明的學者——堅守人工智能（AI）的約翰·麥卡錫們；投身增強智能（IA）的道格·恩格爾巴特們；還有從AI轉(zhuǎn)投IA的特里·威諾格拉德們。

而另一部分，則是對“山”的另外一邊“視覺盲區(qū)”的預測和探求——當有朝一日，人工智能的發(fā)展，讓我們最終在一場場美夢驚醒，又一次次重新出發(fā)后，攀上山之巔，迎來技術(shù)奇點，“山”的另一邊等待我們的會是桃源仙境，還是潘多拉魔盒。而那時，機器與人的關(guān)系又將會有怎樣的變化？甘心做我們的奴隸？樂于做彼此的伙伴？還是渴望翻身做人類的主人？

我們看到的伊隆·馬斯克呼吁對人工智能的研究監(jiān)管，從而“避免愚蠢的事情發(fā)生”；比爾·蓋茨表示搞不懂為什么有人不憂心那些“超級智能”；史蒂芬·霍金放出狠話：“全人工智能的發(fā)展，將導致人類種族的滅亡”；甚至連AI大師、殿堂級教科書《人工智能》的作者斯圖爾特·羅素也走到了悲觀者的陣營。

不過，馬爾可夫卻是難得的樂觀。在他看來，就像控制論創(chuàng)始人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在計算時代剛剛拉開帷幕時所認識到的一樣，機器的自動化將會逐漸消除人類繁重勞動的痛苦。與此同時，這一技術(shù)又隨時可能取代人類。

未來究竟如何，“取決于你我，取決于人類，取決于我們想要創(chuàng)造的世界。卻與機器無關(guān)”。在馬爾可夫眼中，人類的未來仍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人工智能研究人員現(xiàn)在的決定，將決定人類種族未來的命運。”

“我希望去想象一個虛擬生態(tài)，人們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重新回歸自然，回到動物兄弟姐妹身邊。而一切，都將被慈愛的機器照料。 ”這是美國詩人理查德·布勞提根在詩中對機械未來的烏托邦式的暢想。馬爾可夫應是懷著同樣的情愫，寫下了本書，并借用了“慈愛的機器”作為書名。雖然在書中，馬爾可夫并沒有花費過多筆墨去預測人類將作出怎樣的選擇與決定，但從書名和文章來看，想必馬爾可夫先生更愿意相信人心向善，烏托邦式人機共處未來才是他心之所向。

前不久，馬爾可夫曾在接受采訪時曾坦言人工智能技術(shù)的發(fā)展現(xiàn)狀，讓他很可能無法在有生之年享受到機器人護工的服務。或許現(xiàn)在的人工智能仍然處在“望山跑死馬”的階段，但希望馬兒最終能夠跑到布勞提根式的烏托邦，不要讓這一場AI的盛夏最終淪為又一場“恐龍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