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吳恒宣教化劇《義貞記》研究

⊙馮　金［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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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吳恒宣教化劇《義貞記》研究

⊙馮金［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黑龍江牡丹江157012］

摘要：清代戲曲家吳恒宣所作的傳奇《義貞記》，取材于清朝乾隆年間真實的故事“白頭花燭”，吳恒宣極力渲染程劉二人忠貞之志，教化意味濃厚。本文試圖在比較其他“白頭花燭”故事的基礎上，著重分析吳恒宣《義貞記》的教化意味。

關鍵詞：《義貞記》“白頭花燭”教化

清代節烈風氣盛行，甚至被稱為是“節烈宗教化”的時期。①清朝政府要求禮部每年三月都要進行一次旌表事宜，可見清廷對貞節觀念的重視，正如清人董以寧所云：“今朝廷崇尚節義，雖前代之死義者亦不忍遺失。”②到了清朝中后期，程朱理學成為朝廷統治民眾思想的官方哲學，使得作家在創作傳奇時內容逐漸偏向對倫理道德的肯定與贊揚上。③在清政府的提倡下，貞節觀念逐漸深入平民百姓，謳歌女子貞孝節烈的傳奇作品逐漸增多，以清朝中后期為最盛。吳恒宣的傳奇《義貞記》④即創作于這段時間。

《義貞記》系清代戲曲家吳恒宣據康熙至乾隆年間真實之事改編所做，此事在朝廷的“旌表”⑤中有所記載：江蘇省淮安府山陽縣監生程允元，兩歲時與直隸平谷縣人劉登庸之女結婚。后程允元回南，劉登庸身故，眷口留寄天津，女至煢獨無依。彼此音問不通五十余年，但各堅守前盟，矢志不回。后程允元在漕船教讀，隨船北上，行抵天津，聞里人傳說有貞女劉氏隱跡尼庵。細訪始知即系原聘妻室劉氏。當經該縣傳劉氏至署，再三勸諭，令當堂與程允元合巹，隨幫南下回淮。

“白頭花燭”故事在以宣揚貞節觀念為能事的清代都顯得尤為離奇，因此一些作家將此事記錄在自己的文集中，如王的《秋燈叢話》、戴延年《秋燈叢話》、黃鈞宰《金壺浪墨》等。此類文章與“旌表”大體相似，只是在細節上稍有不同。

黃鈞宰《金壺浪墨》中寫程允元是少年出游時與劉登庸之女劉氏議婚，并留下玉環一雙為聘禮，劉登庸書庚帖付之。三十余年后程劉兩人相認亦是以玉環和庚帖為證。鄰里之人促婚，劉氏曰：“吾守父命，吾矢吾心耳。遲暮之年，行將就木，豈有五六十老女子，作新婦妝哉。”⑥最后兩人在天津守的勸慰下終于完婚。“合巹之夕，兩新人傴僂成禮，鬢發如銀，擯相扶持，與花燭紅妝相映射，遠近觀者皆感嘆，詫為僅事。”并記載此事傳聞有“劉夢觀音予丸，孕而生子，則天下所未聞也。”黃鈞宰為程、劉加上懷孕生子，使稍有“缺憾”的團圓結局更加團圓，其對“白頭花燭”之事贊揚之心可以窺見。

吳恒宣（1727—1787后），字來旬，號郁州山人，一稱臥云子，江蘇海州人（今東海），曾入崔應階幕。與崔應階合作過傳奇《雙仙記》。崔應階對吳恒宣創作《義貞記》有推波助瀾的作用。崔應階《雙仙記序》中直言：“夫傳奇者，所以傳其奇也，必口口其事，或有忠孝節義之奇行，且實有其人、有其事，而后傳之。”⑨在崔應階看來，“傳奇”創作最重要的是“奇”，指的就是故事的獨特性和罕見性，這也是傳奇作家所追求的一種審美特征。《義貞記》所取材的“白頭花燭”故事既真實又罕見，一如清人傅五峰《義貞記序》所云：“郡治程生允元，幼聘劉氏，同心守志，越五十余年之久，終諧伉儷。貞義兩全，洵為前古所罕見。”⑩這難免會引起吳恒宣的興趣，其在《開宗》中就曾表達過：“卻是罕見佳話”的態度，并在劇中借幾位神仙的對話體現出對“白首完婚”的驚奇，“有一件異怪事情……萬古婚姻未見，襁褓結親桑榆聚首的故事”。

郭英德先生將傳奇余勢期戲曲風化觀的表現分為兩類：一是道德內容審美化傾向，一是傳奇藝術道德化傾向，?吳恒宣所譜《義貞記》即為前者。吳恒宣選取“白頭花燭”這一體現婦女貞烈的故事作為傳奇創作題材，不論立意還是行文，都體現出明顯的教化意味。傅五峰在《義貞記序》中就明確指出此劇“當做倫常之鑒”。

《義貞記》現存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鋤月山房刻本，凡二卷三十二出。《傅惜華藏古典戲曲珍本叢刊·第39冊》據此影印，由學苑出版社于2010年出版。上卷十六出：《開宗》《別兄》《病訓》《月鑒》《議歸》《旅窘》《掃墓》《覓媒》《前訪》《利誘》《前卻》《媒哄》《修懺》《媒釁》《后卻》《搶親》；下卷十六出：《辭婚》《守發》《后訪》《失音》《野祭》《夜禱》《靈感》《依劉》《阻風》《茶社》《拒婚》《勸嫁》《堂配》《辭妾》《賀子》《旌圓》。

吳恒宣在《開宗》中明確表示此傳奇的創作目的：“五十余年心事，三千里外天涯，一雙貞義總堪夸，好譜維持風化。”【漢宮春】中亦有自報家門：“淮陰程子，京都劉女，幼訂鸞鳳。不料家門中落，赴蒲州探問，遭奇變受困他鄉。逢豪士資助尋訪，千里道途長。又被豪門競聘，有奸媒構釁，搶劫墳堂。幸老尼救護，躲避禪房。更義奴指引，申郡邑花縣催妝。歸故里六旬完聚，產子沐褒揚。”【漢宮春】將整本故事概括而出，與記載“白頭花燭”之事相差不大，但吳恒宣卻敷演出三十二出之多，主要是在人物刻畫與細節描述上突出教化之能事。

第三出《病訓》，劉登庸帶病訓誡女兒，將女兒許配給程允元之事交代清楚，并囑咐道：“你須牢記在心，必須守著此人，與他完聚，我等書禮人家，貞信為本，倘得你姻事成就，為父的便是在黃泉也可瞑目了。”父親去世之后，劉氏謹遵教誨，面對前來說媒之人，不論怎樣花言巧語的勸說，劉氏亦不動心：

【前腔】煩惱我，雪冰心松柏操，甘守舊絲蘿，俊骨英才，公子王孫怎生動我心窩，休錯任紛紜蝶使蜂媒，只我的芳心牢鎖，你絮叨叨何須苦口嗦。（第十一出《前卻》）

【前腔】我敦書禮守貞幽，只待字香閨不枉求，任標梅零落韶光守桃李華時候，就便他雀屏重覓雙□藕，我也只鳳瑟甘彈寡鵠愁，那里肯改抱琵琶上別舟。（第十五出《后卻》）

為了躲避搶親之人，劉氏只得暫住尼姑庵中，拜入佛門，但以“此發原受之父母，歸之夫婿，今父母雖亡，夫婿尚在”，不愿剃發，老尼準許其帶發修行。

程允元亦“舊情難斷”，拒絕巨富之女招婿之事，“小侄自幼曾聘劉門，雖然久沒信音，畢竟終有下落。此系父母之命，斷不敢有負初心。”誤信傳言劉氏已死，程允元悲痛而泣：“小生十年羈阻，千里奔馳，也都為的是小姐，今小姐既死，閃得我進退無門。”（十九出《后訪》）

【倘秀才】急忙里提挈著壺漿與那紙馬，更捧了降神物黃香白蠟，趁著這野渡無人系客槎，可便徇野徑踏天涯，早來到荒郊曠野。（第二十一出《野祭》）

【滾繡球】……猛見那雁呼群各飛來飛下，向天邊哀怨嗟呀。越田俺痛生離人聲難聽，恨死別凝淚轉加。誰憐俺落拓天涯。（同上）

【叨叨令】小姐呵，幽魂常傍幽泉下。俺孤辰只合守孤鸞寡。心同不遂衾同話，只愿的今生再約來生罷。兀的不恨煞人也么哥！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只望那夢兒里好把云迓。（同上）

程劉兩人幼年訂婚，三十余年不曾相見，程允元在誤信傳言之后悲痛萬分。在吳恒宣的筆下，程允元的痛苦不只是無法完成訂婚之禮，而是將其升華到情感的層面：

【二煞】猛想起俺兩個愛河總逐虛泡化，只恁的情藪空懸幻影差，那里是比翼鴛鴦連枝桃李，□并著潘鬢張眉梁案桓車，與小姐盡了一點諄諄之話，懇懇之情，深深之諾，今朝遙溯，只合的拜向天涯。

但是這層情感亦是建立在劉氏的忠貞守志的基礎上的：“（生）只是那小姐為俺守貞，抱恨而死，俺怎肯負他于地下。”劉氏守貞是為完成父親的遺愿，為了恪守婦道；程生守信是為了幼年的諾言，對劉氏的情感也是為劉氏守志而死而發。就連程劉五十余年后終相見之時，劉氏以年已望六而拒婚，程生云“小姐為我守貞，我怎肯負她”勸說劉氏。程劉之間的言行舉止透露出強烈的忠孝節烈的思想，《義貞記》的教化意味不言而明。

《義貞記》之后，以“白頭花燭”為本事的尚有徐鄂之六折傳奇《白頭新》，周貽白先生評曰：“（《義貞記》）惟程、劉合婚后，劉恐本身年齡已長，艱于生育，特置妾二人，程堅辭不納。嗣劉竟一舉三男，雖不必有其事，則亦團圓熟套。而《白頭新》則作程納劉婢采芝為妾而得子，雖殊途同歸，揆之情理，則寧從《義貞》之說為愈也。”?對《義貞記》的評價很是中肯。

①黃義樞：《清代節烈戲曲考論》，福建師范大學2011年博士學位論文。

②（清）董以寧：《董文友文集·睢州節烈祠記》，《四庫未收書輯刊》第7輯第24冊，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436頁。

③?郭英德：《明清傳奇史》，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514頁，第515頁。

④⑩（清）吳恒宣：《義貞記》，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鋤月山房刻本，藏于中國國家圖書館。（文中所引《義貞記》內容皆出于此，不再一一標注）

⑤（乾隆）《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

⑥（清）黃鈞宰：《金壺浪墨·卷一》，《金壺七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⑧（清）戴延年：《秋燈叢話》，（清）張潮輯：《昭代叢書·戊集續編四十三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⑨（清）崔應階：《雙仙記序》，吳毓華編：《中國古代戲曲序跋集》，中國戲劇出版社1990年版，第491頁。

?李恕基：《周白貽戲劇論文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12頁。

作者：馮金，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

編輯：康慧E-mail:kanghuixx@ sina.com

基金項目：牡丹江師范學院研究生學術科技創新專項資金資助，一般項目：yjsxscx2014—66mdj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