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新
政治經濟學是把握當代中國的有效武器
韓立新
近代社會的本質是“市民社會(Die 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而政治經濟學是伴隨著近代市民社會的出現而誕生的新的理論體系,它是對近代社會本質結構的理論反映,屬于對近代社會的自我剖析。正是因為如此,政治經濟學才被馬克思譽為“市民社會的解剖學”。因此,要想弄清楚市民社會的結構和本質,必須首先從政治經濟學出發去分析,這也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應有之義。改革開放以前,中國一直沒有經歷過嚴格意義上的市民社會。但是在1978年以后,隨著私人所有(私有產權)的確立,中國逐漸進入到了市民社會。面對這一現實,我們能否像馬克思所做的那樣,以政治經濟學為武器,“在概念的高度把握”(begreifen)我們的這個時代,不僅是中國學人不可推卸的歷史使命,而且也是上天賜給中國學人的良機。
政治經濟學與哲學
今天,我們之所以要突出政治經濟學在理論研究中的作用,是由它在近代社會科學體系中所處的地位決定的。我們知道,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是社會。政治經濟學作為社會科學的一個分支,不僅對于社會科學的誕生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而且在社會科學體系中處于最為基礎和核心的地位。
政治經濟學在它誕生之時,其對象就絕不僅僅是經濟領域的規律,而是包括哲學、政治、社會、歷史在內的廣泛的社會科學體系。這與我們今天所熟悉的經濟學有著本質的差異。以斯密的《國富論》(AnInquiryintotheNatureandCausesoftheWealthofNations, 1776)為例,斯密的《國富論》同18世紀其他思想家的著作一樣,并不是一本狹隘的經濟學著作,而是一個從經濟學、政治學、倫理學以及歷史學角度對社會正義的體系研究。這一點與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GrundlinienderPhilosophiedesRechtsoderNaturrechtundStaatswissenschaftimGrundrisse, 1821)相類似,《法哲學原理》也絕不是一部單純的法學著作,它實際上也是一部關于社會的法律、權利和正義的體系。
這樣一來,政治經濟學不可能不對其他學科體系產生影響。我們以哲學為例。由于政治經濟學誕生于英國,這也使得英國哲學最早接受了來自政治經濟學的影響。當時的英國經驗論哲學家,譬如霍布斯、洛克、休謨等人,都討論了私人所有等經濟學課題。但對于有著濃厚的觀念論傳統的德國來說,接受它則還是花了很長的時間。至少在18世紀的康德、謝林、費希特的哲學中,我們還很難看到對政治經濟學的系統吸收。直到19世紀初黑格爾哲學的出現,才使這一狀況有所改變。
說黑格爾的哲學吸收了政治經濟學的內容,可能會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為在常識中,黑格爾是一個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哲學家。其實,早在法蘭克福時期(1800年前后)和耶拿時期(1801年-1807年),黑格爾就認真地研讀了詹姆斯·斯圖亞特的《政治經濟學原理探究》(1767年)和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等著作,并試圖將經濟學范疇改造成近代社會的說明原理。在1803-1804年的《精神哲學》草稿中,黑格爾第一次舉出了斯密的名字,并引用了斯密《國富論》中制釘工廠的例子。*Vgl.,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Jenaer Systementwürfe I, Gesammelte Werke, Bd. 6, Felix Meiner Verlag Hamburg, 1975, S.323.在《法哲學原理》的189節中,他更是高度肯定了政治經濟學的意義,認為“政治經濟學(Staats?konomie)……這門科學使思想感到榮幸,因為它替一大堆的偶然性找出了規律”,并提醒人們要參照“斯密、薩伊和李嘉圖”的著作。*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楊、張啟泰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339頁。
黑格爾對政治經濟學的吸收首先表現在對斯密的“經濟人”(homo oeconomicus)假設的哲學化。1714年,曼德維爾在《蜜蜂的寓言》(The fable of the Bees: or Private Vices, Public Benefits)中以一個比喻的方式提出了一個近代社會特有的悖論:“私人惡德即公共利益”,即如同恣意亂飛的蜜蜂卻意外地建造了完美的蜂巢那樣,近代個人在追求私人利益的同時卻帶來了公共利益。《蜜蜂的寓言》出版以后,有人以它鼓吹“惡德”的合理性為由,主張予以封殺。與這一封殺的態度相反,斯密則對此做出了肯定的解釋。他在《國富論》中這樣說道:“在這場合,像在其他場合一樣,他受一只看不見的手的指導,去盡力達到一個并非他本意想要達到的目的。也并不因為是非出于本意,就對社會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況下更有效地促進社會的利益。”*斯密:《國富論》下冊,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252頁。也就是說,“看不見的手”,也即價值規律,可以使“經濟人”的行為合法化。從哲學上說,斯密的這種國民經濟學式的說明等于認同了動機和結果的分離,或者說目的與手段的分離,這與傳統的價值觀是不一樣的,因為在傳統價值觀看來,個體的善會導致整體的善,個體的偶然會導致整體的無序。正因為如此,斯密“經濟人”假設遭到了康德等人的反對。
而黑格爾則積極認同了斯密這一政治經濟學的說明,并有意識地將它內化為自己的哲學原理,即市民社會概念。在《法哲學原理》中,他把“特殊性”定義為市民社會的第一條原理。所謂特殊性原理,即“具體的人格作為特殊的人格本身就是目的”,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將其他人看成是達到自己目的的手段。這無疑是斯密“經濟人”假設的翻版。但是,個人的需要又只有通過他人的勞動產品來滿足,“所以每一個特殊的人格都是通過他人的中介,同時也無條件地通過普遍性的形式的中介,而肯定自己并得到滿足。”*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楊、張啟泰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339頁。結果,市民社會又呈現出個人相互依賴、相互補充的聯系狀態。這就是市民社會的第二個原理,亦可稱“普遍性的形式”*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楊、張啟泰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339頁。原理。之所以稱其為“普遍性的形式”,是因為這種社會聯系仍然是建立在利己的目的的基礎上的,而非“本意”。但是這一非“本意”的行為卻意外地使整個社會成為一個有機的“需要的體系”(Die System derBedürfnissen)*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楊、張啟泰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346頁。。這與斯密的“看不見的手”是何等地相似。由此可見,是斯密的“經濟人”假設給黑格爾的市民社會概念提供了思想原型。黑格爾正是在此基礎上構建起了一個與古典古代不同的市民社會概念,從而為解釋近代社會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哲學框架。
從成熟時期的馬克思著作看,馬克思無疑是繼承了黑格爾哲學的這一路徑,將政治經濟學與哲學結合起來,甚至將經濟學置于其哲學觀的基礎地位。關于這一點,我們只要想一下“生產關系”和“經濟基礎”這些范疇的內涵以及它們在唯物史觀中的地位,就很容易理解。當然,馬克思對哲學與政治經濟學的結合已經遠遠超過了黑格爾。由于政治經濟學是伴隨著資產階級在歐洲的興起和成熟發展起來的一種理論體系,因此,在價值觀上,它很自然地就認同近代的市民社會,會為市民社會的合法性進行辯護。馬克思登上歷史舞臺時,恰逢市民社會在西歐已經取得了全面勝利,與此同時,伴隨著資本的積聚,貧困也在不斷加劇,西歐社會進入到了一個人的全面異化的資本主義時代。在這一背景下,馬克思的學說,就只能是以否定市民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為己任,其政治經濟學也只能是對斯密以來的政治經濟學批判。
總之,政治經濟學由于其所具有的綜合性質,它不僅為其他學科提供了重要的養分,而且由于其所具有的高視野和深刻性,更勝任解剖社會的任務,適應回答社會發展道路這類大問題。
中國的政治經濟學時代
市民社會在中國的出現,標志著我國進入到了一個新的時代。這一新時代的根本特征在于對私人所有的普遍承認。在這一狀況下,社會的本質將不再是傳統的共同體,而會變為以私人所有為中介的分工和交換的體系。人的本質也不再是一個共同體的成員,而是一個時刻在與他人的敵對中,實現普遍性的“私人”。用馬克思的話說,“產生這種孤立個人(vereinzelner Einzelne)的觀點的時代,正是具有迄今為止最發達的社會關系的時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5頁。對這樣一個時代,再用以往只適用于傳統共同體的理論來分析是不行的,而只能代之以符合這一時代的政治經濟學的原理。因為,政治經濟學才是分析市民社會的有效武器。
我們試以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以下簡稱《大綱》)中的資本的原始積累理論為例。我們知道,同《資本論》相比,《大綱》中馬克思對原始積累的論述不僅非常充分,更重要的是,他還依據這一理論對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做出了說明。即,人類社會的發展要經過“本源共同體(Die ursprüngliche Gemeinschaft)——市民社會——未來的共同體(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這樣三個歷史階段。本源共同體又可以分為三種類型,即亞細亞(以俄國、印度和中國為代表的東方世界)、古典古代(古希臘與羅馬)和日耳曼(以英法德為代表的西歐世界)。在這三種形式當中,只有日耳曼共同體才具備資本進行原始積累的條件,即“勞動和所有的分離”,因此,只有日耳曼共同體才能必然地走向市民社會,而亞細亞和古典古代則根本無法靠自身的力量實現這一轉變。
這一結論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說亞細亞不可能靠內因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對于亞細亞國家來說是一個很令人困惑的結論。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同為亞細亞國家的日本在高速經濟增長的時代,一些日本馬克思主義學者為了解決自己市民社會化的合法性問題,曾對《大綱》進行過深入的研究,從而使日本的政治經濟學出現了空前的繁榮,出現了諸如內田義彥的“市民社會論”、平田清明的“個體所有制”、大冢久雄的“大冢史學”和望月的“歷史理論”等等理論。這些學者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都是創造性地運用《大綱》中的“資本的原始積累”理論,通過對馬克思理論的重構來解釋日本的市民社會化進程。由于他們所取得的上述成績,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馬克思主義占據了日本學術界的主流地位,這在以資本主義為國家意識形態的日本實屬不易。
從日本的這一經驗來看,當前,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研究迎來了一個關鍵時期。我們能否有所作為,其關鍵就在于我們能否從政治經濟學理論出發,創造性地解釋今天的中國發展道路,構建出遠高于其他學派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來。當然,要做到這一點十分不容易,這需要對馬克思文本的深入解讀,同時還要有出色的問題意識,否則將無法完成這一任務。
總之,相對于以前我們因缺乏市民社會而往往陷入“紙上談兵”而言,今天我們已經生活于其中,這對于政治經濟學的發展而言,真可謂千載難逢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