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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北京 1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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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新舊易位:民國初年太炎弟子入職北大與“舊派”之動向
——以朱希祖為中心
程爾奇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北京100101)
摘要:在民初北大的人事變動中,朱希祖作為正牌章太嚴弟子先于他人入職,頗充當了排頭兵的角色。其入職并未引起舊派人士的強烈反應,舊派眾人其后漸次離開北大,與朱希祖并無直接關系,原因亦各自不同,但均對校長何燏時主政下北大未來的趨向懷有背離之感。雖然后來更多太炎門生進入北大,代替桐城派等舊派人士居于核心地位,但以歷史的眼光加以評判,此番新舊更替實有“以舊易舊”的意味。這說明在民初數年里,新舊世界雖已有移形換位之勢,但“新”、“舊”之間的關系還有些朦朧,其清晰的標準尚在確立與制定之中。
關鍵詞:北大;朱希祖;舊派;新舊易位
民國初年,北京大學經歷了一場重要的人事變動,一些舊學精英逐漸退出,一批所謂新派學人開始入職。這次變動的結果,“太炎門生派”代替“桐城派”,“奪取”了北大乃至京師的學術陣地,而北大校方欲去除桐城派勢力多被視為最重要的原因*作近似表述的論著頗多,如羅志田:《林紓的認同危機與民初的新舊之爭》,《歷史研究》1995年第5期;陳平原:《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75—384頁;桑兵:《近代中國學術的地緣與流派》,《歷史研究》1999年第3期;吳民祥:《由“廟堂”走向“講堂”——“新思潮派”與北京大學的近代化》,《高等教育研究》2004年第5期,等。另,王天根的《五四前后北大學術紛爭與胡適“整理國故”緣起》(《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2期)提出是北大“校長何燏時、學長夏錫祺”在文科中引進太炎門生時,“對桐城派采取了打擊壓制的態度”。盧毅對太炎門生進入北大的原因做了綜合評析,見盧毅:《章門弟子與近代文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6—77頁。。對此,當時就有人評論道:“從前大學講壇,為桐城派古文家所占領者,迄入民國,章太炎學派代之以興?!?佚名:《請看北京學界思潮變遷之近狀》,《公言報》1919年3月18日;又見《北京大學日刊》第338號,1919年3月21日。稍后錢基博亦認為:“民國興,章炳麟實為革命先覺,又能識別古書真偽,不如桐城派學者之以空文號天下。于是章氏之學興,而林紓之說熸。紓、其昶、永概咸去大學,而章氏之徒代之?!?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版,第131頁。朱希祖在這場變動中,作為正牌弟子先于他人入職,頗充當了排頭兵的角色。然而學界對其入職北大的過程少有細致追究,對其入職原因的論述亦稍顯片面*這其中,多數學者將朱希祖在教育部讀音統一會上的突出表現視作其進入北大的直接原因,即是顯例。如朱元曙云,“自‘讀音統一會’之后,朱希祖先生等章門弟子在京師名聲大振。4月12日傍晚,因沈尹默介紹,北京大學校長何燏時訪朱希祖,聘其為北大預科教授。”見朱元曙:《國語運動中的朱希祖及章門弟子》,《魯迅研究月刊》2005年第4期。周文玖亦云,1913年朱希祖“代表浙江省參加教育部組織的國語讀音統一會,因所提注音方案獲得通過而受到學界矚目,會議結束即被北京大學聘為預科教授,以后又擔任文科教授”。見周文玖:《朱希祖與中國現代史學體系的建立——以他與北京大學史學系的關系為考察中心》,《煙臺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1期。。本文借助新近出版的幾種日記,旁及其他史料,詳細梳理朱希祖入職北大的整個過程,并觀察同時期舊派的反應與動向,在重構相關史事的基礎上,重新檢視“新”與“舊”之間的復雜關系,力圖通過細部的討論,展示出彼時北大新舊兩派在發生易位之初一種頗為朦朧的狀態。
一、朱希祖入職北大始末
1913年2月10日,朱希祖到達北京,作為浙江省代表,準備參加教育部組織的讀音統一會。與其同為浙江代表的,復有胡以魯、杜亞泉、汪怡安、馬裕藻、錢稻孫、許壽裳、楊麹和陳濬等人*黎錦熙:《國語運動史綱》,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122頁。。在這9人中,朱希祖、馬裕藻、許壽裳及胡以魯均曾在日本求學,并同受教于章太炎。
朱希祖到京后,先與沈尹默宿于西打磨場旅店,很快兩人搬至海昌會館,與一同來京的戴克讓同寓*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90、96、97頁。。次日,朱希祖至辟才胡同拜訪了錢玄同之兄錢恂、錢恂之子錢稻孫,以及錢恂之女婿、時任教育部次長的董鴻祎。之后,又接連拜訪了不少京城名流。2月15日,朱希祖開始到教育部參加讀音統一會,此后幾乎從不缺席。
2月24日,朱希祖在讀音統一會上與汪榮寶、馬裕藻等支持議長吳敬恒用《廣韻》、《音韻闡微》的決定,認為當“先審定聲母、韻母,以定反切之標準,眾多默認”*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90、96、97頁。。由于此次會議上的表現,朱希祖開始受得北京學界的關注。不過,其能夠入職北大,卻并不僅僅緣于此。會議之后的2月26日晚,董鴻祎邀請名流聚飲,朱希祖因故未去,同住的沈尹默則前往參加,很晚才回到寓所。朱希祖在當天的日記中說,他聽聞北京大學校校長何燏時欲延其為文科大學教授,且似乎是因為錢恂和董鴻祎的“揄揚”,才有此機會*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90、96、97頁。。實際上,2月21日,錢恂就曾索要朱希祖簡歷,“預備舉薦至北京大學”*朱元曙、朱樂川:《朱希祖先生年譜長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57頁。。
朱希祖沒有說明他得到這個消息的來源,但很可能是參與當晚董鴻祎宴席的沈尹默。因為沈尚在浙江時即通過許炳堃得到何燏時、胡仁源約請其往北大教書的機會*沈尹默:《我與北大》,《文史資料選輯》第61輯,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23頁。,所以他與這些消息人士距離相對更近。重要的是,上述這些材料可以說明,于朱希祖尚未在讀音統一會上大放異彩之前,在錢恂的舉薦之下,何燏時就已經有延聘之意。換句話說,朱希祖能夠進入北大,并非僅僅因為其在讀音統一會上有所表現,而是緣自“去舊”思路下(詳后)何燏時、錢恂、胡仁源、董鴻祎等人的共同觀察。這其中,校長何燏時、預科學長胡仁源的首肯自然是決定性的,但與錢恂一起“揄揚”朱希祖的教育部次長董鴻祎同樣重要。董鴻祎于1912年7月出任教育部次長,其與夏曾佑、何燏時、錢稻孫、魯迅等人頗熟識,上任不久即時常聚飲以增進彼此感情。8月31日晚,就曾“招飲于致美齋,同席者湯哲存、夏穗卿、何燮侯、張協和、錢稻孫、許季黻”*魯迅:《魯迅日記》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76年版,第13頁。。民初教育部長更迭頻繁,至朱希祖入北大時,已先后有蔡元培、范源濂、劉冠雄、陳振先四位部長,而董鴻祎自范源濂任職期間就職次長后,凡歷三位部長而巋然不動,人事關系穩固,人脈頗廣。雖任次長,卻從某種程度上掌握著教育部的實際權力,故在朱希祖任職北大一事上,其所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
在2月26日日記中,朱希祖提到馬裕藻告其法政校長邵伯絅亦有請其任教員之意。面對獲得兩校延聘的情況,朱希祖謙遜地表示“自問學殖淺陋,不敢當此”,但同時,他感到原來就職的杭州教育司方面事甚煩擾,不欲繼續參與其間,故決定暫時“混跡京華”*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至于能否執教北大,則并不抱持過分的熱望。
3月5日,朱希祖接錢玄同信,得知杭州方面事態愈發嚴峻,“不可一朝居”,便與錢恂商議,讓錢玄同“亦來北京”。因為“大學校校長正有請中季任文科教員之意”*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梢姡藭r盤桓于何燏時腦際的教員名單中,朱希祖與錢玄同是并存的。據錢玄同3月26日收到的錢恂來信云,下半年錢玄同即可入都,且“此行必多住,勸令將書籍盡興攜帶”*楊天石主編:《錢玄同日記》(整理本)上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63頁。。4月3日,事情忽起變化。本來何燏時、胡仁源商議聘朱希祖為北大文科教員之事各方“均已允”,但錢稻孫向何燏時推薦叔叔錢玄同后,何氏改變了主意,舍棄朱希祖,“乃允中季與尹默教國文”*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這種局面朱希祖未曾料到。他原本以為自己入職北大基本已板上釘釘,與錢恂商量讓錢玄同亦北上時,萬不曾想到會出現彼進己退的情形。朱希祖對此頗感失望。經過慎重考慮,朱希祖決計讓賢,以“全中季之事”,“且全友誼”*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隨即,朱希祖給錢玄同寫書信一封。
雖然決計讓賢,但朱心中無比抑郁。次日上午,朱“心緒惡劣,百感交集,懶于行動”,竟罕見的“不至讀音統一會”。4月5日,“上午枯坐無聊,心滋不樂”。4月6日,與沈尹默、戴克讓在南味館飲酒時“語甚不樂,悵歸早睡”*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顯然,朱希祖一連數日心緒不佳,與無緣就職一事恐不無關系。先前未得浙江教育司第三科科長之職務(2月26日《日記》記此事),如今北大教職又只能“讓賢”,去留皆不如意,心中郁悶,實在所難免。
4月10日,峰回路轉,錢恂自浙江湖州給身在北京的錢稻孫發電報云:“大預盡先逷而后德”,意即大學預科教員聘任事,先朱希祖(字逷先)而后錢玄同(字德潛)。聞聽此報,朱認為“中季已不允就大預國文教員矣,故推余去承受也”*朱希祖:《朱希祖日記》上冊,第97、100、112、112、112—113、114頁。。4月11日,朱希祖接到北大聘書,請其擔任預科國文教員。12日,校長何燏時來到朱希祖寓所,邀其就職。14日,朱與沈尹默至預科學長胡仁源家,不值,旋赴北大,順利與胡仁源“接洽預科國文事”。隨后,朱希祖特意到北大藏書樓借書數部,蓋有開始積極“備課”之意。15日午后,在北大校內會見“校長何燮侯、預科學長胡次珊”后,朱希祖的任職正式開始。
二、“舊派”之反應與動向
從1913年2月26日有初步傳聞,到4月11日朱希祖接到請其任職的北大信函,再到15日拜見校長、預科學長,正式履職,前后不過四十余天,事不可謂不急。由此不難看出何燏時、胡仁源等人希望更新換代的急迫心情。此后,舊派人士林紓、姚永概、馬其昶以及陳衍等人,紛紛退出北大,似乎印證了所謂“章太炎學派代之以興”的趨勢。那么,作為正牌太炎弟子的朱希祖入職北大前后,桐城派等“舊派”人士究竟有怎樣的反應,他們后來退職的原因究竟為何?是否確與朱希祖關系密切?
首先必須看到,桐城派由于占據文壇多年,受到學人厭棄實由來已久。據周作人觀察,“在清代晚年已經有對于八股文和桐城派的反動傾向了。只是那時候的幾個人,都是在無意識中做著這件工作?!?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50頁。自張百熙主持復辦京師大學堂后,聘桐城名士吳汝綸為總教習,桐城派開始在京師大學堂取得優勢地位。民初時,桐城派在北大雖仍有較強勢力,但學校內部對桐城派已有諸多不滿,尤其集中在被視作桐城派一員的林紓身上,這種情況到何燏時擔任校長時達到頂點。
何氏對林紓在北大“教書很不滿意,說林在課堂上隨便講講小說,也算是教課”*沈尹默:《我與北大》,《文史資料選輯》第61輯,第223頁。。林紓也知道何燏時對自己印象不佳,故在給五子林璐的信中稱“大學堂校長何燏時,大不滿意于余”,且“對姚叔節老伯議余長短”。但他認為何之所以這樣做,乃“思用其鄉人,亦非于我有仇也”*李家驥、李茂肅、薛祥生整理:《林紓詩文選》,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第372頁。。林紓的觀察基本準確,因為1902年京師大學堂復建不久,張百熙邀請嚴復擔任副總教習*嚴復:《與張元濟書》(十三),王栻主編:《嚴復集》第3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547頁。,后任命為譯書局總辦,當時林紓就在嚴復所掌之譯書局任“筆述”。1904年嚴復離開京師大學堂赴上海,林紓留任,并于1906年任京師大學堂經學教員,后又于1910年改教京師大學堂經文科,授古文辭*張旭、車樹昇編著:《林紓年譜長編》,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91—173頁。。林紓在北大任職逾十年,如今已入民國,學校更名為北京大學校,嚴復亦已去職,林紓卻位置穩固,繼續在北大課堂教授古文。新官上任的何燏時雖與林氏并非仇讎,但難免會產生厭煩的心理。朱希祖擁有太炎門生、留日學子、浙籍同鄉等多重身份,恰好符合何燏時等人的需求,最終被選定為預科國文教員,講授新式國文,以顯示與舊式古文義法的不同。
不過,舊派人士對太炎門生隱然帶來的沖擊,感受并不相同。受到抨擊最大的林紓反應最為激烈。1913年5月,京師大學堂文科學生畢業,林紓在贈言中表達了對當今“講意境、守義法”文風受到挑戰的憤怒,他呼吁諸生“力延古文之一線,使不至于顛墜”*林紓:《畏廬續集·送大學文科畢業諸學士序》,《林琴南文集》,中國書店1985年版,影印原書第20b頁。。下半年離開北大后,林紓仍舊不忘譏刺對唐宋古文提出批評的章太炎等人“剽襲漢人余唾,以挦撦為能,以饾饤為富”,并將太炎門生稱作“庸妄之謬種”,說他們“騰譟于京師,極力排媢姚氏,昌其師說,意可以口舌之力,擾蔑正宗”,實則不過“傖人入城,購搢紳殘敝之冠服襲之,以耀其鄉里”而已*林紓:《畏廬續集·與姚叔節書》,《林琴南文集》,影印原書第16a-17a頁。。不過,林紓的譏諷或許是對章太炎曾經對其輕蔑與羞辱的反彈。章太炎曾在與友人的書信中嘲諷道:“下流所仰,乃在嚴復、林紓之徒。……紓視復又彌下,辭無涓選,精采雜污,而更浸潤唐人小說之風。夫欲物其體勢,視若蔽塵,笑若齲齒,行若曲肩,自以為妍,而只益其丑也?!?章太炎:《與人論文書》,《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68頁。語甚峻苛。一向自視甚高的林紓豈能忍受一個后輩如此蔑視,所以才會對太炎及其門生反唇相譏。離開北大后,林紓一度進入徐樹錚所辦的正志學校,并擔任校長。此后,其始終想借助徐樹錚的力量反擊曾迫其離職的北大新勢力,但終未能實現,引得陳獨秀謔稱:“我想稍有常識的議員,都不見得肯做林紓的留聲機罷。”*陳獨秀:《隨感錄·林紓的留聲機》,見任建樹主編:《陳獨秀著作選編》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69頁。
相較林紓,其他在北大任教的舊派人士似乎更多地是在較為平靜的心態中感受到,時代環境發生著變化,且正迫使他們脫離文化的主流方向。
若依時間順序,與林紓同為福建籍的陳衍更早離開北大。陳氏于1907年在學部任職時,開始兼任京師大學堂經學講席。其時“經學非校中正課,諸生科學繁,功之者蓋寡”*陳衍:《朱芷青哀辭并序》,《庸言》第1卷第15號。按,朱芷青即朱聯沅,乃朱希祖叔父,《朱希祖日記》中多有記載。,故教學所費精力并不甚多。1909年,陳被聘為分科大學史學教授。武昌起義后,陳衍離開北京,回到福建老家。但他掛念其在北京的書籍等物,同時想看看“亂后情狀”,遂于1912年5月再至北京。不久,嚴復任更名后的北京大學校長,力邀陳衍“續主經史學講席”,陳“姑諾之”,實際上卻“雅不欲就”。不過,適逢此時福建有當政者欲強行啟用陳衍,陳為避其鋒芒,決定暫不歸閩,留在北大任事,但顯然這不過是權宜之計。1913年2月,大學分科考結束,陳衍即決定南歸。此時北大校長已換為何燏時,他懇請陳衍“留任續班講席”,還特意讓擔任文科教務長的桐城派人物姚永概來勸言,但陳沒有答應。3月1日,陳衍出京,5日到達上海*陳聲暨編,王真續編,葉長青補訂:《侯官陳石遺先生年譜》,陳步編:《陳石遺集》下冊,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009、2020—2022頁。。
同樣離去的還有曾奉命勸留陳衍的姚永概。姚本在安徽大學任教,1912年大學堂改為大學校后,受嚴復之請,到校擔任文科教務長。何燏時主掌北大后,姚起初并未受到觸動。且何燏時曾當面向姚議林紓之長短,或亦說明姚在何的眼中或許并不那么“舊”。
1913年1月22日,姚永概“赴大學校,晤何校長、汪伯吾(馨,庶務長,黟人)、夏浮筠”*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黃山書社2010年版,第1224、1225、1227頁。。31日“訪董次長,小談”*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黃山書社2010年版,第1224、1225、1227頁。。此后幾乎每日赴校視事,盡心盡責。2月24日,“校長令擬文科預算,先開哲學二門及中史、中文四類。”其后兩天認真寫文科預算,26日“交校長”*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黃山書社2010年版,第1224、1225、1227頁。。從這段時間的日記中,幾乎看不出其欲離開北大的任何跡象,但在姚永概簡單扼要的日記文字背后可以看到,由于民國初建后北京政局不穩,家鄉安徽又時有負面消息,其難以在京安心執教。
1913年3月,宋教仁被刺,一時間,背后主謀引發諸多猜測。姚永概身處京城,對此有比較直觀的感受。4月4日日記云“近日謠傳甚多”。8日他說:“國會成立,先是謠傳甚多,竟無他故?!?9日,他又寫道:“連日謠傳甚多?!贝趟伟负螅N種亂象、流言蜚語致使人心惶惶。姚永概不欲多言,唯以“謠傳”二字示其困惑,然已足見憂慮之情。值得注意的是,此時朱希祖開始任國文教員,大概因其隸屬預科,故對此人事變動,姚并未記載。
5月4日,陳卿云告訴姚永概,“報載電柏督在皖被刺,受傷甚重”。柏督即時任安徽都督兼民政長柏文蔚,“二次革命”爆發后,柏氏明確表示支持,結果遭到袁世凱的忌恨,此番被刺,令已深感憂慮的姚永概再次對時局產生懷疑和失望的情緒,頗有離京返回安徽一探究竟的想法。他在日記中寫道:“恐皖有變,又久未得家書,心中殊念?!?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5月7日,姚永概訪夏曾佑,夏氏認為南危北安,勸其接眷北來,姚為之心動。但他很快決定,不接眷北來,而是離京南歸。5月9日,姚永概到北大請假,“并會議招生及預算事”。10日,至國民大學,“與吳君商辭”,隨后又赴北大,“借支薪水”。11日,托人“轉告政法功課請二兄代”。13日,姚永概赴北大辭行,17日晚乘“順天船”離京南歸*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
回到安徽后,姚永概走親訪友,處理各種事務,并曾應柏文蔚之召飲。6月26日,收到北大電催返校,略遷延后于7月15日返回北京。但其心中對故里諸事牽掛不已,返京僅5天,即因“連日未得桐耗,心念家中無人,婦聾妾孕”,于7月20日“決計南行一視”。于是“留書于校長,薦二兄暫代”*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21日,姚永概乘火車再次離京,于25日到達桐城。此時,安徽徘徊在獨立與否的政治選擇中,姚永概與馬其昶等人觀察時局,常至當地議會、自治公所議事。同時,不斷與在京的二兄姚永樸等人通信,互通京師、桐城兩地消息。
9月22日,姚永概再次返京,次日即赴北大,不意當日“忽聞部中議定停辦分科”,文科作為北大分科之首,亦有停辦之虞。9月24日,校長何燏時“約全堂議挽回停辦”,但其方法姚并不贊成,無奈因為與何“甚淡泊,不便言”*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10月7日,“史生鼎來言,何燮侯聞停辦之說乃余贊成,心殊介介”,且何做出回應,“已裁教長”。姚一直擔任文科教務長,將此職裁去,顯然似乎針鋒相對,這令姚永概十分不滿,但他不欲與何爭論,只是表示此事“不值一哂”*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與校長漸生不和,時局長期動蕩,姚永概感到身心已疲,北大文科慘淡經營的現狀,更令其心生退意。10月18日,姚永概嘆道:“文科生只十人,又有二人欲改學法政,其八人尚有日本一生焉。教習只二人,余門尚缺?!彼锤小靶iL既不專任之余,又不加緊辦理,部中又有停辦文科之說”,“余歸心怦怦矣”*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23日,姚永概“聞部令已到校,停文科”*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最后的希望終于破滅。11月4日,姚永概到北大參加畢業式后,5日即登上火車*姚永概:《慎宜軒日記》下冊,第1234、1235—1237、1242、1248、1249、1250、1250—1251、1252頁。。數次請辭北大教職的姚永概最后一次告別北大,辭職離校*《1914年5月北京大學分科周年概況報告》,朱有瓛主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3輯下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1頁。,啟程南返。
三、“入職”“去職”之分析
因具備了符合何燏時“改朝換代”要求的諸多條件,在錢恂、董鴻祎等人的“揄揚”和推薦下,在讀音統一會上“大放異彩”的朱希祖進入北大*沈尹默或許也推薦過朱希祖,但沈氏自述中不曾言此,尚需更多材料予以佐證。。此后,太炎弟子陸續跟進,形成了新的核心勢力群體。與之相伴的,是林紓、陳衍、姚永概等人的紛紛退出,全面讓出了桐城派等舊派人士在北大的權勢與地位。細繹這個雙方易位的過程,蓋有如下幾點值得注意:
其一,朱希祖作為首位進入北大的正牌太炎弟子,其入職過程頗可視為開啟北大新、舊更迭洪流的象征符號。符號的背后,是舊派人士的漸次離開。此二者在時間上有重合關系,但并無劍拔弩張的激烈沖突,當事雙方一開始也并未意識到彼此的進退是后來者所斷言的一場“新舊之爭”。不可否認,民初北大不斷發生著新舊易位,朱希祖及隨后章門弟子的涌入與桐城派等舊派人士的退出,的確在這個趨勢中具有代表性的意義,但如果細化到個體之上,促成此事的何燏時等人以及利害雙方,其對于“新”、“舊”的判斷恐怕與今日之推想不盡相同。
其二,林紓、陳衍、姚永概三人中真正與太炎弟子有對抗關系者唯林紓,但其更多是出于校長何燏時之判斷乃至好惡,朱希祖等是被動地與林紓產生了矛盾。不過,并非僅僅何燏時(可能也包括董鴻祎)等浙籍人士對林紓不滿,江蘇興化人李詳時亦在北京,同樣不滿林紓及其他喜歡“望文生義”*此林紓語,見錢鍾書:《石語》,《錢鍾書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2頁。的桐城文士。1908年,李在《國粹學報》刊發《論桐城派》一文,對清季自封“桐城派”者頗為不慊,他認為,自曾國藩及其門人之湘鄉一支之后,“世之為古文者,茫無所主。僅知姬傳為昔之大師,又皆人人所指名,遂依以自固。句摹字剽,于其承接轉換,‘也’‘邪’‘與’‘矣’‘哉’‘焉’諸助詞,如填框格,不敢稍溢一語,謂之謹守桐城家法。而于姬傳所云‘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闕一’,則又舛焉背馳”,他甚至提出,桐城派之“源既竭矣,派于何有?”*李詳:《論桐城派》,《國粹學報》1908年第4卷第12期。李詳這篇文章對清季自詡桐城派者極盡譏諷之能事,但從姚永概的日記來看,姚在京時,李常與其相過從,可知李本人對桐城派并無惡感。李自己亦坦承,“余與今之能治桐城古文者,皆在相知之列”,之所以寫這樣一篇文章,并非要批評那些能治桐城古文,其學又能在古文之外者,李氏此文的真正目的,“系專為奉桐城一先生之言而發”*李詳:《論桐城派》,《國粹學報》1908年第4卷第12期。,而這位先生,就是宗奉桐城文法,卻不愿被納入桐城派系譜的林紓。對此,在后來和錢基博的信中,李詳明確說自己“時正見《畏廬文集》,胸中不平之氣無所發泄”*李詳:《與錢基博》四函之二,《李審言文集》下冊,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049頁。,才有文中的激烈之語。不過,李詳在《論桐城派》中對桐城派的批評實際有所收斂,在和錢基博的書信中也客氣三分,唯與以書畫名于世的陳含光通信時,將其對桐城派的負面看法和盤托出。他說:“詳所恨者,渠輩概不讀書,專致意于起結伏應,守為義法。”*李詳:《與陳含光》四函之一,《李審言文集》下冊,第1056頁。李詳精于《文選》學,其治學方法若以后來錢玄同等人的眼光看,恐怕也屬于舊式,但就是這樣一位大概會被趨新人士歸為舊派的李詳,也同樣對桐城派略有微詞,尤其對于林紓,更是有著“不平之氣”,足見林紓當時樹敵之多。由此,何燏時將矛頭首當其沖地指向林紓,亦在幾分情理之中。
其三,林紓等人離開的原因雖有所不同,但基本均對北大未來的趨向懷有一種背離感,且對于新世界心存憂慮,甚至不滿。如林紓,其辭職并不僅僅因為何燏時“思用其鄉人”以及朱希祖等太炎弟子的沖擊,辛亥前后面對新、舊世界時所產生的矛盾而復雜的心理變化,及其最終做出的更貼合內心感受卻相對守舊的選擇,恐怕是其離開北大的深層次原因。
庚子以后,讀書人對清廷觀感越來越負面,這種情緒在清末時期始終存在,且不斷蔓延。林紓作為其中一份子,亦時感疑慮。宣統元年,林紓聽說清廷拒絕各省咨議局速開國會的請愿,“慨然感嘆,認為清廷將失民心”*張俊才:《林紓年譜簡編》,載薛綏之、張俊才編:《林紓研究資料》,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2頁。。辛亥革命爆發后,曾經對光緒帝和戊戌變法深表贊成的林紓起初十分憂慮,攜家眷至天津避難。然而隨著民國的建立,清帝遜位,中國社會出現新的氣象,他轉而認為“共和之局已成鐵案,萬無更翻之理”,并期待袁世凱能主持新局。他自忖“生平弗仕,不算為滿洲遺民,將來仍自食其力,扶杖為共和國老民足矣”!甚至痛斥“當多爾袞、鰲拜當國之時,旗族殺我漢人,指不勝屈”。清帝遜位詔書下后,他看到“報館各張白幟,大書革命成功萬歲,見者歡呼”,認為“此亦足見人心之向背”,并欣喜地稱贊說:“共和世界,無貴無賤?!?林紓復吳畬芬信,見吳家瓊:《林琴南生平及其思想》,《福建文史資料》第5輯,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98—99頁。這些言論,表現出林紓逐漸對共和體制的認同,及對新世界的無比期待。
但同時,林紓內心對辛亥革命時期社會的亂象非常反感。北洋軍第三鎮發動兵變引起北京社會的再次動蕩,林紓曾因此被困于京城“小有天”酒樓不得回家,使其對軍閥亂狀幾近無法容忍,不僅賦詩斥之,且憤言“革命軍起,皇帝讓政,聞聞見見,均弗適于余心”*林紓:《畏廬詩存·自序》,臺北文海出版社1973年版,第175頁。,對于革命、共和剛剛積累起來的好感幾乎蕩然無存,他又開始對舊制度心存想念。正是在這種心境之下,帶有舊式意味的嚴復去職,擁有日本學位的何燏時任北大校長,其對林紓的不滿乃至羞辱,使林紓感到在日益趨新的北大已無容身之地。林紓自稱:“余為大學教習十年,李、朱、劉、嚴四校長,禮余甚至。及何某為校長時,忽就藏書樓取余《理學講義》,書小箋與掌書者曰:‘某之講義,今之芻狗也,可取一分來?!茣嬗啵嘈υ唬骸iL此言,殆自居為行道之人與樵蘇者耳,吾無傷也?!崔o席?!?林紓:《芻狗》,《畏廬瑣記》,上海商務印書館1922年版,第134—135頁??梢?,正依違于新、舊世界之間的林紓,由于何燏時的嘲弄,加劇了其對新世界的反感,最終選擇與之訣別。
1913年5月11日,林紓獨游陶然亭后,作詩一首,流露出離開北京南歸故里的想法。詩云:“風葦搖涼動小渦,余春末盡尚清和。山客還作前朝緣,勝集長疑昨日過。塵外避喧原不惡,壁間求句定無多。南中果有行吟地,寧隱王城學老坡?!辈痪茫L子林珪辭官南歸,林紓作詩送行:“而翁半世落江湖,未遂功名喪本圖。今日汝能拋薄宦,吾家本分是農夫。事難著手多方礙,人解回頭一累無。旦晚裹書來就汝,瓊河數曲狎鷗鳧?!?林紓:《四月六日獨游陶然亭》、《珪子大城受代率諸孫南歸治田作詩送之》,《畏廬詩存》卷上,第202—203頁。在復雜的心態變化之中,曾數次拜謁光緒陵墓并在墓前痛哭流涕的林紓辭去了北大教職。
復有一點必須提到,林紓1913年11月以踐卓翁為號,出版小說集《踐卓翁小說》第一輯。據黃濬云,因林紓“民國初元以北大教習事,與教育次長董恂士鴻祎忤,大怒”,故自號踐卓翁。所謂“踐卓”,“踐董卓也。董卓者,恂士也”,即董鴻祎*黃濬:《踐卓翁與天蘇閣》,《花隨人圣庵摭憶》上冊,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0頁。。如此,林紓之去職,或與董鴻祎亦有關系。
陳衍之離開北大,從根本上說是由于對革命前后北京社會環境的混亂“情狀”感到不滿。嚴復邀其到北大任職時,即曾“雅不欲就”。在掌握和了解了北京情況之后,留在北大已經失去了意義,所以僅逗留一個學期后,即便新任校長何燏時費心挽留,陳衍依舊決然而去。
至于姚永概,當初因嚴復邀請才到北大任文科教務長,后來嚴復有以文科存經學的設想*嚴復:《與熊純如書》三,王栻主編:《嚴復集》第3冊,第605頁。,具有深厚舊學根柢的姚氏當亦贊成。1912年7月,教育部欲停辦北大,嚴復向教育部上《論北京大學校不可停辦說帖》及《分科大學改良辦法說帖》,姚永概也擬定文科改良辦法,交部評議*嚴復:《與鴻翁書》,孫應祥、皮后鋒編:《嚴復集補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08頁。。但1913年9月以后屢有停辦文科傳聞,令姚氏憂心忡忡。此外,姚永概與何燏時關系日趨緊張,甚至何氏裁去教務長一職,更令姚氏憤懣,自認與北大發展方向漸行漸遠,終與林紓同樣因“不合以去”*姚永概:《畏廬續集序》,《林琴南文集》,影印原書第1a頁。。
最后,若說何燏時之意在“去桐城”,毋寧說其意乃在“去舊”,只是桐城派在北大的力量仍甚大,故何燏時欲去舊人,難免會動到桐城派的頭上。不過嚴格來講,林紓、陳衍均非真正的桐城派。林紓自己堅持非桐城派的身份,以致后來《桐城文學淵源考》中并未將其收錄*據錢鍾書云,林紓著作中有“極詆桐城派”之語,并認為此乃林“暮年侈泰,不無弇州所云舞陽絳灌,既貴而諱屠狗吹簫之意也”。見錢鍾書:《石語》,《錢鍾書集》,第2頁。另,有關林紓與桐城派之間關系的辨析,可參看王濟民:《林紓與桐城派》,《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陳衍是公認的“同光體”詩領袖,且與林紓均為閩人,二人均頗重視閩學系脈的傳衍*林紓曾撰《閩中新樂府》,陳衍在《福建通志》中亦對閩地學譜進行過比較詳細的清理,則二人恐怕更多懷有對閩人身份的認同。。唯有姚永概是真正桐城嫡系,卻也并非因桐城派的身份而被迫出走北大。其二兄姚永樸時亦在北大,教授國文課,強調桐城義法,姚永概去職后繼續任教。后雖曾一度離開北大,但不久復聘。因此,何燏時的真正意圖是“去舊”,而此“舊”,大概主要是指與嚴復關系較為密切者。林紓、陳衍、姚永概,以及姚永樸、孫雄等人,均為嚴復所聘請,或可視作嚴氏“班底”。嚴復辭職后,其“班底”卻并未一同離去。何燏時新官上任,頗思整頓,自然需要有一番汰舊換新的行動。因此,林、陳、姚、馬等人的去職,恐怕便是何氏意欲去舊思路的體現,而難以“去桐城、立太炎”論之。
結語
以歷史的眼光來評判朱希祖及其他章門弟子進入北大來代替桐城派等舊派人物之過程,看似新、舊更替,實則更近乎以“舊學”代替“舊式”*羅志田認為,太炎派“在其學術上實比在他們之前控制北大的‘文選派’和‘桐城派’更加合乎‘傳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還更‘舊’”,兩者之間的關系“是革命也更正統的一派與以前當權而又不夠正統的一派爭奪思想領域(及其重要陣地北大)的控制權的斗爭。故林紓的不得不辭職,恰是為更‘正統’的舊派所迫”。詳見羅志田:《林紓的認同危機與民初的新舊之爭》,《歷史研究》1995年第5期。。因為章門弟子盡管大多留學日本歸來,其所治之學卻仍是極為傳統的舊學,且在文法一面多宗漢魏六朝,甚至比桐城派、林紓、陳衍等人所宗法的唐宋古文更為古遠。雖然章門弟子的治學方法,大概更接近后來所闡揚的“科學”的層面,帶有趨新意味,但其“在論學價值取向上,皆以返古開新標示,所本的學術資源皆是國學。桐城派、章太炎弟子治國學的路徑及方法都本著正本清源的樸學根基”,所以二者“只是在國故學表象上有所差異”,其分歧主要“涉及其時學界對國學精華的不同認識以及經典文本的不同選擇”*王天根:《五四前后北大學術紛爭與胡適“整理國故”緣起》,《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2期。。從這個意義上說,雙方之“出”與“入”,表面上是新舊易位,但似乎更可謂之“以舊易舊”。只是此時的桐城派仍舊充滿頭巾氣,在西方學科日趨替代舊式學科的形勢下,失去其地位實屬必然。
其實,章太炎本人對桐城派的總體看法實大體不壞,雖在品行方面不能茍同,但在學理上卻并不排斥。至于后來思想較新的錢玄同罵“桐城謬種”,其最初的攻擊目標可能只限于曾斥太炎門人為“庸妄之謬種”的林紓,其個人行為恐怕難以說成是代表“太炎派反桐城派”。其后,在更加“科學”且曾以林紓為“國故黨”、“國粹黨”代表的陳獨秀、胡適等人面前*語見陳獨秀:《關于北京大學的謠言》,任建樹主編:《陳獨秀著作選編》第2卷,第59—61頁;胡適:《新思潮的意義》,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2),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504頁。,倡言國故的章太炎及其部分弟子很快又被視作舊式人物,從而在北大掀起了更加猛烈的“新舊”之爭。這些后續的變化,更加凸顯出在民初的數年里,尤其是朱希祖及其他太嚴弟子入職北大之初,新舊世界雖已有移形換位之勢,但與其后劍拔弩張的情形相比較,此時“新”與“舊”之間的關系還有些朦朧,其清晰的標準尚在確立與制定之中。
責任編輯:方英
中圖分類號:K252;K825.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605X(2016)04-0082-07
作者簡介:程爾奇(1980-),男,河南臨潁人,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Obscure Translocation of the “Old” and “New”: Zhang Tai-yan’s Disciples’ Entry to Peking University and the Old Faction’s Tendency in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Centered on Zhu Xi-zu
CHENG Er-qi
(Institute of History,Beijing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0101,China)
Abstract:In the course of the personnel change at Peking University in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Zhu Xi-zu entered the university before other genuine disciples of Zhang Tai-yan.His entry did not cause strong reactions of the old faction whose subsequent quit from the university has no direct relationship with Zhu Xi-zu.The reasons of the old faction’s leaving were different,but all of them had the feeling of deviating from the future trend of Peking University in the charge of He Yu-shi.Although more disciples of Zhang Tai-yan entered the university thereafter and replaced the core position of the old faction including the Tongcheng School,the replacement had a implication of“old substitutes for old” if judging with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This indicates that although the old and new world was on track of translocation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Republic,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m has some obscureness,and the clear standards of them are still in the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Key words:Peking University;Zhu Xi-zu;the old faction;translocation of the“old”and“n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