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冰心
[摘要] 南社作為中國近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文學團體,其以日俄戰爭為題材的文學創作也是“日俄戰爭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南社文人的創作緊跟戰事,以詩入史,參與群體廣泛,從上到下,無論男女作家都躋身其中,創作體裁形式多樣,詩歌、戲劇、小說、時評等都有所涉獵。同時,南社文人在創作中所體現出來的戰爭態度,對時局的判斷,較之同時代人的思想相比,有一定的深刻性、超前性。
[關鍵詞] 日俄戰爭文學;近代文學;南社
[中圖分類號] 1206.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1002-2007(2015)04-0032-06
1904-1905年發生的日俄戰爭,是20世紀初期較大規模的國際戰爭。戰爭主戰場在中國,最后以日勝俄敗而告終。在這場慘烈的戰爭中,日俄雙方參戰的總兵力都超過百萬人,且傷亡慘重。“中立國”中國的東北地區作為主戰場更是同時受到日俄雙方的掠奪與破壞。除此之外,這場戰爭對中、日、俄三國的歷史進程、對東北亞地區的政治格局、對整個20世紀的國際政治秩序產生了長遠而深刻的影響。不過,這場戰爭與中日俄三國文壇的關系鮮少有人涉及。日俄戰爭雖然持續時間不長,但以這場戰爭作為背景、題材的文學作品在中日俄三國中大量涌現,且已初具規模,形成了蔚為大觀的“日俄戰爭文學”現象。“日俄戰爭文學”即從日俄戰爭爆發前后到開戰再到戰爭結束后,以日俄戰爭為背景或題材的文學作品,包括詩歌、散文、小說等各類文學體裁以及重要的回憶錄、日記類作品也囊括其中。其中,中國近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文學團體“南社”創作的日俄戰爭文學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
作為文學團體,南社是1909年正式成立的,公認的發起人有柳亞子、陳去病、高旭等。但在正式成立之前的醞釀期,這些成員的活動也一直被納入到研究的視野。而且,在20世紀初期,中國社會局勢風起云涌,這些成員很多都以文學的形式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可以說,南社并不是一個純粹的文學團體。在這其中,日俄戰爭更是南社成員們不可繞過的一個重大歷史話題。縱觀南社文人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以詩人史,參與群體廣泛,從上到下,無論男女作家都躋身之中,創作體裁形式多樣,詩歌、戲劇、小說、時評等都有所涉獵。同時,南社文人在創作中所體現出來的對戰爭的態度及對時局的判斷,較之同時代人相比,其思想具有一定的深刻性、超前性。
從文學創作本身來看,南社文人的日俄戰爭創作緊跟戰事,從戰爭爆發前的緊繃局勢到爆發后的戰局走向,甚至途遇日本運兵船的細微場面也進入到南社文人的視野中。這種對戰爭的即時反映,成為日俄戰爭文學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以南社的發起人之一陳去病為例。(陳去病1874-1933年,近代著名詩人、社會活動家。)1903年2月,陳去病赴日考察。行前,他以“佩忍”的筆名賦詩一首,題為《將游東瀛,賦以自策》:
長此籠樊亦可憐,誓將努力上青天。
夢魂早越三千里,壯志期償廿九年。
不肖破家拼一擲,要須仗劍歷三邊。(擬從朝鮮趨東三省,以探察露西亞近狀)
由來弧矢男兒事,莫負靈鰲快著鞭。
詩中自注“擬從朝鮮趨東三省,以探察露西亞近狀”,其中露西亞指的即是俄國,陳去病為什么要在此時便開始探察俄國現狀呢?當時的“近狀”又是怎樣的呢?事實上,在日俄戰爭爆發前,日俄兩國及其背后的各種力量的角逐已經達到了白熱化程度。1902年,日英兩國正式結為同盟,目的就是為了限制俄國的發展,俄國被迫從滿洲撤軍,但是就在陳去病作此詩的1903年2月,因俄國的強硬派占據上風,俄軍并沒有按計劃開始第二批撤軍,局勢驟然緊繃起來,陳去病的“探察露西亞近狀”也正是基于這樣的關切。而與此同時,日本表面上為中國謀取利益的姿態,在一定程度上也得到了國人的認同和好感,由此加深了對俄反感的情緒。因此,陳去病在到達日本之后,于1903年4月29日加入中國留學生組織的拒俄義勇隊,而“拒俄”直接起因就是俄方沒有按照規定于4月8日從滿洲撤軍。1903年5月,陳去病又加入拒俄義勇隊的后身——軍國民教育會。
1904年2月15日,日俄戰爭爆發一個星期后的除夕之夜,陳去病即創作了《癸卯除夕別上海,甲辰元旦宿青浦,越日過淀湖歸于家》一詩,以抒發自己的悲憤之情:
夢去無端已到家,醒時還自在天涯。
風狂雨橫江潮急,卻送沉愁過歲華。
澒洞鯨波起海東,遼天金鼓戰西風。
如何舉國猖狂甚,夜夜樗蒲蠟炬紅!
詩人在當晚夜宿青浦,聽聞日俄開戰,心急如焚,但是眼前的景象卻是麻木不仁的國民們在賭桌上尋歡作樂、挑燈“廝殺”。應該說,陳去病的詩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小小的縮影。國人的麻木,我們在常常提及的魯迅的棄醫從文故事中也有耳聞:中國人替俄國人做間諜而被日本人所殺,而圍觀的正是自己的同胞。這段故事是魯迅回憶1906年的日本,彼時日本已然勝利。未料想,這種“看客”心態在日俄戰爭爆發僅僅一個禮拜,就經由陳去病的詩歌傳遞出來,也可以想見一直關注日俄兩國動態的陳去病是怎樣一種羞愧憤懣的心理。
當然,不光是知名度較高的南社發起人,南社中的其他詩人也參與到日俄戰爭文學的創作中來,整體來看,參與度較高,這與南社一直以來強烈的政治烙印不無關系。比如南社詩人田興奎(1874-1958),曾與覃振、宋教仁、林伯渠等是同學,一起在熊希齡主持學務的常德西路師范學堂學習。1904年日俄戰爭爆發時,熊希齡曾讓學生們以此為文,發表自己的感想,田星六做了《吾國如何自強》一文,博得了熊希齡的贊賞,后來田星六獲得了去日本留學的機會,在乘坐輪船去日本長崎的路途中,他見到了日本的運兵船前往旅順地區參戰,又心生感慨,寫道:
禮失求諸野,湯湯去國情。
黑風吹海大,孤劍壓船輕。
船物此通市,戎車方戒兵。
傷心誰版圖,乃不與征營。
沈從文在《湘西》的“鳳凰篇”中曾經稱贊田星六的詩充滿游俠者霸氣。確實,在這首詩中,國家貧弱,列強相爭,眼見運兵船奔赴自己的國土開戰,而自己為了救亡圖存、遠赴異國,的確給人一種古代壯士慷慨遠行的悲壯。
相比較田星六的游俠之風,南社文人周實的創作則多懷有報國無門的感傷。周實(1885-1911),字實丹,是最早的南社成員之一,同時也是在南社影響下成立的淮南社的創始人和主要領導者。在日俄戰事的時候有一首《雨夜志感》:“夜雨奈愁何,狂來一放歌。風云遭遇少,機械古今多。亂世文章賤,傷心歲月過。陰霾誰洗滌,把酒遲嫦娥”;“挾策賈生志,窮途阮籍悲。藩籬仍溷我,梁棟更期誰?海上方烽火,生涯寄酒卮(原注:日俄時有戰事。)美人與芳草,此際最相思。”筆觸頗為細膩,展現出南社文人面對日俄戰爭時不同的心理狀態和感受。
而除了男性作家對時事的關注之外,在南社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中,比較引人注目的是南社女性作家群對于日俄戰爭時局的敏感把握絲毫不遜于男性。根據柳亞子的統計,在南社中的女社員有61人,而南社文人們也一直以支持女權運動、支持女性創作而聞名。在女性作家群中,既有對時事政治發表真知灼見的時評家,更有關心國家前途、民族命運的女詩人與女詞人。她們大都與秋瑾有一定的關系,或師或友,而秋瑾在日俄戰爭中創作的一系列詩歌作品,如著名的《黃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見日俄戰爭地圖》等,早已成為日俄戰爭文學的名篇,應該說秋瑾的革命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南社女性作家群。在日俄戰爭爆發后,一些女性作家也迅速在文學上作出了反映。南社著名女詩人徐自華與秋瑾是莫逆之交,她的作品中也多有與秋瑾的唱和之作。日俄戰爭爆發后,徐自華看到報上的消息后,曾作一首《閱報知日俄戰事感而有作次劍山人韻》,來抒發亂世時代的家國情懷:“辟世隱磻溪,徵才到內閏。戰和難自主,時事不堪提。棋亂難收局,詩狂稱醉題。珊瑚莫遺綱,照水澈明犀。”南社著名女詩人、女詞人呂碧城在經過渤海口的時候,凝望遼東,曾作《舟過渤海口占選一》:“旗翻五色卷長風,萬里波濤過眼中。別有奇愁消不盡,樓船高處望遼東。”盡顯對遼東局勢的關切和擔憂。應該說南社的女性作家群體對于日俄戰爭時事的關注是中國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中的一大亮點。作為中立國,中國文人對于日俄戰爭的關注相較于日俄兩國,著眼點本就偏于單一化,但是在20世紀初期,中國的近代文壇能夠出現女性作家對于日俄戰爭的描寫與反映,無疑是南社文人對日俄戰爭文學的一大貢獻。
由此可見,無論是聲名在外的著名作家,還是默默創作的普通社員,無論是積極參與國家大事的男性作家,還是毫不示弱的女中豪杰,皆可看到南社文人面對日俄戰爭時廣泛的文學參與度和創作的熱情。而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創作的還不僅僅是正統文學所要求的詩文,而是多樣化的,包括戲劇、小說等多種體裁的文學創作。
吳梅,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戲劇理論家、戲劇作家,南社成員。其京劇《袁大化殺賊》,總題為《俄占奉天》,上部是《袁大化殺賊》,下部名《俄占奉天》(未見),其情節就是基于拒俄運動的大背景下創作的。前文已提到陳去病創作《將游東瀛,賦以自策》時與之相關的“拒俄”背景,俄軍不按規定拒不撤軍引起國人的憤怒,而吳梅的《袁大化殺賊》則從沙俄與當地的“馬賊”相勾結、危害百姓生活這一側面出發,反映了日俄戰爭爆發前地方百姓與官員的對俄心態。劇中的地方官員袁大化起初和大多數中國地方官員一樣,對有俄軍保護的馬賊視而不見,企圖息事寧人,任由其危害地方,但面對群情激昂的百姓,袁大化終于不畏當時沙俄威逼,為百姓伸張正義,把俄國偏袒的馬賊繩之于法。馬賊問題在東北地區由來已久,且關系復雜。馬賊,“民間俗稱‘胡子、‘土匪、‘強盜、‘草寇、‘響馬等,是以搶劫為生的民間武裝集團,一般通稱‘塔幫,以示其內部結構的緊密。本世紀初至新中國建立的半個世紀中,在中國東北大地上曾出現過近千股馬賊絡幫,成為東北重要的社會勢力與秘密行幫,對東北乃至東北亞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產生過重要的歷史影響。因此,中國東北的馬賊研究是東北亞區域的社會文化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日俄戰爭爆發后,東北馬賊的成分開始變得異常復雜,這其中有日俄勢力的滲透,馬賊或聯日、或聯俄,或佯裝聯日、佯裝聯俄,或自成“山頭”,但不管怎么樣,此時的馬賊,與甲午中日戰爭之前以“劫富濟貧”為宗旨的綠林好漢式的馬賊顯然不同,馬賊對百姓的騷擾也愈發地嚴重。正如戲中所說:“可恨那惡馬賊搶掠弗完,降強俄倚洋勢弄出禍端。弄得那百姓們啼哭呼冤。”因此,在吳梅的這出戲劇中,袁大化所殺的“賊”正是在俄軍庇護下的“馬賊”,而地方官員敢于得罪俄軍把馬賊繩之以法,雖然大快人心,但我們也不能不思考在這出戲劇背后所暗含的傾向性,日俄兩國因為忌憚馬賊的勢力,都有各自暗中扶植的幫派,而目前我們看到的日俄戰爭文學作品中,馬賊或聯日或聯俄,反映出來的感情色彩卻截然相反,《袁大化殺賊》中對與俄軍勾結的馬賊深惡痛絕,而其他的文學作品如近代小說《中國興亡夢》中,對聯日的馬賊則稱之為是行俠仗義。同時,袁大化所代表的清朝官員敢于抗俄的舉動,從某種意義上也暗含了清政府在日俄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即表面上中立實則有聯日抗俄之嫌的“中立”。這種對俄的情緒,與俄國在東北地區由來已久的燒殺搶掠不無關系,早在日俄戰爭前,就有對俄國野蠻行徑的書寫,如南社文人周祥駿的彈戲劇本《黑龍江》,署名為“華人夢”,作于1902年。主要內容是沙俄派遣軍隊占領黑龍江,俄軍將黑龍江沿岸的幾千名無辜百姓趕入江中溺死的慘案,即歷史上的慘絕人寰的海蘭泡慘案。如此看來,吳梅的《袁大化殺賊》所反映出來的國民心態是有可信度的。
不過,雖然國民有“仇俄”心態,清政府有“聯日抗俄”之嫌,文學作品也有了體現,但南社文人也并不是全然根據輿論走向僅僅抨擊俄軍,相反,南社文人對待日俄兩國的態度一直有自己清醒的認知,這在中國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中是獨樹一幟的,展現了南社文人對時局深刻的把握能力。如南社文人葉楚傖(葉小鳳)創作的的文言小說《蒙邊鳴筑記》就真實地再現了日俄戰爭結束后中、日、俄、朝等國家在滿蒙地區的博弈與角逐,尤其對日本的間諜活動進行了詳細的描寫。
葉楚愴,原名宗源,江蘇吳縣人,因父親字鳳巢,故號為小鳳,是南社知名的小說家。《蒙邊鳴筑記》最早發表于1915年的《小說大觀》第2期,后來出版單行本。小說主要講述的是日俄戰爭結束后日本在滿蒙地區進行的間諜活動,日本間諜通過種種方式盜取了滿蒙地理秘冊,而中國人鐵鷂王、江南生經過種種艱難曲折力圖奪回秘冊的故事,中間穿插了朝鮮母女對日本間諜的復仇故事。整部小說寫得跌宕起伏,線索叢生,尤其對日本間諜在滿蒙地區的所作所為做了細致的描繪,可以說是自日俄戰爭結束后,日本對中國逐漸侵略、蠶食的一個小小的縮影。小說中,日本間諜主要有兩個人物形象,一個是盜取秘冊的小川,一個是他的上級吉田,這兩人都是化裝在中國地區活動,隱蔽性非常高。最后,當吉田暴露被捉住時,周遭競還有為他求情的中國人,認為吉田是好人,可見其間諜活動的成功。
日俄戰爭之后,東北的局勢究竟是怎樣的呢?在小說中有專門一段作為陳述,可觀一二:
(長春的)商業勢力日俄各據其半。日商除三菱、三井諸公司外,皆販藥造鞋之流。若輩皆為日俄戰后之退伍兵士,當旅順陷落,大戰結束后,日參謀部即決定此陰狠之計畫,凡曾經參與此戰現役期滿之士官,皆由政府給與補助金,令在南滿經營各種商業。故凡在南滿洲之日商,自表面觀之與普通販夫無并,其實則對于本國軍事計畫上,各負有至要之責任,且其人曾經戰事,類都為忍勞苦、富膂力之流。
可以說,葉楚愴的描寫是客觀、真實的,日俄戰爭日本取得了勝利,并通過《樸茨茅斯條約》搶走俄國在“南滿”的利益,以及其他一系列特權,但這并不是侵略的結束,而是進一步鞏固“勝利果實”的開始。剛打完仗的日俄兩國沒過多久又主動修好,幾次密謀簽訂條約,商量如何分配各種權益,即是證明。所以,葉楚愴的小說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產生的,是日俄戰爭后日本繼續侵略中國的野心的一次真實披露。例如小說的第九章還有間諜小川所作的軍事報告,對滿蒙地區的軍事、企業、商品、墾殖等各個方面做了非常詳盡的說明,即使現代的中國讀者看來,仍然覺得觸目驚心。應該說《蒙邊鳴筑記》所涉及到的“日本觀”在當時來說是比較超前的,在日俄戰爭硝煙還未遠去的時候,很多國人還沉浸在黃種人打敗白種人、立憲戰勝專制的幻想中時,葉楚愴的這部小說為國人發出了一個警惕日本的信號。
其實除了葉楚愴之外,南社成員的日俄戰爭觀從整體上看,相對同時代人來說,有一定的深刻性、超前性。
1904年2月14日,在日俄開戰僅僅幾天后,陳去病就在《俄事警聞》中發表《論中國不與俄戰之危險》一文,痛斥國人的麻木不仁——
乃今者,不惟其恥之為念,而日日以任他人之戰爭。聞日本之捷青,則欣然而喜;聞俄羅斯之戰敗,又欣然而大喜。以為我能中立矣,我可以坐觀成敗矣。將來日勝則聯日,俄勝則仍聯俄。東三省為已失之物,可復則復之,不可復者,則既已無可如何矣。將終失之亦已矣。嗚呼!誰柄國鈞,而漠不關心,竟如是耶!從來恢復國權,與保守疆土,二者皆本國人民之責。彼區區旁觀之策畫,固無俟其勞心也。……我中國之主人翁,得毋有前門拒虎,后門進狼之忠乎!且夫日俄今日之戰爭,其原因豈在今日乎!……則此東三省者,無論誰家勝負,將終為他人所有,無疑矣。
陳去病的這篇文章在當時國內眾多有關日俄戰爭的時評中可謂脫穎而出。雖然大部分有識之士對清政府的“局外中立”之舉憤恨不已,但陳去病在開戰沒幾天就已清楚地看到戰后的結局,即無論誰勝誰負,中國的土地終究為他人所有這一事實。而最后的結果確實也是這樣的,日本作為勝方,無非是就俄方先前在東北三省擁有的利益進行再分配而已。
南社的發起人之一高旭,字天梅、號劍公,也是同盟會的第一批會員,高旭經常對國難事件發表評論。《馬關條約》的簽訂,他看到的是“國恥即今猶未雪,游人爭說李鴻章。”他還曾把東三省比作動物園,認為中國面臨的局勢是“俄鷲英獅日蟒蛇”,同時受到東西方的“夾擊”:“西方白狄驕無比,東海黃龍蕩不收”。
但盡管如此,面對日俄兩國,高旭一直沒有簡單地加以全盤否定,對于兩國在歷史上發奮革新的作為,他毫不吝嗇對其加以高度評價,以此來警醒國內的當權者。如他在1902年以“劍公”的筆名,著一首《俄皇彼得》:
脫身微行歐西游,沉毅獨斷世無儔。趙家主父入秦去,潛歸變法國疾寥。輸進文明革蠻野,廣攬八極英豪收。精密闊達擅其勝,雄心直欲吞全球。昔時列強屏不齒,今日側目遍五洲。天轟地岌震遺令,嗟哉中夏先離憂。
詩中認為彼得大帝“沉毅獨斷”,積極革新,值得國人借鑒和反思。在與一些同仁聯句作詩的時候,高旭也不忘對局勢作出評點,如《寓廬與黃天、大雄聯句,限順次完庚韻》:
彈丸島國何堅貞。(黃天)三十年來霸業成。(漢劍)
返觀我幫誰竭誠。(漢劍)群蟻附膻丑態呈。(大雄)
中立之策究非正。(漢劍)虛擂大鼓敲宏鉦。(大雄)
彼得遺訓切莫輕。(黃天)據東三省太無名。(漢劍)
其它的相關詩歌還有如:“到頭遼海風云緊,痛絕神州一發危。女子對俄能結會,一班枉自算須眉。”,“咄爾睡獅及今醒,起看遼東大激戰。”等。
應該說,高旭對于日俄戰爭的看法,與同時代人相比,是比較超前的。雖然他對于日俄兩國的改革經驗不吝贊美,但對于日俄列強的侵略行徑,他也同樣有著深刻的思考。而且,當大部分知識分子持親日態度、主張聯日抗俄的時候,高旭對日本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1903年,高旭和叔叔高燮、弟弟高增創辦了《覺民》月刊,每月一期,到1904年8月為止,共出過10期,主要撰稿人是高氏叔侄三人以及其他一些進步知識分子。就在這短短的一年10期雜志中,他們發表了多篇文章或詩文,表達對日俄戰爭的看法,其中不乏一些真知灼見。同時帶有鮮明的“南社”特色。
1904年3月,高旭在《覺民》第6期上發表了《感日俄戰爭而作》:
南下長蛇逞剪屠,泰山危卵要人扶,傷心遼海風云黑,何奈東方一病夫。
俯仰隨人不自由,國權讓去再還不,兩雄勝負且休問,兵費煩君趕速籌。
鷹思飛躍鶻高翔,解決平和頓絕望,擱起滿韓交換論,藥煙硝雨郁蒼蒼。
甘心為馬復為牛,禍促瓜分民族羞,中立豈輸獨立好,漢兒依舊拜天囚。
在這首詩中,高旭對日俄戰爭的局勢做了點評,傷心遼海,俯仰隨人,兩強相爭,民族蒙羞,對于清政府的中立無奈且感屈辱。不過,在結尾處,高旭表達了南社文人的“排滿”立場。無論是日是俄,或是清朝,在高旭看來,皆是漢人之敵,這也使得我們在面對南社文人時,還要留意他們一貫提倡的民族主義傾向,此處的“民族”指的是漢族。何以名“南社”?高旭曾經在《南社啟》中提到過,是因“樂操南音,不忘其舊”。此處的“南”正是為了與清政府的“北庭”相抗衡。縱觀南社文人的創作及相關言論,其反清思想也一以貫之。因此,哪怕是“感日俄戰爭”,高旭在詩中所呼吁的“獨立”,也是漢民族的獨立。這同時也是南社文人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中一大鮮明的特色,是南社文人面臨近代國難時所持立場的復雜性所在。
高旭曾留學日本,正因為有留日的背景,所以他對日本的認識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對于日本的本質和中日關系未來的走向,他也有著清醒的認識和估計,比同時代的許多人要看得更深、更遠。”確實,日俄戰爭的勝利在日本近代史上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日本的勝利,使整個民族的自信心和軍國主義熱情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其“獨占中國”的妄想愈加膨脹。甲午中日戰爭雖然勝利,但是緊隨其后發生的三國干涉還遼事件一直被日本人視為奇恥大辱。日俄戰爭的勝利,是“揚眉吐氣”的勝利。從日俄戰爭開始,日本逐漸掃除了自己的敵對勢力,使其“大陸政策”的推行步步得逞,開始了有意識進行軍國主義體制建設。與此同時,“黃種人”首次打敗“白種人”,更使“日本民族優越論”的論調空前高漲,認為日本成為亞洲“盟主”、改變亞洲格局的時刻真正到來了。而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間,日本相繼參與了第一、二次世界大戰,其中第二次世界大戰使日本民族主義發展到了極端法西斯主義階段。因此,日俄戰爭無疑是日本近代歷史上至關重要的一環。而在日俄戰爭爆發伊始,高旭從自己的文學創作以及大力創辦的刊物中,都鮮明表達了自己的隱憂與擔心。無疑,這在同時代的人物中,具有一定的超前性。
總體來看,在中日俄三國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中,中國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由于尷尬的“中立國”地位,從創作數量、創作內容以及創作思想上都較為單一,大多以即時詩歌為主,抱恨于任人宰割的弱國外交。但是南社文人的創作,參與程度高,創作形式多樣。最難能可貴的是,其從總體上提升了中國的日俄戰爭文學創作的思想水平,可以說,是中國的日俄戰爭文學中大放異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