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休息

文/朱光潛

談休息

文/朱光潛

一般人以為多延長工作的時間就可以多收些效果，比如說，一天能走一百里路，多走一天，就可以多走一百里路，如此天天走著不歇，無論走得多久，都可以維持一百里的速度。凡是走過長路的人都知道這算盤打得不很精確，走久了不歇，必定愈走怠慢，以至完全走不動。我們常說“不怕慢，只怕站”，實在很片面。

很多人做事的通病就在怕站而不怕慢，慢條斯理地不死不活地望著挨，說不做而做著并沒有歇，說做并沒有做出什么名色來。許多事就這樣因循耽誤了。

哲姆士有“夏天學溜冰，冬天學泅水”的比喻。溜冰本來是前冬練習的，今夏無冰可溜，自然就想不到溜冰，算是在休息，但是溜冰的肌肉技巧卻恰在此時凝固起來。泅水也是如此，一切學習都如此。休息的工夫并不是白費的，它的成就往往比工作的成就更重要。

“佛說四十二章經”里有一段故事，戒人為學不宜操之過急，說得很好：“沙門夜誦迦葉佛教遺經，其聲悲緊，思悔欲退。佛問之曰：‘汝昔在家，曾為何業？’對曰：‘愛彈琴。’佛言：‘弦緩 如何?’對曰：‘不鳴矣。’‘弦急如何？’對曰；‘聲絕矣。’‘急緩得中如何？’對曰：‘諸言普矣。’佛曰：‘沙門學道亦然。心若調適，道可得矣。于道若暴，暴即身疲；其身若疲，意即生惱，行即退矣。’”

人須有生趣才能有生機。生趣是在生活中所領略得的快樂，生機是生活發揚所需要的力量。諸葛武侯所謂“寧靜以致遠”就包含生趣和生機兩個要素在內，寧靜才能有豐富的生趣和生機，而沒有充分休息做優游涵泳的工夫的人們決難寧靜。

我們不但需要時間工作，尤其需要時間對于我們所做的事回頭看一看。在現代緊張的生活中，我們車如流水馬如龍地向前直跑，不曾留下一點時光做一番靜觀和回味，豈不是浪費生命！

我生平最愛陶淵明在自祭文里所說的兩句話：“勤靡余勞，心有常閑”，上句是尼采所說的達奧尼蘇司的精神，下句則是亞波羅的精神。動中有靜，常保存自我主宰。這是修養的極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