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帝國，敗給一只小“螞蟻”

中國有句話：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最近，這句話有了新的注解，而且頗有勵志味道和社會情懷。一個叫“螞蟻菜”的網友，在網絡聲討百度“血友吧”被出售，引起網民極大的關注，最終中國互聯網三巨頭BAT之一的百度公司低頭道歉了。

這是互聯網時代庶民的勝利，也引發了更深層次的思考，商業化與社會責任、商業規則到底該如何平衡。從與莆田系民營醫院的相愛相殺，到最近的賣吧事件，百度深陷輿論漩渦。

“螞蟻菜”的家

38歲的張建勇，住在距離四川攀枝花市兩小時車程的一個小城。他是一名家教老師，教授從小學到初中各門課程，帶著20多個孩子。孩子們一放學，他就忙起來了，一直到晚上10點才得空，周末更是連軸轉。女兒出生3個月，也正是累人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要不要辭掉“血友吧”的二吧主？

在網絡世界，他是“血友吧”的二吧主，網名叫“螞蟻菜”。螞蟻菜是一種非常普通的野菜，花雖然小卻非常艷，而且太陽越大花開得越盛。的確，無論是張建勇還是“螞蟻菜”都太弱小而且太需要太陽了。還不到一歲，他被發現患上了血友病。血友病是一種遺傳性凝血功能障礙的出血性疾病，患者因為缺乏凝血元酶，一旦出血便很難止住，長期出血侵蝕他們的身體，導致漸漸殘疾，終身生活在痛苦與死亡的威脅之中。嗑瓜子扎破上顎，一不小心腫脹起來的關節，都可能要了張建勇的命，他至今記得爸爸為了給他止血，把硝酸銀滴在傷口上，燒結成疤。

百度“血友吧”網頁截圖。

大約7年前，“螞蟻菜”來到了“血友吧”，后來還當上了二吧主。吧主“山東老八路”50多歲，主要負責普及血友病常識，分享治療方案;“螞蟻菜”則為病友打氣鼓勁，幾年前還考了心理輔導證。當然對他們來說，還有一項重要任務：甄別各種廣告和騙子。“騙子一開始是直接宣傳，被我們刪帖或批駁后，就私信聯系病友，有些焦急的病友會去嘗試，結果錢沒了病更重了。所以我們就訂了個規矩，所有病友都不留個人信息以免受騙。”

2015年11月的一天，一個小吧主告訴“螞蟻菜”：螞蟻哥，咱們“血友吧”被賣了。他上網一看，果然，他們吧主之上多了一個官方吧主：陜西醫大血液病研究院院長劉陜西教授——而這個所謂的教授正是“血友吧”

在2014年就曝光過的一個騙子。

對“血友吧”的5000多名吧友來說，這里就像另一個家。“我們這個病由于長期出血，導致關節腔經常是血液，腐蝕關節，慢慢就殘疾了。由于對醫學知識不太了解，以及經濟上的考慮，只有痛到不行才用藥，導致我右腿的關節特別糟糕，后來就像卡住一樣完全不能動。一開始是卡一兩個月，最長的一次將近半年，我一度認為這條腿廢掉了。吧主八路哥就給我講是怎么造成的，要及時用藥，盡早止血，還要養護骨關節。我就照他說的去做，半年之后關節開始恢復，這幾年都沒有卡住。去年6月，我不小心把舌頭咬了一個小口，比豌豆還小，但一直在出血，拖久了，傷口怎么都止不住。一個小病友的媽媽告訴我，協和醫院的醫生曾經給她推薦了一種藥，可以促進傷口愈合速度。我在淘寶上買到了那個藥，很快就見效了。”“螞蟻菜”告訴《環球人物》記者，“血友吧”不但讓病友們對血友病的醫學知識更加清楚，互相傳授一些小技巧。另一方面，同病相憐的病友們在一起更能夠敞開心懷，成為朋友，相互安慰鼓舞。“浙江一個病友高考考了600多分，但因為大學不招血友病患者，學校都沒收他，市長說情也不行。后來他上了成人大學，現在是一名程序員。還有一位開公司的云南大哥，腿畸形了，走路像猴子一樣，還是跑到各地去做推銷，非常自立。”

但現在，7年建起來家要沒了，不甘;病友本就備受疾病和心靈的困擾，還可能受騙耽誤治療，不忍。本已打算退位讓賢的“螞蟻菜”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能退了！

庶民的勝利

百度的吧主有兩類，一種是與百度簽約的職業吧主，大概有700多名。一名職業吧主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合同中會約定職業吧主的責任和權限，比如必須保證用戶數量，遵守發帖、刪帖指標，當然也可以獨立運營一些商業活動，賺取費用。一些興趣類貼吧，更能獲得更多商家青睞。”另一類吧主則是“螞蟻菜”這樣的，雖然當了將近7年吧主，他甚至沒有和百度工作人員直接交流過。“之前，百度幾乎不怎么管我們，除了兩種情況。有時機器人刪帖出現問題，你可以點擊按鈕，投訴，寫理由，百度工作人員會處理投訴。另外就是在吧主專區，比如吧里有人搗亂，你可以申請暫時把吧管起來。”

就在“血友吧”被賣之前，一些疾病吧陸陸續續被賣掉了，原來的吧主和吧友們也抗議了很多次，但最終不了了之。遠在攀枝花小城的“螞蟻菜”和北京的百度距離太遠了，他只是一個渺小的存在，用他的話來說“不得不掙扎一下”。“我們先是請了血友之家創建者關濤出面和百度交涉，他們有政府認可，規模也更大，但關濤發出的認領‘血友吧的郵件石沉大海。第二步，我們抓緊做數據保存，那些精品帖子都是病友們用血總結出來的經驗教訓。”

2016 年 1 月 6 日，空降的官方吧主在觀望了一段之后也行動起來，“螞蟻菜”等吧主被撤換并禁言，精品帖也被大量刪掉。“當時，我感覺沒什么希望了，就到別的吧里發帖說很傷心。有人就勸我，帶著大家搬家算了。也有人說，螞蟻你堅持住，我們幫你宣傳。”

“螞蟻菜”想用一個網帖對“血友吧”做一個告別。晚上10點給孩子們上完課，他花兩小時在鍵盤上敲出了一篇短文。“血是什么味道？咸，澀，很腥，燒得嗓子火辣辣的，非常惡心。尤其當你不停地吞咽卻怎么也吞咽不完的時候，尤其當血液半凝成血線，從口腔延伸到喉嚨的時候……痛苦是什么滋味？痛，非常痛，痛到吃遍了嗎啡、杜冷丁，也止不住痛;痛到日日夜夜在床上嚎叫，恨不得砍斷自己的手腳撞爛自己的頭;痛著看天亮，看天黑，一天一天又一天……”

帖子一發，就有不少網友到“血友吧”發言，支持“螞蟻菜”。1月10日帖子被發到了知乎，當晚，各路關注紛至沓來，“螞蟻菜”坐在電腦前一邊流淚一邊回帖，解釋“血友吧”的困境，連續30多個小時不眠不休。不少自媒體也在關注這個事，朋友圈幾乎被“血吧之問”刷屏。

那兩天的經歷，對于“螞蟻菜”就像做夢一樣，“接電話嘴都說干了，手機都打沒電了……我真正體會到了群眾的力量！最開始我發帖的時候，心里是絕望的。沒想到熱心網友如此多，更沒想到真的聚沙成塔，匯集成了巨大的力量。”

11日，有人告訴“螞蟻菜”，百度開始服軟了——百度主動聯系關濤，表示將“血友吧”暫時交給“血友之家”管理;12日，百度發表聲明稱，所有病種類吧全面停止商業合作，只對權威公益組織開放。

對“螞蟻菜”來說，這無疑是一次庶民的勝利。“血友吧”這個家保住了，但重建的工作依舊在等待著他們。“關濤哥對于我們之前不太了解，誰是病友誰是騙子，管理構架要重新建設;之前的吧主，就是那個所謂的血友病專家刪了我們60多頁精品帖，數據恢復也很耗費人力;在帖吧里有人給我們潑污水，烏煙瘴氣的，我們也要恢復病友的信心，把人氣聚攏起來。”

沒有競爭對手會導致無所忌憚

引發爭論的“血友吧”收回來了，但百度賣吧事件卻一直在發酵。“很多疾病吧在半年之前就陸續被賣了，大家壓抑太久了，這次事件成為一個爆發點。”“螞蟻菜”說。

此輪賣吧事件波及地區吧、行業吧、興趣吧等，最引爭議的當屬疾病吧。其中股骨頭壞死吧、癲癇吧、帕金森吧、濕疹吧、增肥吧、肝病吧、白癜風吧、糖尿病吧、高血壓吧、漏斗胸吧、甲亢吧、腦癱吧等都出現過被售賣的情況。一位網友說：“這些疾病都是頑固性疾病，有些涉及隱私。在公立醫院診療未能滿足預期時，很多人會求助網絡，可這些疾病吧卻被賣給了江湖騙子，病友們被騙了，維權時沒處說理。”

目前，這些疾病吧有的被臨時志愿者接管了，但有的仍舊在空降吧主手中。“去年下半年，百度開放了一些疾病吧，有些貼吧一開始就是所謂的醫院、專家運營的，我擔任吧主才兩個半月，糖尿病吧就空降了官方吧主。我查了一下，那個賬號領了3個貼吧的吧主，而且到現在一個帖子都沒有發過。”糖尿病吧的原吧主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我發帖、投訴都沒用，折騰了幾天，我實在太累了。我們打算轉移陣地了，現在成立了一個200人的QQ群。”

按照規定，百度貼吧所有權歸百度公司，百度的確有權隨時撤換吧主。相比抨擊百度貼吧商業化，大家更關心的是如何商業化，要不要考慮企業的社會責任，要不要遵守法律、商業規則。

即便是此次積極維權的“螞蟻菜”也認為，商業操作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但是要有底線。“在貼吧打廣告，但你得明白是不是真廣告;賣掉也可以，但是你賣給誰呀。其他吧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但是疾病吧都是病人，耽誤了治療，輕則殘疾，重了會死人的。”

北京市律師協會信息網絡與電子商務法律事務專業委員會秘書長魏士廩則認為，“百度作為一個與社會公共利益有密切聯系的平臺，應該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百度在貼吧商業化中，已經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這其中的嚴重后果，在這種情況下它依然這么做，它的法律責任可能就產生了。”

1月14日，全國36家健康類公益組織聯名向北京市工商局舉報，百度公司涉嫌違反《廣告法》。公益組織之一億友公益的發起人雷闖表示：“百度推廣系統里推薦的廣告基本上是虛假廣告，因此舉報不僅針對于百度貼吧，也針對整個百度公司。”

1月17日，百度創始人李彥宏在“未來論壇2016年會”上第一個發言：“過去的一個星期對于百度來說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星期，感謝朋友們關心，我們也會非常深刻反省，希望能夠把危機變成機遇，讓百度能夠陪大家走得更遠一點。”

平臺商業化要走向良性發展，也許只能靠競爭來解決。魏士廩說，“商業化過程中，制定規則很重要。光靠企業的自治是不夠的，還需要在政策上做進一步的規制。而基于互聯網平臺產生的很多問題可能是法律跟不上的，所以光制度建設還不夠，最終還是要靠競爭來解決。對任何一個平臺來講，沒有一個競爭對手對它的發展造成威脅，都會導致它無所忌憚和權力的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