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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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憲法”的概念——從“政治憲法學”與“規范憲法學”之爭切入
周林剛
[摘要]在政治憲法學與規范憲法學的論爭當中,浮現出了規范憲法的概念和政治憲法的概念。規范憲法指基本權利規范體系。與之相對,政治憲法指最高權力的分配規范,或者稱之為主權的具體結構。而作為一個應對中國憲法問題的具體概念,它是由三個要素共同構成的:第一是當前最高權力的內部結構,是承載黨與人民這一對關系的憲法安排;第二是這一結構的未來理想形式;第三是向未來理想形式的演變是內在于既有的權力結構之中的,因此,這種演變也就成為一項憲法上的應當之事。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的政治憲法是歷史主義的。
[關鍵詞]憲法的概念;規范憲法;政治憲法;歷史主義
“政治憲法學”的構詞是有歧義的:究竟是政治性的“憲法學”,還是關于“政治憲法”的(憲法)學?雖然是一對歧義,但兩者其實又彼此有某種聯系:政治性的“憲法學”也假定了憲法當中的政治因素而使其超憲法規范的視角顯得言之有據。但是,如果把這樣理解的“政治因素”或政治性的面相稱為“政治憲法”,那么“政治憲法”就不再與其英國憲法理論中的“政治憲法”傳統有直接的聯系了。①關于“政治憲法”(political constitution)的概念及其疑難,參見Graham Gee&Grégoire C.N.Webber,“What Is a Political Constitution”,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Vol.30,No.2(2010),pp.273-299.這樣的“政治憲法”概念問題,也就不再是引用一種比較法資源來解釋中國憲法的問題,而是在雙重意義上的中國問題:不僅其問題對象是中國的,而且其概念形成也是中國的。
然而,在同“規范憲法學”的論爭當中,“政治憲法”的概念卻并未得到澄清。這不僅出于標識為“政治憲法學”名目的各種學理主張彼此分歧,也出于“規范憲法學vs政治憲法學”這樣一種論爭關系對論題的牽引作用。在這場爭論中浮現的“政治憲法”概念,實際已經超出了憲法中的政治因素或政治面相這個層面,而真正指向一個中國憲法的時代課題。
從論爭的角度來談政治憲法的概念有某種特殊的便利之處。只要還能夠被理解為法學內部的爭論,那么“政治憲法學”與“規范憲法學”的論爭就不能單純地歸結為方法之爭,而是必須同時也歸結為“憲法”概念之爭。也就是說,這個爭論的實質在于對什么是(中國)憲法這個問題采取的不同立場。
一種法律的概念同時也是一種識別法律的標準。因為,就如德沃金所表明的,“什么是法律”這個問題既可以指“法律”這個現象該如何定義,也可以指在系爭案件中應該適用的依據是什么。〔1〕從法律人的觀點看,不能把這兩個問題割裂開來處理。這種內在的觀點有力地支持了非實證主義的法律概念:在法律和道德之間具有概念上的必然聯系。特別能夠顯示非實證主義法律概念的,是這樣一種極端不正義的情景假設:在極端不正義的情景中,“倫理學問題同時是法律問題”。“非實證主義者在極端不正義的案件中不自縛于道德觀點,而是從道德觀點轉向法律觀點。”〔2〕
“規范憲法”的概念結構與此恰好是呼應的。與“政治憲法學”的構詞相類似,“規范憲法學”的含義也是雙重的:既指以規范主義的方法研究憲法,也指關于一種稱為“規范憲法”的憲法的研究,而且這兩層含義也是相互聯系的。〔3〕這一聯系確定了規范主義憲法學并非一種實證主義法學。它通過“規范憲法”的內涵約束和限制著其規范主義(經常被誤解為法條主義)的極端傾向,防止其成為法律實證主義。〔4〕不過首先,“規范憲法”(Normative Constitution)之名借自卡爾·羅文斯坦的憲法分類學,①See Karl Loewenstein,“Constitutions and Constitutional Law in the West and in the East”,The Ind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Vol.30,No.3,pp.203-248.不過林來梵教授特別指明其引用的是羅文斯坦在1951年的一篇相關文章。那時,中國的“社會主義類型的憲法”還沒有制定。指的是一種憲法類型,與名義憲法(Nominal Constitution)和語義憲法(Semantic Constitution)相對。所以,“規范憲法”本來并不在憲法概念的范疇之中。但是,在羅文斯坦的分類中,卻隱含著某種有待進一步闡明的內容。假如我們以非實證主義法律概念為立場,把法律的效力(包括社會學效力、倫理學和狹義的法學效力)納入概念的構成,主張一種“非獨立于效力的法概念”,〔5〕那么我們就會發現,羅文斯坦的憲法類型說中其實包含著關于真正的憲法應該是什么的解答,因為在他的分類中,規范憲法大體對應于西方民主立憲國家的憲法,其認為只有這類憲法才具有“監督現實”這種嚴格的法律含義。這樣,只有規范憲法這個類型中的憲法,才同時滿足了法律效力的三個維度。為此,林來梵教授進一步追問:“既然規范憲法這種理想的憲法類型是在憲法規范與社會現實相互進入一種‘共同棲息’的狀態之下出現的,那么,這種規范憲法的規范本身所具備的內在構成條件也就是至關重要的了。”〔6〕
這種所謂的“內在構成條件”據說是幾個簡單的要求:“具有最高規范的確定力”;“已被無條件地推定為‘完全合理’的、從而值得注釋憲法學的信賴”;“為此自然被推定為值得予以保障,并得到保障”。〔7〕嚴格地說,這里羅列的三個內在條件還不涉及社會學效力,但對我們的論題已經足夠了。它們表達了規范憲法學的約束性前提,即規范主義要能夠穩當地展開,需要能夠假設其對象是合理和值得信賴的。這便向憲法的概念提出了倫理學效力的要求,即憲法必須內在地具備某種理想內涵。以這樣的方式,“規范憲法”從憲法分類(“理想類型”)轉向了憲法概念(“理想形態”)。〔8〕
換句話講,規范憲法學的憲法概念不是任意一種憲法概念,而是特定地指立憲(主義)意義上的憲法。只不過為了避免意識形態的爭議,這個立憲(主義)意義的憲法概念與具體的權力組織方法區別開來,取“保護人的尊嚴和權利,為此要合理規范公共權力,防止其濫用和腐敗”這個最大公約數,成立一“最低限度通識型憲政觀”。〔9〕我們完全可以用“憲法概念”來取代這里的“憲政觀”,因為“立憲意義上的憲法”無非就是“最低限度通識型憲政觀意義上的憲法”。〔10〕
與權力的組織方法(從而與憲法中組織規范)的相對區分,加上對于憲法的倫理正當性(更準確地說是道德上的正確性)的要求,成為“規范憲法”主要的界定性要素。通過前一方面,“規范憲法”確立起了憲法規范內部的一個等級體系,組織規范是為基本權利的保障服務的。〔11〕通過后一方面,“規范憲法”回答了這個等級體系的最終根據,即人的尊嚴是不可再追問的,因為“人是目的本身”。這一點在制憲權有限性的立場上最鮮明地表達了出來。〔12〕由此我們可以得出“規范憲法”的較為明確的含義:“憲法規范之所以具有根本性,雖然有其規定了國家的根本制度和根本任務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其中包含著構成憲法之核心的人權規范,而正是這些人權規范才真正是憲法,乃至我國整體法秩序的‘根本規范’或稱‘基礎規范’。”①林來梵:《憲法學講義(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91頁。
所以,“規范憲法”即立基于人的尊嚴之上的基本權利規范體系。這應該被理解為“規范憲法”從分類意義上的理想類型轉為憲法“理想形態”的具體含義。作為“真正的憲法”,“規范憲法”本身起到憲法識別的功能:就像凱爾森的基礎規范那樣,它解釋了制憲事實如何可能實現向規范的范疇轉化,而在極端情形當中,它則將成為抵擋權力事實的閥門。但問題是,“規范憲法”無法起到識別所有憲法的功能:當不存在“極端不正義”的情形時,又如何呢?林來梵教授很委婉地指出了中國憲法不完全是立憲意義上的憲法。但他恰好因此而主張,規范憲法學借由解釋將立憲意義上的憲法精神注入我們的憲法規范之中。
問題在于,如果說基本權利規范體系是憲法的“靈魂”,那么憲法的“身體”又在哪呢?我們似乎最多可以說,基本權利規范體系只是憲法當中的一部分。“規范憲法”之外的部分(或許是憲法的大部分)內容作為“非規范憲法”,究竟是什么呢?該如何解釋?不過無論如何,規范憲法的概念建立起了憲法內部的等級體系。雖然規范憲法學本身的論題是極為廣泛的,遠遠超出“規范憲法”的范圍,但“規范憲法”告訴人們哪些規范更重要、更基本。它限定了規范憲法學的極限和方向,設定了它的根基和重心。
“政治憲法”的概念在同“規范憲法”概念的對照中,可以獲得比較具體的理解。“規范憲法”概念的本質是在實證憲法和倫理正確性之間建立起了聯系。我們可以說,“規范憲法”的概念就是把握住了極端情形之下憲法的倫理性同時就是憲法的法律性這個要點。只有在這個前提之下,才能戴上規范主義的方法的“鐐銬”。如果是這樣,那“規范憲法”學也就沒有充分的理由反對如下命題:在極端情形,在臨界面上,憲法的政治性問題同時也就是憲法的法律性問題。倫理性在這里要與政治性區別開來,只能在理性認識的意義上使用,與之相對,政治性也就指單數或復數的意志的作用。②如果不承認倫理或道德的可論證性,那么倫理或道德也就成為主觀偏好,而成為“政治的”。凱爾森的純粹法學就是如此把包括道德在內的各種主觀價值判斷歸入“政治”的范疇之下的。在憲法問題上,理性認識和政治意志無疑是共同起作用的,存在分歧的,只是哪個因素被當作終極的根據。就連林來梵教授也曾說:“如果嚴格地從規范憲法學的角度來看,憲法制定權力的作用是完全無可厚非的,因為我們基本上只能接受‘主權者的命令’,接受憲法制定權力作用下的既定結果。”〔13〕
雖然陳端洪教授把制憲權理解為不受實在憲法的約束,但“制憲權”本身仍然具有道德性:“制憲權的道德性在于人民意志的最高性”。〔14〕這個見解是非常重要的。制憲權的這個“道德性”類似于財產所有權人對自己所有物的處分,因為物是他自己的,所以由他自己來處分是天然正當的,只有對自己所有權的濫用才會使其正當性減弱甚至喪失。人民作為制憲權的所有者,在此可以私法上的自主作為類比。政治自主或人民自決具有獨立的正當性。有爭議的只是這種自主的濫用是否有法律上的限制。就我們的論題來說,重要的是指明,這種自主性具有的正當性是有道德內涵的,所以人民的意志、從而其決斷的事實,不是純事實,而是同時具有規范意義;通過這一制憲意志,制憲的事實才能轉化為憲法秩序:“事實性的強力片刻間便轉化為統治的‘權利(權力)’”。〔15〕
通過制憲權理論,憲法文本的解讀重點發生了變化,與規范憲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規范憲法的根本規范落腳在基本權利規范;相對的,陳端洪教授則把權力分配或權力組織規范視為更為根本的:“對于任何憲法來說,權力分配原則都是第一根本法。”〔16〕就像憲法學者通常主張的那樣,實質意義的憲法主要指形成國家意志的方法。〔17〕這種方法就表現為最高權力的組織形式。權力形式正是意志形成的載體,所以在制憲權理論和對權力分配的強調之間存在必然的聯系。不過,中國憲法的特殊之處在于,權力分配規范的重點又不在于國家機構編,而是指向序言和總綱的前兩條。③把序言當作最重要的,這在規范憲法學者看來也屬于典型的法學見解。參見林來梵:《憲法學講義(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出版,第83頁。因為即使在最低程度上說,只有把序言和總綱前兩條一并考慮進來,才能完整地描述最高權力的真實結構。規范憲法學者也認為,“我國目前就是由執政黨的組織與國家機構相互結合來履行國家公共職能的”。〔18〕陳端洪教授把第一根本法表述為“中國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除此之外還有包括基本權利在內的四大根本法,總計五大根本法。但這些根本法沒有被稱為“政治憲法”,而是被用來論證其更適合一種政治憲政主義(也就是通過政治過程而非司法審查程序來實施憲法的模式)。
悖論在于,雖說第一根本法的目標指向主權的結構,這個結構在憲法上卻面目不清,需要解釋。二元代表制就是這樣一種解釋,只是令人疑惑的是,既然全國人大這個人民的代表機關是在另一個代表機關即黨的領導之下,〔19〕那么,這里存在就是一個等級關系;既然是等級關系,那么稱其為“二元”也就頗為勉強。更為重要的是,當黨(具體來說是黨的中央)被當作制憲權的常在代表時,黨與人民之間就無法形成具體的憲法結構,因為按照制憲權的本義,它外在于憲法、超越憲法,從而是不可憲法化的。一旦憲法化,不是意味著單純事實的自我宣示或重復,就是意味著變成憲定權(而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制憲權的常在代表說(加上人民不能親自出場的前提)與陳端洪教授自己的理論目標根本沖突。他說:“中國憲法與政治理論的當務之急是建立一種關于‘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的法權結構的理論,政治法權結構必須體現為一種具體的憲法結構,而不能停留在現在的絕對憲法和憲法律相分離的水平上。在分離的狀態下,憲法律是一種組織法,‘授權法’,而不是監督法。”〔20〕用更尖銳的表達說就是,按照陳端洪教授的制憲權及其二元代表制理論,第一根本法根本不是憲法上的根本法,因為它超越憲法且常在。所以,陳端洪教授不把他所解讀的那些“生存的法”稱為“政治憲法”還是有特別的道理的。在他的制憲權理論框架下,其實很難成立一個能與“規范憲法”相對稱的“政治憲法”概念,畢竟“政治憲法”也是憲法。
制憲權本身不可憲法化的性質,體現在它可以違反實在憲法的方式變更憲法。根據阿克曼的研究,美國憲法史見證了人民制憲權行使的幾次“憲法時刻”,其特點就在于聯邦憲法自身規定的修憲程序被突破了(內戰修正案的通過、新政的憲政轉型是其典型)。而與成功的“憲法時刻”相對比,也有失敗的、因為無法動員其人民而無法實現的“憲法時刻”。〔21〕這就說,作為制憲權主體的人民不同于憲法上的人民代表。人民的代表可以試圖發動一個“憲法時刻”,其成功與否,端看人民是否能夠被認為出場了。這是一個復雜的過程,不可能憲定化。而制憲權本身不可憲法化這一點——在人民無法親自出場、必需通過代表來行為的假設下——決定了其代表(尤其是常在代表)也無法憲法化。
無疑,代表是能夠憲法化的,但有一個必需的前提:人民與代表要拉開一定的距離。這也就是意味著有必要否定人民無法親自出場這個命題。只要不是把人民看做一種空間中的聚集(實際的在場),而是在一個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借用盧梭的說法——“公意”,那么人民就是能夠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出場的存在:人民既是可見的官員、公民及其活動,又是不可見的一個慎議過程;甚至在美國從《邦聯條例》向《聯邦憲法》的新舊憲法變革之中,邦聯機構都成了促成憲法時刻的“自我消亡”的主體,從而維持了新舊憲法體制之間既“革命”又連續的關系。這正是阿克曼的美國憲法研究帶來的重要啟示。在這個框架下,我國憲法上的所謂“良性”違憲一樣能夠得到解釋,或許還能得到更好的解釋:“良性”與“惡性”的對比說明那些被當作良性的改革舉措,就好比是決策者聆聽到了人民內心真實的聲音,從而最初表面上“違反”憲法的舉措開啟了一個動員人民、而人民的確被動員起來的過程,最后在憲法修正案中修成正果;而惡性的從而單純的違憲,則欠缺決策者同人民之間這種過程性的融合,如果它們未被放棄、未被糾正,它們便成為惡劣的違憲。
所以,制憲權的動用總是有人民現實的運動伴隨,而不能只有被冒用的“人民”之名。也就是說,始終不是黨單獨動用制憲權、單獨作出總決斷,而是黨的內部決定發動一個與人民互動的過程,在互動中確認自己的認識同人民意志的一致性,從而建構出人民的總體性。①這一解釋可參見周林剛:《黨的領導與人民主權的結構》,《環球法律評論》,2013,(5)。這樣,黨的領導出現在憲法上,并被解釋為第一根本法,也就不是沒有道理的了。在這個問題上,反倒是規范憲法學者的主張顯得比較中肯:“在中國,制憲機關為復合型代表,它包括了憲法起草小組、憲法起草委員會以及全國人大等組織。”〔22〕即使承認制憲權不受任何法律限制,也不必要從中得出結論說,中國人民在其領導下的黨也是不受任何法律限制的。
只有在對制憲權理論作了上述修正之后,在人民代表與人民之間擬制的同一關系被揭穿之后,陳端洪教授所揭示的那些根本法才有可能被命名為“政治憲法”。盡管不同的政治憲法學者在具體應該包括那些根本法、內部如何排序的問題上,會有分歧,但“政治憲法”的概念卻已經近在咫尺了:與規范憲法相對,政治憲法是權力組織規范,在中國當下的語境中尤其指承載黨與人民之間關系的最高權力組織規范。它由序言、總綱前三條①與陳端洪教授不同,我把憲法第三條規定的民主集中制也看作權力分配法則的內容。以及國家機構編中的全國人大部分共同構成。于是就形成了“倫理正確性—人的尊嚴—基本權利”同“政治正當性—制憲權—權力組織法”相對陣的概念格局。將后者稱為“政治”憲法,原因在于它是關于生成的法:它把政治與憲法轉換的那個臨界面也包含在自己的概念之中。
在政治憲法學的陣營中,大抵是由高全喜教授最先在上面所界定的意義上使用“政治憲法”這一概念的,并且具有一種明確的綜合意義:“百年中國憲制體現著民族(國族)的政治意志與決斷及其理性選擇,中國的憲法學應該正視現代中國的人民主權,把握其隱含的人民、黨與憲法的根本性關系,揭示其從‘生存的法則’到‘自由的法則’的演進路徑。”〔23〕第一個方面是描述性的,本質上屬于“憲法解釋”。在這里,政治憲法指中國憲制的真實規則,更具體地說是真實的憲法權力結構,所以他強調“從憲法學的角度看,這個制度的中心主題在現行憲法的序言之中,在黨與國家的一體化結構中……中國憲法學的中心問題,實質上就是憲法的序言及其總體結構”。〔24〕一言以蔽之,就是“黨與國家的政治憲法關系”。〔25〕第二個方面是規范性的。他強調其“政治憲法”的概念有一個規范性的維度。但與規范憲法學不同的是,這里的“規范性”內在于權力組織體系之中。它同樣指向“馴化權力的規范體系”,〔26〕只不過這一規范體系就是權力自身的結構。換句話說,林來梵教授把“最低限度的通識型憲政觀”與權力組織的具體安排區分開來,而高全喜教授則又把權力的組織具體形態問題拉了回來。第三個方面,也是其“政治憲法”的用法最值得注意的方面,是他強調了時間和歷史的維度。這個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同前兩個方面之間的緊張關系有關。因為,如果真實的憲法權力結構當中已經內置了他所說的規范性,那么這個結構本身就是被馴化了的體系,也就很難理解怎么會出現陳端洪教授那樣令他警惕再三的“事實描述”。當他批評陳端洪教授“固守舊制度”〔27〕的時候,就假設了陳端洪教授對根本法的解釋是“事實描述”。這樣,第二個方面所謂的內在機理,就應當是一種特殊的“事實”:它既“是”,又“不是”,因為它在生成之中。所以,將三個方面結合起來看,“政治憲法”有個“前生今世”的問題。它是一個有固有的時間性的權力結構。看起來,這的確就是憲法學問題上的法學歷史主義:在法學歷史主義的框架之中,倫理—政治—法權(或者意義—行動—規則、理想—事實—規范等)等綜合體內部的矛盾與緊張,都是經由時間—歷史來化解的。②參見許章潤:《漢語法學論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歷史法學進而漢語法學是這個時代的法哲學,就像政治憲法學是這個時代的憲法學。換言之,歷史理性是一種組織原則,也就是被提升自覺意識的時間之維。
高全喜教授對“政治憲法”歷史主義的訴求的新意,就在于對這種作為組織原則的時間維度的探索,盡管需要將其中的不同層面區分開來,以辨別出作為中國“政治憲法”之概念要素的那個方面。大致來說,高全喜教授的歷史主義有兩個主要的方面。一方面,他擴大“中國憲制”的外延,把近代中國的百年憲制都納入其中,從中尋找中國憲法的“歷史的導向”、“人民的心聲”或者說自由的“實質與精神”。〔28〕就此而言,高全喜教授試圖為整個中國近代建構一套以政體、政治為主軸的自由敘事,以便把一個歷史直覺提升為理論自覺:共和國作為理想政體,就是百年來這個民族一直追求的事業。這一點非常重要,但它是被政治憲法學和規范憲法學共享的。所以,林來梵與高全喜兩位教授的主張會顯現出明顯的親和性,甚至他們的著作名稱都是呼應的:“從憲法規范到規范憲法”的背后正是“從非常政治到日常政治”的轉型。其實,規范憲法學也把規范憲法的“生成條件”作為自己的理論任務,③參見林來梵:《從憲法規范到規范憲法:規范憲法學的一種前言》,第三編;高全喜:《從非常政治到日常政治:論現時代的政法及其他》,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要求“體悟到國人的心聲”、“中國人對于憲法的一種期待”;而且它還看到了中國憲法從權力確認書向權利保障書演進的方向,〔29〕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使“政治憲法”論說顯出其特異性的,是在另一個方面、在更嚴格的憲法學層面的操作,也就是對現行憲法的解讀。當然,這種解讀也可以像總體的歷史解釋一樣,以發現現行憲法上的精神演變趨勢為目標。①林來梵:《憲法學講義(第二版)》,26-27頁。這里對八二憲法修正案的解讀,吸收了翟志勇:《八二憲法修正案與新的憲政設計》,《戰略與管理》2012(3/4)一文的觀點。但趨勢不是狹義的憲法原則。從“趨勢”向憲法原則、從歷史哲學向憲法學轉化的中間環節,是他關于“革命與去革命”的憲制邏輯的強調。他認為現行憲法具有這一“復調”的特征,〔30〕并且這也是憲法創生的一般邏輯,即革命之后需要一個保守革命成果的反向運動,通過制憲來終結革命。但這個復調結構與其說準確地呈現了憲法的內在要求,不如說是尖銳地揭示了憲法自身的內在分裂。問題出在“革命與去革命”這個說法,它使得“去革命”成為對于革命的反動,這當然就成了“對峙”結構而非復調結構了。更準確的說法是“革命與完成革命”,它也不是復調,而是內置于憲法的歷史訴求。只有揭示出這一點,才能使時間—歷史之維真正地觸及憲法。所以,當高全喜教授指出“所謂政治憲法就是完成從革命主義向憲政主義的轉變”之時,〔31〕我認為他為“政治憲法”的概念貢獻了一個重要的見識,即界定中國的“政治憲法”,必須把時間要素包括進來,因為“政治憲法”就是那個“轉變”。問題不只在于從憲法的演進歷史看,“黨的領導的憲法學意義,已經從曾經的的個人獨裁性意志專斷,逐漸恢復到民主原則,恢復到具有規范性意義的憲法下的原則領導的象征性領導的地位,而不再是直接統治”;〔32〕更在于這種轉變是實在憲法所要求的。
主權結構不再是無時間的結構,而是隨身攜帶著時間的結構。作為憲法概念要素的歷史主義的含義在這里是指,從一種狀態向另一種更優越的狀態轉變,是一個憲法命令,而不是一種理論學說或歷史觀。這一憲法命令不僅適用于憲法上的綱領條款,而且適用于主權結構自身。我們的主權結構是復合結構,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人民,因此是一對關系。這對關系之所以內在地要求進化,是由共產主義及黨的學說自己確定的,也是由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史所展現了的。②筆者曾在《激活時間:論憲法序言第一至七自然段》、《制憲權與人民民主專政:論中國社會主義憲法的歷史主義傳統(上)》這兩篇未刊稿對這個問題做了較為詳細的論述。要有說服力地闡明這一點,就必須更切近地解讀憲法,并且按其本身的社會主義性質來解讀憲法,解讀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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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蓮碧)
[作者簡介]周林剛,華東師范大學政治學系講師、華東師范大學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 200241
[收稿日期]2015-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