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默克爾即便知道自己錯了,基于“政治正確”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否則等于自承“政治錯誤”。
曾幾何時,德國朝野一邊倒地張開雙臂,慷慨歡迎“地中海難民”;曾幾何時,德國總理默克爾“無限額接納難民”的政策受到廣泛贊譽,甚至一些難民接納團體覺得意猶未盡,認為德國“還可以更慷慨一些”;曾幾何時,德國人捐贈給“地中海難民”的食物、用品和衣物堆滿了科隆和漢堡等地的火車站前廣場,不少好心人熱淚盈眶,為自己不能提供更多幫助感到歉疚和羞愧。
盡管不時傳出一些雜音,如某些地方難民和當地居民發生摩擦、一些難民對捐贈物資百般挑剔,大有“棄余粱肉”的做派,等等等等,但和某些人所想象的不同,德國社會的主流對難民仍然普遍持同情、接納態度,對默克爾難民政策也褒多于貶——至少在12·31科隆性侵事件發酵前是如此。
12月31日是德國的公歷除夕,科隆火車站廣場照例有煙火發射和倒計時等迎新活動,市民們也和往年一樣去享受這一年一度的輕松愉快。但這一次的除夕卻是令當地市民、尤其女性市民感到陌生和恐怖的:數以百計陌生男子借著煙火的爆炸聲為非作歹,集體實施搶劫、性侵,并對出聲、出手制止者惡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
1月9日科隆警方公布的數據稱,有多達379起除夕夜受害者報案,而這一數據至12日已上升為516起,其中 40%和性侵有關。
比事件本身更令人不安的,則是科隆警方和市府在事發后第一時間的應對:警方在事發并已得知事發后并未及時處置,相反卻在午夜治安通報中勾勒了“氣氛喜慶祥和、無重大事故發生”的太平盛世假象,并遲遲回避甚至掩蓋“大多數已知肇事者為移民或難民身份”(北萊茵州內政部長耶格Ralf Jaeger1月11日所言)的真相;而科隆市長雷克爾則先是試圖輕描淡寫,繼而發表了足以激起市民怒火的“女性出門應與陌生人保持一臂距離”論調。
這種不安的感覺讓越來越多德國人,包括許多默克爾和基民盟支持者開始重新審視其難民接納政策,正如德國之聲巴基斯坦裔記者沙姆斯所言,德國人最初對敘利亞難民抱有善良和同情的心情,但德國政府在允許如此多難民進入前忽略了認真的社會背景研究,他們忽略了一個最不該忽略的問題,即歐洲文明和穆斯林文明間的差異實在太大且并不兼容。
越來越多人指出,形而上的“政治正確”會妨礙對原本十分復雜的難民和文化沖突問題的深刻、綜合性思考。沙姆斯就稱,自己在去年“難民催淚彈時期”好心提醒某些熱淚盈眶的德國難民同情者,指出“地中海難民”由于所處環境和所受教育的差異,抵達德國后將不可能自動符合德國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但那些聽眾要么不以為然,要么憤怒地指責記者“政治不正確”。
許多清醒者表示,如果摒棄這種基于單邊思維和居高臨下的“施舍者”情懷,而是冷靜、客觀地看待這些“進入者”,就該意識到科隆歲末的一幕原本就不應令人奇怪——當德國人慷慨接納超過自己接納能力的異文化者,又沒有花大力氣去嘗試讓這些人融入(照沙姆斯等人的說法,即便嘗試“許多人也僅僅把融入理解為普及德語,而渾然不顧許多德語流利的人照舊抱著和德國社會格格不入的思維定勢”),后果就注定是如此,因此根本不能指望肇事者會如某些“好心人”所期待的那樣“幡然悔悟”,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這樣想和做是錯的,而在他們的思維定式里,這樣做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
問題是默克爾即便知道自己錯了,基于“政治正確”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否則等于自承“政治錯誤”。
在2015年12月月舉行的卡爾斯魯厄基民盟全國黨代表會議上也好,在科隆事件發生后也罷,她仍堅持自己的“不設限”,而把難民數額控制寄托在歐盟分攤和土耳其幫忙節流上。但證據表明這兩樣都靠不住:除夕夜發生類似事件的并不止科隆,歐盟“強制性難民配額”已越來越不受歡迎,而土耳其的節流則忽熱忽冷,根本對付不了人販子們的魔高一丈。
希臘希俄斯島難民搜救部門稱,如今難民每周涌入數量仍高達3000人次,和以往幾無區別,在當地幫助工作的挪威難民理事會營地管理協調員查澤勒表示,在3月前這個數字都不會有什么變化——而在那之后由于氣候變暖,難民數量弄不好還會上升。
如今默克爾又提出“加快不合格難民遣返速度”,這得到奧地利警方證實,但同樣被證實的是,被遣返難民絕大多數是阿富汗或北非人,而絕少是敘利亞人,這表明“政治正確原則”事實上仍凌駕于實際之上。
更值得一提的是,盡管有人(如德國之聲瓦格納Volker Wagener)認為,科隆事件是一個紅色警報,“或許會成為德國社會看待移民問題的轉折點”,但至少目前數據并不支持這種說法:如果說,上個月基民盟代表大會對默克爾一邊倒的支持,還是科隆事件發酵前的結果,那么1月10日富彩研究所的民調則足以說明目前的情形:37%的德國受訪者在科隆事件發生后對外國移民、難民的觀感變壞,60%認為觀感不變,57%擔心大量難民涌入會引發犯罪率上升——當然,對難民接納政策不滿者的比例較2015年“催淚彈時期”大幅上升,但仍然遠低于“接受現實”的比例。甚至有人斷言,那位如今狼狽不堪、百口莫辯科隆女市長如不是觸及“女權”這另一個“政治正確禁區”,光在移民問題上裝聾作啞,也未必會如現在這般遭千夫所指。
只要“政治正確優先”的德國社會定式不動搖,即便科隆事件這樣的當頭一瓢冷水,也不足以讓德國社會在既定難民路線上“剎車猛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