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

劉靖蓉

我很自卑。

所以我封存了自己的表現(xiàn)欲。課堂上不會有我主動發(fā)言的身影，即使我的口語比發(fā)言的同學(xué)好很多；我更不會在課堂上提問題讓老師解答，盡管沒有人敢笑話。可是我心中就是住了這么一個人，每當(dāng)我想越過界線一步時，他就毫不留情地阻攔我。自卑的人被心里的一道障礙所囚禁，只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狂歡，所以我學(xué)會了觀察。我喜歡觀察每個人的表情，每個人的每個字，有時情不自禁地分析起了某某人的性格特征。那些沒有力量還硬生生愛表現(xiàn)的人，我竟會恨得牙癢癢，為什么不是我？我本來能比他好一千倍的。可我還是零。

所以我斬斷了許多友情。我不會輕易地表現(xiàn)自己的情感。眼前的這個人，是敵，是友？我不得不把自己武裝起來，看起來很神氣的樣子，卻不知道，我卑微得像一粒灰塵。我總是詞不達意。我總想以開玩笑的方式打招呼，卻成了嘲弄。我總想真心誠意地安慰她，卻成了教訓(xùn)。之前想好的所有精美臺詞，見了真人就緊張得變了味。我害怕既熟悉又陌生的朋友會輕視我。于是我身邊寥寥幾人總能讀懂我，任憑我多么驚悚的忸怩她都能理解。

所以我筑起了一座死板的堡壘。我執(zhí)著地保護自己，我不允許任何一個人進入我的城池。我會因為你當(dāng)面評論我的穿著而別扭，我更不會圓滑地應(yīng)對你的贊美與不認同。最難受的是你當(dāng)面的唏噓聲，也許你不是故意的，甚至不是對我，但我就是認為那是你對我的輕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我感受到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被無情地嘲弄，然后死亡，而我還要被迫做出樂觀開朗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討厭自己，連我自己都在嘲笑自己的懦弱。我想有一個自信的樣子，但我很難想象自信的我是怎樣的，是不是又是那么忸怩不安。我想沖破這道界限，可是我總被年少時同學(xué)刻骨銘心的嘲弄所羈絆。還有冷酷無情的現(xiàn)實，每當(dāng)我想相信自己時，現(xiàn)實又給我重重一擊，把我打回原形。

每當(dāng)回顧我的種種自卑行徑時，我總覺得這是一種有缺陷的人生。自卑的同時，我觀察出自己也是有天賦的人，我的速記能力在理科特色班中首屈一指，英語單詞常常過目不忘；我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些許靈氣，學(xué)習(xí)了《長恨歌》，我將它翻譯成現(xiàn)代長詩，語文老師說要給我點32個贊……即使是一粒塵，我或許也是可以自信的。能力和自卑交織，而我則在暗淡和希望的光影間掙扎成長，我想將來會有一戰(zhàn)，或轟轟烈烈，或漫長痛苦，戰(zhàn)后，或許等待我的便是鳳凰涅槃。

我是塵，但不一定是灰色，也許有一天會變成金黃色。

【點評】是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我窺見了作者的真誠。作品亦如是。我們看到白鴿安然棲息于沙灘，忘了它曾飛過多少海面，我們期待少年獨當(dāng)一面，未必懂一路的沉默與遲疑。我愿成人都讀懂孩子：胸懷和理想，從來建立在誠懇與謙卑之上。作者敘寫情感歷程，沒有一味沉湎于低沉之中，最終昂揚了起來，使得本文呈現(xiàn)出明媚的憂傷，可圈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