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當年“要注意”

霍壽喜

“唉，那個時候，活得太累了，太累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省城遇見了年近七旬的姚大明老人。

30多年前，我剛從中專學校分配到大別山區的一家事業單位，到車站接我的就是姚大明，當時他是單位的人事股長。姚股長拎著我的行李，一路說個不停。其中的主要內容，是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提醒我到新單位要注意的種種事項。

姚股長比我大十幾歲，是一名資歷較老的中專生。更成熟的，是他的政治思想──據說，他在校時就入了黨，工作不到一年就當上了單位人事股副股長，沒多久就轉了“正”。只可惜，單位的正副局長也都只比他大幾歲，姚股長在單位算是第三把手。姚股長說話不溫不火，慢條斯理，聽的人會感覺舒心但得有點耐心。記得到新單位第二天，姚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小伙子，你有點不太注意吧？”我當時莫名其妙，他卻不急著抖出原委，只是手捧茶杯，死盯著我看。約摸十分鐘后，他才告訴我是怎么回事。原來昨晚打掃宿舍衛生時，我將一些垃圾擺在門口，忘了送到垃圾場。“也沒什么，以后注意點就行了。”見我有點發窘，姚股長總算擺了擺手。

于是我上班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生，第二件事是給老同志打開水。沒幾天，我就得到姚股長的表揚：不錯，像個干事的樣子，不過以后還得注意和年輕人搞好團結。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弄清楚，原來我沒有主動和去年分配來的兩個年輕同事打招呼，并且在其中一位路過我的宿舍門口時，我還將門“嘭”地關上。我當然要解釋不是故意的，姚股長還是那句話：“沒什么，以后注意點就行了。”

事實上，剛從學校出來的年輕人，哪能事事“注意”處處“注意”呢？但幾乎我的每個“不注意”，都沒能逃脫姚股長的眼睛，從而在他不緊不慢的批評中得到了糾正。因了種種“注意”，我連續幾年被評為單位先進個人，還被獎了一級工資。不過，許多同事并不喜歡姚股長，背地里還給他取了個“要注意”的綽號。

令我感到特別意外的是，那個從語言到行為都特別“注意”的姚股長，并沒有一直“注意”下去。約摸在他40歲的時候，他突然辭職做生意去了。那個年月辭職“下海”的人，收入一般都比“上班族”高很多。我看到的第一部“大哥大”，就是別掛在姚經理的褲腰帶上那個像小黑磚一樣的東西。

在省城偶遇昔日的姚股長，當然要聊一聊我們共事時的一些往事。當我說到“要注意”時，老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就忍不住大笑起來，很有風度地擺擺手：“唉，那個時候，活得太累了，太累了……”

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