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英
(肇慶學院外國語學院,廣東肇慶526061)
余德英
(肇慶學院外國語學院,廣東肇慶526061)
《咭唎國譯語》是中國教育史上迄今發現的一部最早的中國英語教材,成書于1750年前后,內容主要包括734個與日常生活交流密切相關的詞匯,采用漢字標記英語讀音的編制方法。《口英咭唎國譯語》的出現,標志著前近代中國英語教育進入以書面語為載體的“有字書”學習時代,具有四個方面的教育價值:形成基于交際需要且貼近現實生活的教學內容;探索有效的漢字記音學習方法;奠定了前近代中國英語教材的編制體例和方法;培養了一批前近代時期的中國英語人才。
《咭唎國譯語》;前近代;教材;漢字記音;教育價值
國內學者研究中國英語教育史,往往以1862年京師同文館的創立作為近代中國英語教育的開端。有少數學者嘗試往前追溯,但亦停留在對第一次鴉片戰爭前的幾十年英語教育作簡單描述而已。其實,從史料記載看,早在1637年英國人就開始在中國廣州一帶進行商業貿易,意味著中國人在300多年前就與英國人接觸,已初步具備學習英語的條件了。只不過由于缺乏史料,人們對當時國人如何學習英語,英語水平如何,怎樣借助英語同英國人進行貿易交流等歷史事實知之甚少,相應的研究也近乎空白。《咭唎國譯語》的發現,為研究前近代中國英語教育提供了可靠的史料,在中國教育史上具有較高的教育價值。
筆者大體贊同福克斯、楊玉良和黃興濤的觀點,同時,筆者認為,在編撰《咭唎國譯語》之前,已經存在可供參考的范本,《口英咭唎國譯語》只不過是其再版而已,這可以從乾隆十三年的諭令得到證實:
朕閱四譯館所存外裔番字諸書,雖分類譯名物,朕所識者,西番一種已不無訛誤,因思象胥鞮譯,職在周官;輶軒問奇,載于漢史。我朝聲教四迄,文軌大同,既有成編,宜廣為搜輯,加之核正,悉準重考西番書例,分門別類,匯為全書。所有西天及西洋各書,于咸安宮就近查辦,其暹羅、百夷、緬甸、八百、回回、高昌等書,著交與該國附近省分之督撫,令其采集補正。此外,如海外諸夷并苗疆等處,有各成書體者,一并訪錄,亦照西番體例,將字音與字義用漢文注于本字之下,繕寫進呈,交館勘校,以昭同文盛治。著傅恒、陳大受、那延泰總理其事。[2]
關于《?咭唎國譯語》的性質,多數研究者認為它是一部漢英字典。筆者認為:它實際上是一部以字匯為主要內容的英語教材。這個觀點可以從其編撰目的得到證實。如上所述,《?咭唎國譯語》是1748年乾隆諭令后所編的《華夷譯語》中的一種。那么,明清政府為什么要編撰《華夷譯語》呢?這個問題已有學者進行研究。孫伯君認為是為了幫助“官民子弟”學習中國近鄰各族語言,四夷館及清代的四譯館編譯了多種語言的詞匯集(雜字)和文例集(來文),其中用漢語對譯的詞匯集被后人名為“華夷譯語”[3]。劉迎勝認為《華夷譯語》是政府“為教學需要編寫了番漢對譯辭書和番語教材”[4]。張文德認為《華夷譯語》“實際上是四夷館譯字生的學習參考書[5]”。烏云高娃認為《華夷譯語》是“為教習諸番語言文字而編撰的諸番語言和漢語對譯教科書[6]”。持類似觀點的還有任小波,他認為“《華夷譯語》系明清兩代四夷(譯)館出于譯員教習或翻譯的需要,由官方編纂的多種番漢對譯辭書之總稱[7]”。我們知道,最初的《華夷譯語》只有蒙古譯語一種,后來逐漸增改,形成不同的版本,語種、內容都不斷增加,不僅有諸番語言和漢語對譯的《譯語》和《雜字》部分,有些《譯語》還有諸番語言和漢語互譯的“來文”,即諸番來使向中國進貢表文。《華夷譯語》中各館“譯語”“雜字”“來文”等與四夷館各館所學課程有關,是為各館教習雜字(語匯)和來文編撰的教科書[8]。除了在四譯館培養官方翻譯人才,雍正七年(1729年),皇帝下令在北京設立西洋館,招收滿人弟子,教授拉丁語言文字,培養翻譯官。乾隆年間,居京諸神父奉勒撰漢拉丁法意葡德六種語言字典,收于《華夷譯語》之中。由此可見,《華夷譯語》就是當時四譯館的教科書,而《咭唎國譯語》也包括在這批“新《華夷譯語》”中,可見它也是一部清代“四譯館”或“會同四譯館”的英語教材。
正如著名的社會語言學家陳原所說:“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伴隨著人類社會的形成而產生,而且跟隨著社會生活的變化而發展。”[9]詞匯是構成社會語言的核心要素。《口英咭唎國譯語》中的詞條,正是當時中英貿易背景下的社會生活的真實寫照。例如,該書第一冊首頁上是“經部門”中的兩個詞:一個是“神”(spirit),另一個是“鬼”(devil)。為什么這兩個詞會出現在這部教材的最前面呢?分析一下當時的社會背景,我們知道中西方國家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習慣和宗教信仰,當經濟利益使雙方國家交匯時,最大的矛盾不是表現在貿易上,而是表現在深層次的思想文化觀念上。明末清初的“禮儀之爭”“譯名之爭”正是這種思想矛盾的集中體現,當時不少的外國傳教士都撰文探討“天”“上帝”和“神”等譯名問題,可見其中的宗教文化碰撞是相當激烈的,而思想矛盾又是借助語言表達出來的。“神”和“鬼”是中國宗教文化中的核心用語,是中西方國家的人在日常生活交流中表達思想時必不可少的詞匯,因此不難理解其為何處在教材的首要位置了。當然,其他詞匯,如文史門中的“書”“經”“筆”“墨”,人事門中表示人倫的“父”“母”“兄”“姊”,通用門中的“收”“留”“薄”“厚”,方隅門中的
(一)形成基于交際需要且貼近現實生活的教學內容“上”“下”“左”“右”,花木門中的“樹”“林”“根”“枝”,珍寶門中的“寶”“玉”“金”“銀”,等等,不僅是當時社會生活交流中使用的核心詞匯,而且在1830年代至1860年代中國人自編的英語教材如《紅毛番話》《華英通語》《英話注解》《英語集全》等都有收錄,甚至在當今的中西文化交流和英語教學也依然頻繁使用。可見,《咭唎國譯語》中的教學內容是基于交際需要且密切貼近現實生活的。
(二)探索有效的“漢字記音”英語學習方法
不少學者認為,“翻譯教學法”是中國英語教育史上使用最早的教學法,這種教學法由1818年創辦馬六甲英華書院的馬禮遜引入中國。1862年京師同文館成立之后,出于翻譯西方科技書籍的需要,“翻譯教學法”成為當時普遍使用的方法,并在此后的一百多年中國學校英語教學中占據主要地位,甚至在當今的英語教學中還可以找到它的影子。事實上,在“翻譯教學法”引進中國之前,中國人使用的是一種具有本土特色的英語教學方法——“漢字記音”法。
采用“漢字記音”學習外語是中國人的一貫做法。早在西漢時期,許多周邊國家來使的朝貢文書都是用漢語音譯的形式保存下來,如匈奴語言中的“胡”“單于”“饅頭”“冒頓”等。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佛教大量傳入我國,佛經中大量的梵語詞匯也傳入我國,為了避免讀錯,在一些難字、易誤字下標有漢字注音。《后漢書·西南夷列傳》載有一首用白狼語唱的歌,即《白狼王歌》,就是用漢字記音,并且用漢語譯義,其中第一句“白狼語”的漢字標音是“提官隗構,魏冒逾糟”,漢文釋義是“大漢是治,與天意合”[10]。這種“漢字記音法”在元朝成為回回國子學中的外語教學方法。據劉迎勝考證,《回回館譯語》與元代回回國子學的教材有關。明清時期培養翻譯人才的專門機構如四夷館、四譯館、會同四譯館,在翻譯外來文書,教習周邊民族、國家的語言文字時,也采用這種“漢語記音法”,而且還附有“華夷譯語凡字”,對“漢語記音法”作了詳細的說明。到明中葉,當葡萄牙人來到中國貿易時,廣東人使用這種方法學習葡語,于是就有了“廣東葡語”,印光任、張汝霖的《澳譯》就是很好的證明。
(三)奠定了前近代中國英語教材的編撰體例和方法
(四)培養了一批前近代時期的中國英語人才
[1]黃興濤.《英咭唎國譯語》的編撰與“西洋館”問題[J].江海學刊,2010(1).
[2]楊玉良.一部尚未刊行的翻譯詞典——清官方敕纂的《華夷譯語》[J].故宮博物院院刊,1985(4):67-69.
[3]中國民族古文字研究會.中國民族古文字研究(第4輯)[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4:10.
[4]劉迎勝.宋元至清初我國外語教學史研究[J].江海學刊,1998(3):112-118.
[5]張文德.王宗載及其《四夷館考》[J].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0(3):89-100.
[6]烏云高娃.日本學者對明“四夷館”及《華夷譯語》的研究狀況[J].中國史研究動態,2002(6):19-24.
[7]任小波.明代西番館與西番館來文——兼論《四夷館考·西番》在清代的變異[D].中央民族大學,2007:1.
[8]烏云高娃,劉迎勝.明四夷館“韃靼館”研究[J].中央民族大學學報,2002(4):62-68.
[9]陳原.社會語言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9.
[10]游汝杰.漢語的文化透視——漢語與中國文化[M].沈陽:沈陽出版社,1997:6.
[11]程美寶.澳門作為飛地的“危”與“機”——16-19世紀華洋交往中的小人物[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3):74-82.
(責任編輯:姚英)
On English Dictionary with Chinese Translation per se as well as its Educational Values
YU Deying
(1.The institute of Educaton,EastChina NormalUniveristy,ShanghaiCity 200062,China 2.The Faculty of Foreign Languages,Zhaoqing University,Guangdong Province526061,China)
ract Complied around 1750s,English Dictionary w ith Chinese Translation is regarded as the earliest English textbook used in the history of English education in China.It comprises 734 English words and phrases relatedmainly to trade and commerce,w ith the soundsofwhich are transcripted in Chinese characters.The Coming into being of English Dictionary w ith Chinese Translation foretells the new era of the history of English education in China,during which the instruction of Englishmainly relied on w rittenmaterials.The educational values of English Dictionary w ith Chinese Translation lie in that:Firstof all,the teaching contentsare closely related to daily communication;Secondly,an English learningmethod is invented and adopted to help the learners to learn Englishmore efficiently;Thirdly,it lays a foundation of the compilation of English textbook in China;and lastbutnot the least,it facilitizesa numberof English telants in the early history of English Education inmodern China.
ords English Dictionary w ith Chinese Translation;modern;textbook,transcript Englishwords in Chinese characters;educationalvalue
H319.3
A
1009-8445(2016)04-0057-05
2015-11-14
余德英(1971-),女,廣西平樂人,肇慶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華大師范大學教育系2013級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