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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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義務:概念與問題*
毛興貴**
政治義務是一種道德義務與初步義務;政治義務也是一種具有特殊性、普遍性、廣泛適用性和有限性的道德要求;政治義務問題是一組相互關聯的問題;認為政治義務是偽問題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
政治義務;道德義務;初步義務;政治義務問題
政治義務問題涉及公民的自主性要求與國家的服從命令之間的沖突,與自由、公民不服從、國家的政治合法性、政治正當性等問題都具有非常密切的關系。正因為如此,政治義務問題在政治哲學尤其是現代政治哲學中得到了廣泛的討論,也被看作一個重要的政治哲學問題。比如,《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指出:“現代(16世紀以來)政治哲學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政治義務問題為中心的。”*[英]大衛·米勒等編:《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鄧正來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560頁。以賽亞·伯林指出,“為什么一個人應該服從另一個人”這個問題“可能是所有政治問題中最根本的問題”。*Isaiah Berlin, “Does Political Theory Still Exist?” in Philosophy, Politics and Society, (Second Series), eds. by P. Laslett and W. G. Runciman, Basil Blackwell, 1969, p.7.安東尼·奎因頓(Anthony Quinton)也以類似的口吻說道:“政治義務問題——即為什么我或任何一個人應該服從國家——總是政治哲學的根本問題。”*Anthony Quinton, “Introduction”, in Political Philosophy, ed. by Quint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7, p.9. 類似的觀點可參見A. 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vii; George Klosko, The Principle of Fairnes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4, p.1; John Horton, Political Obligation, Atlantic Highlands, 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2, p.1.有鑒于政治義務問題在政治哲學中的地位,加之政治義務研究近年來受到越來越多國內學者的重視,*參閱程煉、劉擎、周濂、占志剛、徐百軍、丁軼等學者的相關論著。進一步澄清政治義務概念與政治義務問題顯得尤為重要。
(一)政治義務作為道德義務
一個人為什么要遵守(comply with,conform to)自己所在的國家的法律?對于這個問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回答。第一種回答給出的是審慎理由,即不遵守法律是不明智的。至于說為什么不明智,大多數人的直覺性回答是不遵守法律會遭受法律的懲罰。經過仔細思考后,可能有人會指出,如果大家都不遵守法律,那么國家或政府就無法維系,我們就將進入混亂無序的狀態,所以大家都要遵守法律,這對大家來說都是明智之舉。第二種回答給出的是道德上的理由,即不遵守法律是不對的,要受到道德上的譴責,或者說,遵守法律是公民的道德義務。
道德義務不同于審慎義務(prudential obligation),*有不少學者把審慎理由叫做審慎義務,不過鑒于義務一詞的通常用法,這種說法其實具有誤導性。關于審慎義務與道德義務,參見D. D. Raphael, Problems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2nd editon, Macmillan Education Ltd., 1990,§7.1.雖然二者都可以成為行動的理由,但審慎義務是基于利益權衡,而道德義務是基于道德考量。一個人有審慎義務去做一件事,當且僅當做這件事對自己是最有利的,或不做這件事對自己是最不利的;一個人有道德義務去做一件事,當且僅當做這件事是對的,或者不做這件事是不對的。一個沒有按照審慎義務的要求去行動的人是不明智的,一個沒有按照道德義務的要求去行動的人則是不道德的。道德義務構成我們行動的一條道德理由,而審慎義務則是我們行動的非道德理由,我們往往稱之為審慎理由。
區分了道德義務與審慎義務之后,我們要指出,理論家們所思考的政治義務是一種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而非審慎義務。也就是說,當一個人僅僅是出于審慎的考慮而遵守法律時,他不是在按政治義務的要求而行動。一個人出于審慎的考慮是否應該遵守法律的問題,也是一個和政治義務不同的問題。
對于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我們也可以做進一步的分類。有時候,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來自于法律之外的道德要求,比如對于不要傷害他人的人身或生命這樣的法律規定,我們之所以有義務遵守它,可能只是因為這條規定恰好與我們的道德要求相重合,就算法律不做此規定,我們也有道德義務不做這樣的行為。理論家們往往把具有這種特點的義務稱為依賴于內容的(content-dependent)義務,就是說,這種義務的存在取決于法律本身的內容,我們之所以有義務遵守法律,是因為法律所規定的事情本來就是我們有獨立的道德義務去做或不做的事情。
不過,理論家們所討論的政治義務卻是一種與此不同的道德義務,這種義務來自于法律本身,與法律的內容是否體現了道德要求無關。與依賴于內容的義務相對,這種義務被稱為獨立于內容的(content-independent)義務。*“獨立于內容的”這一概念來自于哈特,參見H. L. A. Hart, “Commands and Authoritative Legal Reasons”, in Essays on Bentha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254-255.就是說,僅僅因為某種行為是法律的規定,我們便有道德義務去做,或者說,僅僅因為某條規定是法律,我們便有道德義務加以遵守;我們在決定是否遵守該規定的時候,無需去權衡各種選擇的利弊,也無需去考慮法律的要求是否與道德的要求相一致。這就意味著,“做法律所要求之事的理由恰恰在于法律是這樣要求的這一事實。至少這應該是服從法律的一部分理由”。*Joseph Raz, The Authority of Law,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p.233.萊斯利·格林也指出:“政治義務是這樣一種教義,即每個人都有一種道德理由服從他自己國家的所有法律,而且這種理由的約束力不依賴于法律的內容。”Leslie Green, “Who Believe in Political Obligation?”, in For and Against the State, eds. J. T. Sanders and J. Narveson, Rowman & Littlefield, 1996, p.8.在這種意義上,政治義務不僅僅是一種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更是一種服從法律的道德義務。
服從法律與遵守法律的區別在于,“服從并不是去做某人吩咐你做的事情這樣一個問題,而是另外一個問題:你做某人吩咐你做的事情,是因為他吩咐了你去做”。*[美]羅伯特·沃爾夫:《為無政府主義申辯》,毛興貴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8頁。對“服從”概念的這種理解,也見于Max Weber, Theory of Social and Economic Organiz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7, p.327.這意味著,服從的理由來自發布命令者的身份,或者說來自于命令本身,而與服從者的目標或服從者對命令的評價、對服從后果的考慮無關。換句話說,服從“意味著在相應的特定行為方面放棄自己的判斷,并接受了另外某個人的判斷來指引自己的行為”。*R. B. Friedman, “On the Concept of Authority in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Authority, edited by Joseph Raz,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64-65.霍布斯關于命令與建議的區分也暗示出,服從命令就是要放棄自己的判斷。參見[英]霍布斯:《利維坦》,黎思復、黎廷弼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198頁。而遵守法律未必涉及對法律權威的承認,未必涉及對個人判斷的放棄。只有當一個人基于獨立于法律之內容的理由而遵守法律時,他才是在服從法律。正是在這種意義上,約瑟夫·拉茲說:“法律越是正義,越是有價值,我們就越是有理由遵守它,越是沒有理由服從它。由于它是正義的,確立起它的正義性的那些因素就應該是我們遵守它的理由,就是說,是我們按照它的要求去行動的理由。但是在出于這些理由而行動時,我們就不是在服從法律……毋寧說,我們是在按照法律本身也要遵守的正義教義而行動。”*Joseph Raz, “The Obligation to Obey: Revision and Tradition”, in The Duty to Obey the Law: Selected Philosophical Readings, ed. by William A. Edmundson,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1999, pp. 161-162.
這樣,如果存在著政治義務,那就意味著:我們的行為僅僅因為是違法的,便有可能是道德上錯誤的;*我在這里之所以說“有可能”是錯的,是因為政治義務像所有義務一樣,都是一種初步(prima facie)義務,一種違背義務的行為最終到底是對是錯,要取決于是否存在著其它道德考慮壓倒了這種義務。對此,參閱本節第二部分。僅僅因為某條規定是法律,我們便有道德義務去服從,而無論服從的后果如何,也無論這條規定是否符合道德要求;如果法律的規定碰巧與道德的要求相一致,那么我們遵守這種法律的理由就有兩條,一條是政治義務,一條是依賴于法律的內容的義務,而違背這種法律的行為就犯下了雙重的道德錯誤。
迄今為止,本文所謂的政治義務只是一種消極的服從法律的義務。除此以外,以共和主義者和社群主義者為代表的理論家*比如,Quentin Skinner, “The Idea of Negative Liberty: Philosophic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in Philosophy in History, eds. by Richard Rorty, J. B. Schneewind, and Quentin Skinn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Amitai Etzioni, The Spirit of Community: The Reinvention of American Society, Simon & Schuster, 1993.主張,我們還有義務盡自己的努力去幫助自己的國家與同胞,甚至賦予同胞的利益以優先性,有義務做一個好公民,有義務參與政治生活與公共事務,等等,這些義務(如果存在的話)是一種積極義務。*參見A. 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5;[英]萊斯利·格林:《國家的權威》,毛興貴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61—262頁。對政治義務的廣義理解既涉及消極義務,又包含積極義務。顯然,相對于消極的政治義務,積極的政治義務是一種更嚴格、更苛刻的要求。由于積極的政治義務是指以法律沒有規定的方式去支持自己的同胞或自己的國家的義務,這種政治義務也不涉及國家權威與公民自主性之間的沖突,因此,大多論者只認可消極意義上的政治義務,即公民對法律所負的獨立于內容的服從義務。*值得注意的是,法律可能規定公民去做什么,也可能規定公民不能去做什么。在這種意義上,也可以分別將這兩種情況下的義務稱為積極政治義務與消極政治義務。不過本文并不是在這種意義上使用積極政治義務與消極義務概念,換句話說,無論是這種意義上的積極政治義務還是消極政治義務,都是指服從法律的義務,即本文所謂的消極政治義務或狹義上的政治義務。不過要注意的是,我在這里對政治義務進行的界說并不等于承認了公民確實負有政治義務。
盡管有人否認政治義務是一種道德義務,*參見Thomas McPherson, Political Obligati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尤其是第8、9章。對Thomas McPherson這種觀點的批評,參見John Horton, Political Obligation, Atlantic Highlands, 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2, pp.143-145.但是絕大多數論述政治義務的理論家都認為,政治義務不像法律義務那樣,是一種和道德義務對等的義務;相反,它就像社會義務、家庭義務一樣,是道德義務的一種。家庭義務是一種因為我們作為家庭成員而獲得的道德義務,社會義務是我們作為社會的一員而獲得的道德義務,同樣,政治義務也是因為我們作為一個政治共同體(國家)的一員而負有的道德義務(如果公民有政治義務的話)。*R. M. Hare, “Political Obligation”, in Essays on Political Morality, Clarendon Press, 1989, p.8.從道德上講,我們有義務遵守諾言,有義務不傷害他人;同樣,我們也有義務服從法律。差別僅在于,一般而言的道德義務是人與人之間彼此所負有的義務,而政治義務則是作為政治共同體一員的公民對國家、國家頒布的法律或其他公民所負有的義務。
作為一種道德義務,政治義務與法律義務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首先,法律義務指的是法律向我們提出的要求,如果法律要求我們勿殺人,我就有不殺人的法律義務。而政治義務指的是服從法律的道德義務,或者說,是履行法律義務的義務。其次,說一個人有一項法律義務,這就相當于向他指出,某項法律要求他去做某件事情,如果不做就會受到法律的懲罰。這只不過是一個道德上中立的事實,這一事實絲毫不意味著這個人的行為受到了某種道德約束。而政治義務本身是一個用來支撐法律義務的道德要求,它要求我們履行法律義務,*A. 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23.它實際上是履行法律義務的道德義務。再次,通過下述事實,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政治義務與法律義務之間的區別:盡管法律規定了各種各樣的義務(即法律義務),但是卻從來沒有規定服從法律的義務(即政治義務)。
(二)政治義務作為初步義務
懷特里(C. H. Whiteley)曾經指出,在道德哲學中,“義務”經常被錯誤地等同于“正確的事情”、“最好的事情”。“在這種意義上,宣稱在一種特定情形下一個人的義務是什么,就是在考慮了所有條件以后對一個人應該做什么給出一個決定性的建議。”*C. H. Whiteley, “On Duties”,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Vol. 53 (1952-1953), p.96.但是,懷特里指出,如果根據這種意義來理解義務,那么大多數原本說得通的關于義務的說法(懷特里列出了常見的符合直覺的九種說法)都將成為有爭議的甚至錯誤的。后來,哈特(H. L. A. Hart)也提出了一種類似的說法。他明確地說:“‘我有義務去做X,而且某個人也有權利要求我這樣做,但是我現在發現我不應該做X’,這種說法沒有任何矛盾或其它不恰當之處。”*H. L. A. Hart, “Are There Any Natural Rights?”, Philosophical Review, Vol. 64 (1955), p. 186.約翰·西蒙斯也提到了這一點,并且明確指出包括羅斯(William D. Ross)、普理查德(H. A. Prichard)在內的許多哲學家都混淆了這幾種判斷。參見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p.7-9以及第一章注釋2。類似的討論也可參見Richard Dagger, “What is Political Obligation?”, 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71, No. 1 (Mar., 1977), pp.86-88以及該文注釋3所提到的參考文獻。根據懷特里與哈特的觀點,我們可以說,“一個人有義務做某事”與“一個人應當做某事”(或“一個人不做某事是不對的”),這兩種說法不能相互等同。因為前者是一個初步判斷,而后者是一個最終判斷。義務只是諸多行動理由中的一種,而且不同的義務之間也有可能發生沖突,這導致了道德上的兩難困境,在這種困境中,我們必須對自己的選擇深思熟慮,按照理由的平衡(balance of reasons)去行動。這樣,我們最終的行為就未必符合所有的義務,有義務去做的事情我們未必就應該去做,不去做也未必就是不對的。比如,如果一個醫生約了一個朋友于某一天一起喝茶,在一般情況下,他當然有義務赴約,也應該赴約,否則就是不對的。但是如果當天有突發事件,很多病人危在旦夕,急需他的救助,那么他顯然不能以赴約為由不去救助病人。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他仍然有義務赴約,但是他卻不應當赴約;如果他為了不食言而赴約,卻放任很多病人死去,他甚至會遭到譴責。*這個例子來自于George Klosko, The Principle of Fairnes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4, p.13.
因此,義務雖然具有約束力,但是其約束力是有限的,有可能被其它的義務和行動理由所推翻或壓倒從而歸于無效。在政治哲學與道德哲學中,這種義務通常被稱為有條件的義務(conditional obligation)或“其它條件相同的情況下的義務”(the obligation other things equal),與最終義務(conclusive obligation)或“考慮了所有條件的情況下的義務”(the obligation all things considered)相對。在討論義務時,學者們往往追隨羅斯(William D. Ross),稱這種義務為“初步義務”(primafacieobligation)。羅斯最早提出了“初步義務”一詞,在其著名的《正當與善》一書中,他將義務分為“初步義務”與“實際義務”(actual obligation),以解釋義務之間的沖突。不過,羅斯認為,初步義務“嚴格說來并不是義務,而只不過是某種可能會成為我們的義務的東西”。*William D. Ross, The Right and the Good, Clarendon Press, 2002, p.18.當代學者紛紛對羅斯的這種觀點提出批評,認為“初步義務”并不因為被壓倒了就不存在了;相反,它仍然是義務,且具有道德重要性。這就使得這個概念具有了與羅斯意義上的“初步義務”不同的意義。*對此,可參見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p.24-28; George Klosko, The Principle of Fairnes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4, p.13以及Hart, “Are There Any Natural Rights?”, p.186。“prima facie”一詞的譯法不一,在《正義論》的中譯本中,何包鋼先生譯為“自明的”,謝延光先生譯為“明顯的”;在其它地方,也有人譯為“顯見的”、“表面的”。不過我認為這些譯法不太準確。
總之,對于初步義務來說,“有義務做某事”不一定意味著“應該做某事”;而對于最終義務來說,“有義務做某事”必然意味著“應該做某事”。不過,當沒有相反的考慮壓倒一種初步義務時,這種初步義務就成為了最終義務。
政治義務是一種初步義務還是最終義務呢?如果把政治義務看作一種最終義務,那么法律的存在便構成了公民行為的最終依據和理由,任何違法行為都必定僅僅因為是違法的便是道德上錯誤的行為。事實上,這種政治義務觀很難站得住腳。即便是對于良法,有時候我們違背它也不是不對的,或者至少是可以原諒的,比如盜取即將犯罪者的作案工具、超速行駛以便抓住逃犯等。
如此看來,更為通情達理的做法是將政治義務看作初步義務。這樣,作為初步義務的“政治義務(或政治責任)對于決定我們應該在一個政治共同體中如何行動來說只是相關的考慮因素之一”。*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 11.這就意味著,一方面,有政治義務并不意味著我們就應該在任何時候都服從法律,某些較強的道德考慮可以壓倒我們服從法律的道德義務,從而證成公民不服從行為;另一方面,沒有政治義務也未必意味著我們就不應該去做法律所規定之事,因為就算我們沒有道德義務因為法律是法律而去做它所規定之事,我們可能也有其它道德理由這樣做。總之,如果政治義務只是一種初步義務,那么無論是否存在政治義務,都沒有直接的政治后果。*Ibid., pp.29-30. 謝世民先生下述關于政治義務的兩個說法似乎顯得自相矛盾:“如果我有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那么任何行為A,‘法律要求我去做A’便構成我去做A的理由,而且我應該把‘法律要求我去做A’當成擱置其他理由的理由。”(謝世民:《政治權力、政治權威與政治義務》,《厚薄之間的政治概念》,應奇、張培倫編,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第2、8頁。)“如果我有遵守法律的道德義務,那么當我是少數時,我必須要有夠強的道德理由,才能夠正當化我去做違法的行為。”(同上,第3頁。)根據前一種說法,政治義務是一種最終義務;而根據后一種說法,政治義務則只是一種初步義務。
(三)政治義務的基本特點
政治義務理論家們所討論的政治義務除了是一種獨立于內容的義務和初步義務以外,還具有以下幾個特點。(1)特殊性,即政治義務只涉及一個公民與他所屬的政治共同體及其法律之間的關系。這意味著,政治義務是公民對特定政治共同體及其法律的義務,雖然在特殊情況下我們也有義務遵守別國的法律,比如旅居他國時,但是這種義務并不是政治義務,或者說,這種義務的道德基礎并不同于公民遵守本國法律的義務的道德基礎。(2)普遍性,即一個國家當中的大多數公民甚至全部公民都負有政治義務。(3)廣泛的適用性,即公民對所有強加義務的法律都負有服從義務,只要這種法律是有效的(valid)。*并不是所有法律都向公民強加義務,有些法律是針對官員的,有些法律則是設定規則的。因此,政治義務自然也就只關系到服從強加義務的法律。普遍性和廣泛的適用性意味著,政治義務理論家們所關心的是一般的公民是否有獨立于內容的道德義務服從一般的法律,而不是某一個公民是否有這種義務服從某一項法律。(4)有限性,即公民只對某種政府而不是任何一種政府負有政治義務。
究竟何為政治義務問題,理論家們眾說紛紜。正如萊斯利·格林(Leslie Green)所言:“在這個問題上,任何敏感的學者都會注意到,盡管政治義務問題被說成是處于中心地位,但是即便在民主傳統內部,對于這個問題究竟是什么,也幾乎沒有多少共識。”格林自己列舉了這樣一些問題:“國家權威的基礎是什么?什么東西可以證成它進行強制的權利?公民服從義務的來源是什么?政府的價值是什么?是什么東西使得政府成為合法的政府?”*[英]萊斯利·格林:《國家的權威》,毛興貴譯,第260頁。實際上,持狹義政治義務觀的人與持廣義政治義務觀的人對這個問題會有不同的回答。格林分別列舉了幾位學者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前者可能認為政治義務問題是這樣一些問題:“為什么,或者在什么條件或情況下,我們應該服從法律?”*Peter Singer, Democracy and Disobedience, Clarendon Press, 1973, p.v.或者“為什么我們應該服從政府?”*Thomas McPherson, Political Obligati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p.4.后者可能會認為是這樣一些問題:在政治社會中,“我應該做什么?”*Joseph Tussman, Obligation and the Body Polit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p.15.或者“國家是否有一些其它團體所沒有的、符合道德的權利主張?這些主張是否是至高無上的?”*A. C. Ewing, The Individual, the State, and World Government,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47, p.211.
在討論何為政治義務問題時,漢娜·皮特金(Hannah Pitkin)指出,政治義務問題實際上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系列相互關聯的問題。她將這些問題分為四組:(1)有關政治義務的限度的問題,這一組問題關心的是“抵抗或革命在什么時候、什么情形下才是正當的”,或者說“什么時候政治義務才結束或終止對人的約束”。(2)有關對政治權威進行識別的問題,這一組問題涉及的是“我有義務服從誰?那些聲稱有權命令我的人(或集團),哪些真正擁有這么做的權威?”(3)有關合法權威與純粹強制之間的區別的問題,比如,什么是合法權威?(4)有關政治義務的證成的問題,比如,我們為什么有義務服從國家或法律?什么東西能夠解釋有效的法律和合法的權威的約束力?*Hannah Pitkin, “Obligation and Consent I”,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59 (1965), p.991.皮特金說,由于這些問題相互關聯,所以它們的答案也必然相互關聯;就是說,對某一個問題的回答或多或少都會涉及其它問題的答案。比如,如果認為合法權威與純粹的強制沒有什么區別,那么就必然意味著其它問題不再有意義。
《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將政治義務問題歸納為三個主要的方面:“我對誰或對什么負有政治義務?——政治權威的識別。(2)我對政治權力的服從究竟有多大程度或者是在什么方面?——政治義務的范圍。(3)我是怎樣負有政治義務的?或者更進一步說,我真正負有政治義務嗎?——政治權威的起源。”*[英]大衛·米勒等編:《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鄧正來等譯,第560頁。其實,這三個問題已經為上述皮特金的解釋所涵蓋了。
根據德沃金的論述,政治義務涉及這樣一些問題:“公民僅僅因為法律的存在就負有真正的道德義務嗎?立法機關頒布了某項規定,這一事實本身是否就賦予了公民道德理由與實踐理由(practical reason)去服從該規定?這種道德理由是否即便對那些不贊成這項法律或認為它犯了原則性錯誤的公民來說仍然是有效的?”*Ronald Dworkin, Law’s Empir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p.191.
從諸多學者對政治義務問題的不同說法中,我們可以發現,一方面,政治義務問題不是一個單一的問題,而是一組相互關聯的問題,對某一個問題的回答必將影響到對其它問題的回答;另一方面,公民的政治義務與國家的政治合法性是兩個密切相關的問題,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為什么不少學者都把政治義務問題看作現代政治哲學的核心問題之一。
這樣,一般說來,政治義務問題主要涉及下述幾個問題:首先,一般而言,公民是否有政治義務?或者說,公民是否有獨立于內容的道德理由服從法律?正如前面所言,由于政治義務是一種道德義務而非審慎義務,因此公民是否有政治義務這個問題并不只是在問公民是否有很好的理由服從法律,因為這并不成為一個問題,畢竟任何明智的人即便是出于避免法律懲罰的考慮,也有很好的理由服從法律。毋寧說,這個問題關心的是,公民是否有道德理由遵守一般的法律(而非某項具體的法律)或國家的統治。同時,由于政治義務是一種獨立于內容的義務,因此,公民是否負有政治義務這個問題追問的是,法律要求公民去做某事這一事實本身是否構成公民遵守法律的一個道德理由?具體而言,“當法律所禁止的行為無論如何都是一種道德上錯誤的行為時,法律的禁止是否增加了不應該去做這種行為的道德理由?當法律所禁止的行為原本是道德上可取的或無關緊要的時,法律的禁止是否使得這種行為變成了道德上的錯行?”*這里采用的是肯特·格林納瓦爾特(Kent Greenawalt)的表述,參見Kent Greenawalt, “The Natural Duty to Obey the Law”, Michigan Law Review, Vol. 84, No. 1 (1985), pp.3-4。大多數論者都承認政治義務的存在,但是近來也涌現出一種與政治無政府主義有所不同的哲學無政府主義立場,這種立場否認政治義務的存在,但并不認為公民有權利任意違背法律和政治權威,更不能隨意推翻國家的統治。*參閱[美]羅伯特·保羅·沃爾夫:《為無政府主義申辯》,毛興貴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政治義務:證成與反駁》,毛興貴編,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四部分的5篇論文。
其次,如果說公民有政治義務,那么公民是如何獲得政治義務的?或者說,公民為什么有獨立于法律之內容的道德義務或道德理由服從國家的法律?這些道德義務或道德理由產生自何種道德原則?如果認為一般的公民沒有政治義務,那么這種觀點的根據在哪里?這實際上是政治義務的證成與反駁問題,它涉及公民政治義務的道德基礎,是政治義務理論的核心問題,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產生出不同的政治義務理論。如果找不到獨立的道德理由來為公民的服從行為辯護,那么公民就沒有政治義務。值得注意的是,正如我在前面所指出,由于政治義務是一種道德義務,我們不能借助于審慎義務來解決政治義務的基礎問題。就是說,對于公民為什么有道德義務或道德理由服從法律這個問題,我們不能簡單地作出這樣的回答:“因為不服從將遭受懲罰”或“因為國家與法律是美好生活所必需的”。這些回答只能說明服從是有利的,而沒有說明服從在道德上是對的;這些回答也不能把對國家的服從與對搶劫犯的服從區開分。
第三,如果說公民有政治義務,那么這種義務的條件或限度是什么?或者說,在什么條件下,公民負有政治義務?在什么條件下,公民的政治義務終止?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往往取決于如何回答第二個問題。
第四,如果說公民有政治義務,那么這種義務到底是對誰所負的義務?是對國家、政府、政府官員還是對本國的其他公民所負的義務?這涉及政治權威的識別。這個問題的答案往往也取決于如何回答第二個問題。
有一種觀點認為,由于公民身份本身即包含了一系列的權利和義務,其中就有政治義務,因此,問一個人為什么有道德義務服從法律是沒有意義的偽問題,正如問一個警察為什么有維護治安的責任是沒有意義的一樣。公民身份與公民的政治義務在邏輯上以及概念上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作為一個國家的公民就必然要服從其法律和統治,為政治義務提供一般的證成或理據的做法是誤解政治義務的結果,是概念混亂的表現。瑪格麗特·麥克唐納(Margaret MacDonald)較早地提出過這種觀點。她指出:“問我為什么應該服從法律就是在問是否可能存在一個沒有政治義務的政治社會,這是荒謬的。因為我們所謂的政治社會,就是指根據某些規則而組織起來的人群,這些規則由其中的某些成員來執行。”*Margaret MacDonald, “The Language of Political Theory”,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New Series, Vol.41 (1940-1941), p.110.托馬斯·麥克弗森(Thomas McPherson)更清楚地表達了這種觀點。他說:“社會人負有義務不是一個需要解釋或‘證成’的……經驗性事實。這是一個分析命題而不是一個綜合命題。因此,‘為什么我們應該接受義務?’這種形式的一般性問題都是一種思考錯誤。‘為什么(作為一名成員)我應該接受俱樂部的規則?’是一個荒謬的問題。接受規則本來就是作為一名成員題中應有之意。同樣,‘為什么我應該服從政府?’也是一個荒謬的問題。如果我們認為政治義務是我們可以沒有、進而有待證成的東西,那么我們就沒有理解作為政治社會的一員到底意味著什么。”*Thomas McPherson, Political Obligati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p.64.類似的觀點參見Hannah Pitkin, “Consent and Obligation II”,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60 (1966)。對這個問題的討論,也可參閱John Horton, Political Obligation, 第六章。
實際上,這種觀點很難站得住腳。首先,麥克弗森用俱樂部成員身份類比公民身份是很不恰當的。政治社會與俱樂部以及二者所涉及的義務并不一樣,俱樂部及其所涉及的義務是我們可以主動而自愿加以選擇的,而政治社會及其所涉及的義務則不然,我們往往是因為出生而偶然地身處一個政治社會之中并因此而背負義務的,這不取決于我們的選擇或意志。
其次,我們并不是對任何一個身處其中的政治社會的法律都負有服從義務,我們只對合法的政治權威具有服從義務。就是說,“政治社會”與“義務”之間的聯系并不是必然的,因此,“政治社會中的人負有服從義務”并不是一個分析命題。*相關的討論參見Richard Dagger, “What is Political Obligation?”, 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71, No.1 (Mar., 1977), p.91.
再者,即便可以將政治社會與俱樂部做類比,即便政治社會與義務之間的聯系是必然的,提出義務的根據何在的問題也并不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一個俱樂部成員問“我為什么有義務或應該服從俱樂部的規定”,那么恰當的回答不是“你的問題是荒謬的,因為是俱樂部成員就要服從俱樂部的規定”,相反,我們應該這樣回答“因為你是自己主動自愿加入俱樂部的”。事實上,同意理論在很大程度上就把政治社會看作是一種俱樂部式的自愿聯合體,并用公民的自愿行為來為政治義務提供根據,這種理論并不認為政治義務問題是沒有意義的偽問題。西蒙斯舉的一個例子可以讓我們很好地看到這一點。他說,磁鐵能夠吸引鐵屑,這當然是一個分析命題,但是,當有人問“為什么磁鐵能夠吸引鐵屑”這個問題時,下述回答并不恰當:“因為吸引鐵屑是磁鐵一詞題中應有之義,你的問題沒有意義,是概念混亂的表現”。事實上,這個問題是在要求對磁鐵的性質作出解釋。同理,為什么政治社會的成員負有服從政治社會的法律的義務這個問題即便是一個分析命題,也不能因此而認為它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John Simmons, Moral Principles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p.42.
(責任編輯 任 之)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當代西方政治哲學中的自由理論跟蹤研究”(13BZZ011)的階段性成果。
毛興貴,(重慶 400715)西南大學哲學系副教授,(重慶 400715)西南大學西方馬克思主義政治學研究所兼職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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