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凝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6)
論王維詩中的“閑”字
劉子凝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6)
我國古代詩歌中“閑”字的功用意義在逐步演變,而王維詩中出現過少許的“閑”字,能透露出唐朝一部分直屬閑適恬然的詩風。這些“閑”字蘊含多層語意,深刻又富于審美意蘊。且“閑”字包含著王維融通的佛禪理趣,使其詩之“閑”與其人之“閑”相映成趣。
王維;詩歌;“閑”字
中國古代詩歌中的“閑”字之功用意義在唐前后出現明顯差別。先秦兩漢詩歌中的“閑”,多融入儒家匡正修身的思想。詩人往往于內心虛設一個至高至虛的精神高度,強調在自由、平靜中尋求“自得”的一種生活狀態。魏晉南北朝作為人性覺醒的時期,詩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先秦兩漢帶來的身困苦惱,精神層面得到較大松綁,情感本體重新獨占高地。加之受“玄學”之風的感染,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詩人開始疏離政權,即便身困也可以讓心趨于“閑”的狀態。詩人逐漸拋開無法撼動的“修德”、“求志”目的,開始依托一些對象寄情,不再強調絕對的退隱,而是偏向“隱”與“閑居”于朝廷和集市中。也正所謂“身在廟堂之上,心無異于山林之中川”,“閑”已經作為一種審美情趣而獨特存在。到了唐代,禪宗思想對詩人的人格產生著深刻影響。佛教發展到了唐代,已經消解了繁難的經義、戒律,而是引導詩人將佛理帶入日常生活,達到完美的融合境界。唐代時的詩人自身具有的性情也可視為可追求的佛性,以平常之心作為平和圣潔的心境,從而逐漸塑造出“閑身”的審美品格,佛性便成了自身對“閑適”生活審美體驗、用世智慧。因而王維詩中的“閑”字,包含豐富的意趣與濃厚的意蘊。
據筆者略作統計,王維各類詩體中出現“閑”字大約有35次,此語符使用頻率雖然不算高,但在詩中有著極豐富的內涵。茲羅列如下:
(一)“閑”為防之意
許慎的《說文解字》析“閑”的造字結構,云:“從門中有木,乃以木拒門也。”而“閑”又為會意字,可推測它表達的是對外力的一種抵抗。《周易·乾·文言》:“閑邪以存其誠。”此“閑”,正是“防”的意思。在唐前的作品,“閑”的此語意運用十分普遍,如陶淵明的《閑情賦》的序言說:“初張恒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淡泊,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于諷諫。“”定情”“、靜情”都是與“閑情”文義互釋,都是意在防止浮躁雜亂,擺正心態,清凈心靈。此類“閑”字常與“心”組合,或與“坐”、“乘”、“寂”等連用,構成獨特的詩歌意象,如《青溪》:“我心素已閑,清川澹如此”。《留別山中溫古上人兄并示舍弟縉》:“荊扉但灑掃,乘閑當過拂”。《答張五弟》:“終年無客常閉關。終日無心長自閑”。《戲贈張五弟三首》其一“:窗外鳥聲閑,階前虎心善”。《春日上方即事》“:人北窗桃李下,閑坐但焚香”。詩的意象帶有強烈的個性特點,“閑”的防之意能夠體現出詩人的風格。正如袁行霈所說:“詩人有沒有獨特的風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是否建立了他個人的意象群。”而“閑”字這一意象群帶有王維的個性特點,含有某些禪悅之趣。
(二)“閑”字為無事、閑暇之意
(三)“閑”字為清靜之意
王維詩中的一部分“閑”字是清靜之意,通常出現在一些稀疏、冷清之景里。如《歸嵩山作》:“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登裴秀才迪小臺》:“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閑”。《登河北城樓作》:“寂寥天地暮,心與廣川閑”。這些“閑”字略有寂寥、落寞的意味。王維是個善于交心之人,因而與許多友人建立下深厚的情誼。但由于工作的調動,王維身邊的友人不得不頻頻與其分別,情誼深厚而離情難別,“閑門寂已閉,落日照秋草。”(《贈祖三詠》)送別途間的景色不禁被王維一種失落的情緒所渲染,多了一絲哀傷悲涼的感覺。獨自一人也不免生出孤寂的情感,所見之景也變得寥落稀疏,“閑門秋草色,終日無車馬。”(《過李楫宅》)“向晚多愁思,閑窗桃李時。”(《晚春歸思》)隨時日漸久,篤信佛教的他逐漸看淡這些世間的離合常態,于是王維習慣在想念里藏著一抹清淺的惆悵,“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即使感傷仍抹之不去,但王維能用詩中的“閑”字淡化自己昔日孤獨抑郁的濃重感。《古尊宿語錄》曾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既能澄心觀照,便使王維的落寞又逐漸轉變為一種恬然,而創造出了空闊、清凈的境界。如《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秋色有佳興,況君池上閑”。《林園即事寄舍弟紞》:“青簟日何長,閑門晝方靜”。《沈十四拾遺新竹生讀經處同諸公之作》:“閑居日清靜,修竹自檀欒”。這些“閑”字都微妙地傳達出了詩人復雜的情感意緒。
王維是一個深受佛禪思想影響的詩人,他的詩歌富于禪趣。王維詩歌中造境都透著禪理的意味,清人沈德潛也曾說王維“不用禪語,時得禪理”。王維詩中用的“閑”字直接與禪理有關聯。如《飯覆釜山僧》:“一悟寂為樂,此生閑有余。”《賦得秋日懸清光》:“圓光含萬象,碎影入閑流”。《寄崇梵僧》:“落花啼鳥紛紛亂,澗戶山窗寂寂閑”。《西方變畫贊》說:“心王自在,晚有皆如。”“如”即“空”。佛教認為諸法之體性虛幻不實,是王維自所謂的“法無明相”(《為干和尚<進注仁王經>表》)。即是說萬物無實,不能確切地反映,而自在空虛的環境里順化,有空靈澄明之態。可見,王維在佛教義學中接受了“空”理,以上“閑”字皆體現出超世的境界,滲透佛法的性空之道。王維借助具體的藝術形象道出超塵脫俗的禪意,使得心與天地寬廣而閑適。心境與空曠宏大的自然之境早已渾融為一體,心性與清寂渾圓的真如本體無意契合。尤如陶潛“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情致,讓人不易察覺,十分耐人尋味。正是達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空非色,即色即空的“悟境”。
王維信佛與他的政途周遭有緊密關聯。王維開元九年擢第,又擔任了太樂丞一職,不久卻受“伶人舞黃獅子”一事所累,被貶為濟州司倉參軍。大約開元十五年,又改官淇上。仕途的失志令王維萌生隱遁的念想,于是他便選擇從禪師學佛。在開元二十三年春夏間,有幸受丞相張九齡引薦,出為右拾遺,王維的政治抱負又重燃薪火。然而次年張九齡遭罷相、貶謫,李林甫趁勢獨攬大權,政治日趨黑暗腐敗。面對此景,王維甚是失望,他愈發感到心累,在詩中多次透露出黯然隱退的情緒,希望從佛而擺脫塵世的束縛。天寶年間,王維便過著亦官亦隱的生活。在無奈的外在壓迫下,王維表現出“不自在”的厭倦感,于是他在詩中尋求閑適,而他追求的“閑”,是參悟自然禪理、靜心見性的方式。佛教有“真如緣起”的思想,依照佛性論的觀點,眾生先天具有真如佛性,卻為世俗的“妄念”所隱覆,則不顯;若排除“妄念”,則自性可成。所以王維詩中的“閑”字,可以說是他拂塵見性后的頓悟,也使得他在真如佛性里尋得自然萬物之真趣。如牡丹花的色彩仿佛能在嫻靜狀態下流動起來,“綠艷閑且靜,紅衣淺復深。”(《紅牡丹》)梨花的飄落好似被冷落與草為伍,閑愁而落寞,“閑灑階邊草,輕隨箔外風。”(《左掖梨花》)碧波映襯著的月,在澄凈的夜空變得清朗閑致,“澄波澹將夕,清月皓方閑。”(《泛前陂》)用“閑”字觀照了自然萬物的生動之態,獲得了“那個常住不滅的本體佛性”,在閑適狀態中感受到真如的永恒存在。
[1]莊子.齊物論[M].[晉]郭象,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1.
[2][漢]許慎.說文解字[M].徐鉉,校定.北京:中華書局,2013.
[4]袁行霈.李杜詩歌的風格與意象[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5]傅紹良.王維“閑”“空”意趣的禪學再確認[J].文史哲, 2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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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6)9-020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