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 江天驕
美國對華戰略調整的選項:美國智庫學者觀點綜述
沈逸 江天驕

沈逸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復旦大學網絡空間治理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特約研究員。
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開展之前,如何認識、理解和調整對華戰略,就已經是美國智庫關注的焦點議題。在美國大選進入白熱化以及隨后特朗普勝選之際,美國將對中國采取怎樣的戰略政策,不僅是中國關注的重點,不少美國智庫學者也借此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而近期特朗普與蔡英文的電話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本文將整體地綜述2016年內美國智庫學者有關美國對華戰略調整的各種選項,其間不乏對立與沖突之處,卻可為我們預測特朗普的對華戰略提供一些線索。
簡單來說,很少有美國智庫研究者認為中美關系的現狀是令美國滿意的,也很少有美國學者
江天驕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博士研究生認為,美國對華戰略是不需要任何調整的。主要爭論集中在調整的幅度、具體的方式以及對可能產生的各種后果的不同認識上。
在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e)的研究員Jeffrey A. Bader看來,美國對華戰略選擇可劃歸至三種框架之下:遷就(accommodation),遏制(containment)以及兩者之間的一條中間路線,而他本人所選擇的就是這條中間路線,即美國應當在接受中國扮演更重要的國際角色與在中國周邊建立屏障和聯盟之間維系平衡。①Jeffrey A, Bader, “A Framework for U.S. Policy Toward China,” Brookings Institute, October 10, 2016, https://www. brookings.edu/research/a-framework-for-u-s-policy-toward-china-2/同樣來自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員Michael E. O' Hanlon所持的反對美國對華過激行為的立場則更為偏向“遷就”的戰略框架,兩國對于對方的負面觀念將會招致安全困境,而謹慎與冷靜的政策考量則有望維系中美之間的穩定。②Michael E. O’Hanlon, “A Glass Half Full: The Rebalance, Reassurance, And Resolve in the U.S.-China Strategic Relationship,” Brookings Institute, October 2016, https://www.brookings.edu/research/a-glass-half-full-the-rebalancereassurance-and-resolve-in-the-u-s-china-strategic-relationship/
一個令人擔憂但卻客觀存在的事實是,更多的美國智庫研究者認為美國現行對華戰略“偏軟”,對華政策應該變得更加強硬,甚至要重新運用冷戰時期對蘇遏制戰略來對付中國的說法在美國智庫學者間一度相當盛行。外交關系協會(CFR)的研究員Robert D. Blackwill和Henry A. Kissinger指出了美國對華試圖實施遏制戰略的原由,即一個崛起的中國對于亞洲勢力平衡的打破、對于美國與其亞洲盟友關系的威脅成為美國切實的擔憂,并提出了一個包含了經濟、軍事、外交在內的綜合的遏制中國的戰略框架。①Robert D. Blackwill and Henry A. Kissinger, “China’s Strategy for Asia: Maximize Power, Replace America,”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May 26, 2016, http://www.cfr.org/china/chinas-strategy-asia-maximize-power-replace-america/p38124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學者Joseph A. Bosco更進一步指出,在朝鮮核問題、中國南海以及臺灣這三個問題上,美國的利益都面臨來自中國的威脅或挑戰,為此美國需要讓中國在經濟、外交、安全等多種維度上付出必要的代價,以扭轉其在這三個問題上的擴張性政策傾向。②Joseph A. Bosco, “America Needs to Stop Losing to China,” The National Interest, December 4, 2016, http:// 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america-needs-stop-losing-china-18604這類觀點是美國遏制中國戰略的主要內容。需要說明的是,這里的“遏制”是用以描述這些學者對華戰略強硬態度的,而非遏制戰略定義的“遏制”,對多數這類強硬派學者來說,他們或明或暗地承認,像“遏制”蘇聯那樣的“遏制”中國是不現實的,因為沒法切斷中國與世界的聯系,然后再把中國孤立起來。他們更愿意使用的“制衡”(Balance)一詞來討論應該采取的對華強硬戰略,而且還往往會強調這是一種“沒有遏制的制衡”(Balancing without containment)。
然而在制衡派內部,是否應當以軍事為手段制衡中國卻是一個顯著的爭議點。來自國家利益中心(Centre for the National Interest)的Harry J. Kazianis是主張以軍事武力的擴張制衡中國的代表,他認為面對中國日益增長的實力,美國應當明晰地定義自己的軍事戰略,將未來的政策重點放在亞太地區軍事實力的部署上,從而對中國的行為發出明確的遏制信號;③Harry J. Kazianis, “How Trump Can Make the Pivot to Asia Great Again,” Real Clear World, November 14, 2016, http:// www.realclearworld.com/articles/2016/11/14/how_donald_trump_can_make_the_pivot_to_asia_great_again_112118.html; Harry J. Kazianis, “Donald Trump’s Taiwan Call Just Step One of a New Asian Strategy,” Asia Times, December 10, 2016, http://www.atimes.com/article/trumps-taiwan-call-just-step-one-new-asian-strategy/但他同時也指出,這種軍事部署行為應當有所限制,否則極易導致中美兩國關系的失控,這反映了支持軍事制衡的人士其實內心也不乏一定的猶疑。CFR的研究員Jennifer M. Harris則明確表示了反對,在她看來,美國政府以往的對華政策過于關注軍事層面,這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與亞太及中國外交的現實脫節,而在未來,經貿卻更應當被用以對中國進行制衡,令中國為其外交策略承受一定的經濟代價。④Jennifer M. Harris, “Compete With China Economically, Not Militarily,” The Huffington Post, April 18, 2016, http:// www.huffingtonpost.com/jennifer-m-harris/america-china-economic-military_b_9703672.html; Jennifer M. Harris, “The Best Weapon Against Chinese Expansionism is Not a Weapon,” The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2, 2016, https://www. washingtonpost.com/news/in-theory/wp/2016/09/02/the-best-weapon-against-chinese-expansionism-is-not-a-weapon/?utm_ term=.fa783297db67
與Jennifer M. Harris的觀點相異的不僅是主張軍事制衡的學者,另有一些智庫學者討論能否或如何以經貿為手段制衡中國,然而他們共享一個前提,即在中美間經濟相互依存已達到了一個高度的前提下,采取貿易保護政策或不當地運用經貿手段無疑將會損害美國自身的經濟利益。例如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員David Dollar認為,對華貿易為美國帶來了失業等諸多經濟問題,但這并不意味著阻隔對華貿易將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下一任政府應當采取“負責任的強硬手段”,即軟硬兼施地迫使中國轉變為一個更為正常化的貿易投資伙伴。⑤David Dollar, “The Future of U.S.-China Trade Ties,” Brookings Institute, October 4, 2016, https://www.brookings.edu/ research/the-future-of-u-s-china-trade-ties/而無論是直接宣稱須以經貿為制衡手段,還是主張采取“負責任的強硬手段”,它們都表明了,盡管特朗普對于國內經濟增長格外關注,但這并不意味著美國政府將會以中美經貿關系的維護為重點,相反,令中國付出經濟代價被視作可行的制衡方案,只不過一些學者在認識到美國也可能遭受的損失之后,試圖在盡量抑制國內損失和規范中國的行為之間找到一種平衡。
在軍事和經貿手段之外,特朗普與蔡英文之間的電話也引發了一些美國學者關于制衡中國的外交手段的熱議。來自國際評估和戰略中心(International Assessment and Strategy Center)的學者John J. Tkacik認為,特朗普的這一行為表明,由于以往的接觸政策并無多少成效,新一任政府試圖在包括臺灣問題、南海問題、貿易傾銷、網絡攻擊等在內的諸多問題上拋開往屆的套路,對華展開全新的博弈。①John J. Tkacik, “Donald Trump Has Disrupted Years of Broken Taiwan Policy,” The National Interest, December 5,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donald-trump-has-disrupted-years-broken-taiwan-policy-18609不過對于這種外交手段的效用,一些學者也不無擔憂,美國民眾對于特朗普政府全新對華外交戰略的支持度被視作影響其效用發揮程度的重要因素,②Harry J. Kazianis, “Donald Trump’s Taiwan Call Just Step One of a New Asian Strategy.”而在中國已經在亞太地區構建了強大的影響力的背景下,相當程度上依賴于中國周邊國家的外交手段是否還能否發揮效應也成為了一個疑問。③John J. Mearsheimer, “Donald Trump Should Embrace a Realist Foreign Policy,” The National Interest, November 27,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donald-trump-should-embrace-realist-foreign-policy-18502
事實上,通過美國智庫學者的觀點可以發現,任何關于特朗普在臺灣問題上的行為不過是為將來換取更多的經濟利益增添政治籌碼的認知,或許不過是一廂情愿的判斷。不少美國學者、甚至包括特朗普的外交政策顧問在內都對于給予臺灣更多政治支持、改變中美臺政治互動態勢抱有熱切期望,在中美力量對比整體變化的背景下,這種看上去“不合常識”的期望是美國精英認真考慮的重要選項,而非僅僅是一種虛張聲勢的修辭。在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研究員Dan Blumenthal和Randall Schriver看來,特朗普的電話不過是其重新平衡中美臺關系中的第一步,以期扭轉這一互動關系逐漸由中國定義的局面,但美國的重新平衡戰略在中國及臺灣之間并非零和博弈,他們甚至有信心通過良好的外交把控避免沖突,實現美國在海峽兩岸的雙贏。④Dan Blumenthal and Randal Schriver, “Reality Check: Trump’s Taiwan Call Was a Step Toward Balanced Relations,”The National Interest, December 5,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reality-check-trumps-taiwan-call-was-step-towardbalanced-18612作為特朗普團隊政策顧問之一的Peter Navarro早前更已指出,美國需要在對臺政策上進行調整,無需承認“一個中國”原則,亦無需承諾減緩對臺軍售,這一強硬政策指向的是加強美國在臺軍事部署以及將臺灣更緊密地納入美國的全球戰略體系之中。⑤Peter Navarro, “America Can’t Dump Taiwan,” The National Interest, July 19,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 america-cant-dump-taiwan-17040這些觀點或許預示著,即使在未來特朗普試圖在臺灣問題上有所讓步、以賺取經濟利益,美國國內仍將可能有不容忽視的力量推動政府繼續以全面轉變海峽兩岸的政治局面為目標實施強硬的政策,更何況前述以貿易為制衡手段的觀點已顯示了特朗普政府未必會全然注重在雙邊經貿關系中獲取經濟利益。如何在特朗普任內精準、靈巧且意志堅定的與這種趨于強硬的制衡戰略博弈,將是中國外交面臨的最大考驗之一。
(責任編輯:李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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