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嫁給一個“城市土著”

朱紹瓊

愛上“土著”男

我是從小縣城來北京打工的，很幸運，在千萬蟻族為房子票子拼血汗時，我嫁給了梁威這個城市土著男。他是80后獨生子，父母只是一般的退休工人，但梁家三代前就在大城市落戶，家里房子兩套，一套拆遷將換置成大屋，還有套50平方米的小居室。

我們本不相識，僅是朋友的朋友，一次朋友圈聚會，有人喝醉了調戲我，梁威豪氣地挺身而出，英雄氣概十足地說：“有本事你就告我，這兒的片警都是我穿開襠褲長大的把兄弟。”

我被梁威迷住了，為他的英雄氣概，也為其“土著”身份。能嫁給個城市土著男，將人脈不愁、住房不愁，少奮斗十幾年。

在北京有兩套房，是真正的貴族。我老家父母也有兩套房，但那是小城鎮，無法與京城的房子相提并論。有人說：大城市的汽車尾氣都比小城鎮的美酒味兒香。

梁家父母沒反對我們，只不過梁媽媽常陰陽怪氣：“梁威晃到30多歲啦，不能再耽誤啦，怎么說你也是本科生，有文化。”

梁威學習不好，三流大專畢業，靠親戚混了個鐵飯碗，他卻挺有優越感，常對我說：“瓊，咱不必買房不愁養老，要瀟灑地過生活，以后別那么小家子氣。”

我和梁威消費觀念不一樣，我和我朋友花錢都會精打細算，吃飯去大排檔，衣服掃淘寶貨。我的朋友都不是土著，要交房租，對在這里買下生存之地抱有幻想。而梁威不用愁這些，他命好，工資月月光得輕松安然。

我們第一次爭吵是因為我表哥。表哥搞裝修掙錢不少，但他是農村土著。梁家人領我們去風景區玩，表哥往地上吐了口痰，梁媽媽掉臉子小聲嘀咕：“沒素質，怎么隨地吐痰？”梁爸爸說：“別介意，這些外地人就是這樣。”

我心頭一股無名火，這不是看不起我們外地人嗎？哪知梁威火上澆油：“這些毛病你們得改，畢竟這是中國的門面城市。”

難道城市土著們就都個個像紳士？梁威這么大了，還經常打架斗毆呢。等表哥離開，我跟梁威吵了一架，我說他狗眼看人低，他說我多疑作怪，本就是無心的一句話，是我小題大做。他說：“我要真看不起你，為什么要娶你？難道我真的找不上老婆？在這里，有兩套房子的男人可不多。”

我無語了，這是梁威炫目的條件，我的同鄉們月薪就算上萬，也買不起一套五環外的房子。

坐吃山空

半年后婚禮舉行了，我們的新房在他家那套50平方米的小居室里。他家拆遷賠償的大居室還沒蓋好，他父母堅持租房子暫住。小居室是舊裝修，簡單換了窗簾和床，比我娘家的房子寒磣多了，但這是中國一線大城市，我娘家的房子整個賣了，也買不起這兒的一個客廳。不用背負沉重的房貸，這是嫁給土著男的幸運。

結婚后我才得知，梁威原本和同一大院的毛曉晴戀愛過。那姑娘是中學教師，土著加博士，34歲至今未婚，氣質高雅、清秀脫俗，我暗暗緊張：梁威為何會選擇我這個外鄉人？他會后悔嗎？

有一天，我故意問他怎么沒找毛曉晴。他眼一翻：“那妞心太大，老說我沒出息不上進！你不知道女博士是世間第三種性別嗎？”

敢情是人家看不上他啊。其實，關于梁威“沒出息不上進”的毛病我早發覺了。他特知足，安于現狀、樂于享受，用他的話說：“我這兒已經是中國頂級城市了，什么沒見過？沒什么往上飛的余地了。”因為沒生活壓力，所以梁威經常約三兩哥們兒，羊肉串一烤、小啤酒一喝，河邊涼風吹著，海內外八卦侃著，打個小麻將，生活很愜意。而我呢？經常披著星光忙完一天的工作往家趕。

本來梁威選擇這種生活也沒什么，人生不過幾十年。但是我周圍都是辛苦打拼、上進勤奮的男人，梁威比起他們，就像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男人不求上進，就失去了讓人傾慕的資本，我懷疑自己：當初愛的是他這個人，還是僅看中他土著的身份？

那么多敗家的“富二代”，梁威還不算富二代呢，這樣下去豈不坐吃山空？他才30出頭，我要改變他好逸惡勞的人生觀。

年底，我發了1萬元獎金，在梁威面前炫耀，說：“你單位輕閑無聊，有時間做點兒生意或者搞個兼職吧，你看張某某和楊某某。”張和楊是我的同鄉，從一窮二白的窮小子打拼得存款百萬元。

梁威正埋頭打游戲，鼻子上還留著前幾天幫朋友出氣砸場子留下的小傷口。他不耐煩地說：“他們到現在還買不起房子吧，咱就是命好，沒辦法。”

嘿，他還跟我較上勁了，“你是命好，家里有現成的房子給你備著，靠著人脈關系有份穩定工作。但這些都不是你自己掙的，你現在的生活不過就是個寄生蟲，好吃懶做、一事無成，還自命清高、看不起外鄉人。”

“啪”，梁威關了電腦，臉色鐵青摔門而去。他自尊心極強，男人最怕什么？最怕女人罵他沒出息。

望夫成龍

梁威離家，這是我們婚后第一個沒有他在的夜晚，我有點慌，難道我罵錯了？我也是望夫成龍、恨鐵不成鋼。

第二天梁威還沒消息，我小心翼翼地打電話給他父母，他沒去他們那兒。正六神無主時，毛曉晴打來電話：“他在我這兒呢。”

和妻子鬧矛盾就去找舊情人，難道我們短暫的婚姻要就此結束了嗎？毛曉晴的父母去了海外，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留給她一人居住，她攤攤手說：“昨晚看他一個人在外面喝酒，就一起坐了坐，我們是哥們兒，沒干別的事，你放心。”她的臉上寫著無辜。

知道毛曉晴給我打電話，梁威早從她家躲了出去。他是不想見我。我向毛曉晴道謝，并借機探問他們當年的事。毛曉晴是地道的北方姑娘，豪爽直率，她說：“我們當年搞對象不懂事，那叫擺家家。梁威性子剛烈，我也一樣，我偏又看不上那些自我感覺超級良好的富二代，不如找個實在人做男友，知足常樂、懂得謙躬。”他們的故事真這么簡單嗎？我不信，但再探尋昔日有什么意義呢？論才貌條件我都比不上毛曉晴，我不能失去梁威，雖然對他的愛已打了折扣。

我嫌梁威不思進取的事，很快讓他父母知道了，梁媽媽卷著風暴進門了：“我兒子是不好，可也不是叫人隨便嫌棄的，你當時嫁給他，就應該知道他是這種人，想想結婚以后，你做過幾次飯？”

婚后因為忙工作，我幾乎沒有做過飯，都交給工作輕閑的梁威。梁媽媽的潛臺詞意思是說我一個外鄉女人，要錢沒錢，要房沒房，能嫁給她兒子這樣條件優越的土著男，還不知足嗎？

我的委屈只能往肚里咽，那個當初為我挺身而出擋住小流氓的英雄，怎么現在變成了“沒出息”的軟飯男？是我看錯了，還是我一直在用有色眼鏡看人？

我期待梁威主動聯系我，可他沒有，他有極強的自尊心。朋友知道我們在冷戰，說：“不行就離唄，反正離婚現在也不算什么。”我不想離婚，這個在優越環境下泡大的土著男，除了房子、人脈優勢，他更有一顆純真坦率的心。因為從小活得無憂無慮、沒心沒肺，所以性格簡單快樂，而這種“簡單”，是為生活費盡心機的鳳凰男們無法擁有的。

冷戰三天，我熬不住了，主動發短信過去，梁威好半天才回復：“找到份兼職，在修電腦。”回來后他頗為得意，說：“想不到隨便撥弄幾下就給了我三十塊。”

我暗自欣慰梁威意識到不能永遠趴在安樂窩，又內疚是我對他太苛責了，本來他生活得無憂無慮，卻因為娶了我壓力重重。很多人都說，讓男人吃不消的女人有一款是“望夫成龍的女人”。

用心良苦

我學會了做飯，不再逼梁威兼職，他有房子有工資，真的不愁什么，這世間有的人追求名利，有的人追求簡單快樂，都沒錯。

只是，我真心不愿看著梁威在自己父母鋪就的安樂窩里，一天天不務正業，除了喝酒八卦，就是游戲上網。人生還有那么多精彩他沒有體會到，不要哪天因為無聊打麻將成了賭徒，或者打架挑釁闖出大禍。《士兵突擊》中許三多說：“人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了會出事。”

我把梁威領到我的朋友圈子，他們都不是城市土著，但都用自己的能力在大城市打下了一片天，我希望通過他們感染他。終于有一天，梁威對我說：“瓊，我是不是就是個純粹的吃貨？”他還說：“當土著有什么好？因為優越感喪失了斗志，本來我們起步高應該進步更快，看來再不努力，城市要被外鄉人占領了。”

我們這些外鄉人改變了城市土著的生活和思想。我想讓他知道：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人和事。幾十年前，梁威的爺爺來北京打拼時，據說一無所有還穿著草鞋呢。我的用心良苦，梁威他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