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移民正在逃離美利堅

李穎浩

墨西哥移民首次凈流出

對于墨西哥人來說，北方鄰居美國一直是希望、安全和繁榮的象征。但由于美國經濟衰退所帶來的持續效應和趨緊的邊境管制，選擇背井離鄉前往美國的墨西哥人開始減少。

“美國經濟還是很差，沒有什么工作機會。”赫南德斯（Eleuterio Hernandez）說道。赫南德斯來自墨西哥中部小城圣·巴托洛米·奎爾蘭納（San Bartolome Quialana），26年來頻繁通過非法方式入境美國。

雖然美國經濟正在持續復蘇，但這并沒有為跨境工作者們增加常從事的低技能工作機會。“我們移民很難找到工作。”赫南德斯說道。今年52歲的他決定再也不北上美國工作了。“我太老了，行情也太差了。”

美國移民局加大力度的突擊檢查、家鄉人口出生率及勞動人口的快速下降和美國經濟增速的放緩，讓47%接受調查的墨西哥人相信，在墨西哥工作不比北上美國工作差，甚至更優于后者——這一數據出自皮尤調研中心在2015年11月發布的一份調研報告。

報告發現，從2009年到2014年，從美國回國的墨西哥人及其家人略多于100萬（包括非法移民），其中包括大約10萬名5歲以下的孩子。這些孩子在美國出生，屬于美國公民。同期，赴美的墨西哥人估計為87萬。因此，美國總計流失了約14萬墨西哥人。

“我不認為墨西哥對他們的‘拉力變大了，”該研究的作者巴拉雷（Ana Gonzalez-Barrera）說道，“問題在于美國對他們的吸引力變小了。”

根據美國和墨西哥的人口普查數據，自2005年以來，離開美國的墨西哥人數逐漸達到歷史峰值。到了2010年，離開美國的墨西哥人數量又開始下降。而相比這一出現波動的數據，從墨西哥前往美國的人數則一路大幅下跌。

巴拉雷稱，這是有現代記錄即1930年代以來，第一次出現離開美國的墨西哥人多過進入美國的情況。“我們認為，墨西哥移民顯然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且不會回到曾經的水平。”

過去非法進入美國要比現在容易得多。赫南德斯1981年第一次非法進入洛杉磯時，成本僅為300美元，他后來在洛杉磯和圣莫妮卡當廚師。

在家鄉圣·巴托洛米·奎爾蘭納，赫南德斯嶄新的磚房聳立在一群老舊的土坯房之間，他的小汽車在驢也能上路的村道上駛進駛出。赫南德斯現在經營著一家叫“加州百貨”的雜貨店——這一切都證明他在美國“發了財”。

赫南德斯在美國打拼的環境后來逐漸發生了變化，他感受到美墨邊境管制越來越嚴格，美國的工作機會越來越少，優勢越來越小，而偷渡成本則大幅上升——2005年，蛇頭的要價已經到了2000美元。

到了2007年，到美國“發財”的吸引力已經不敵對家人的思念，赫南德斯決定回到墨西哥老家，并一直留了下來。

美國吸引力下降

墨西哥移民潮始于1960年代。在過去50年里，有1600多萬墨西哥人來到美國，遠比其他任何國家都多。墨西哥人依然是美國最大的移民群體。1990年代，墨西哥受困于經濟衰退，導致又一大波年輕人涌向美國尋找工作機會。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數據，1990年，墨西哥移民中，30歲以下的年輕人及小孩占了將近一半。

后來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進一步讓墨西哥農民脫離農業生產，到美國打工。巴拉雷稱，當時美墨邊境管制非常寬松，幾乎沒有任何實質阻礙。“只要走得動的，都能來。”她說。

到了2000年代，美國開始改變邊境政策，現在非法越境超過一次就會被認為是犯罪，而且當局高調宣傳對非法黑工點的打擊行動。

從2005年到2009年，進入美國和離開美國的墨西哥人數量大致相等。而從2009年到2014年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逆轉。

皮尤的報告稱大部分墨西哥人是“自愿”離開美國的。其中大約60%的返墨移民稱主要是為了和家人團聚或打算在墨西哥營建新家庭，約6%的人表示在墨西哥找到了工作，還有14%的人稱自己是被驅逐出境的。

美國格林內爾學院社會學副教授及國際研究中心主任馬丁（David Cook Martín）認為，這背后的原因其實要復雜得多。因為畢竟移民“對家人的思念”是“亙古不變”的，這無法解釋為何這幾年會有這么多墨西哥移民集體“犯思鄉病”。

“如果美國有好的工作機會，他們肯定不會離開。”馬丁說道，“經濟因素才是最主要的，其中一個證據是，墨西哥移民匯回國的僑匯在2014年至2015年間也是上漲的。這么說來，這一現象伴隨金融危機后出現也就不足為奇了。”

“皮尤的報告給大眾最大的啟示就是我們不需要花費更多精力在處理南部邊境問題上，共和黨人太愚蠢了，這個問題本身已經在緩解了。”

而在離開美國的100萬名墨西哥人中，有不小的一部分是有美國公民身份的小孩。“這是美國的損失，因為他們是雙語人才，在這個全球化的市場來說，很重要。”馬丁說道。他指出，美國需要反思自己的關于通過親屬移民的“家庭團聚政策”。“墨西哥人依親移民，很可能一等就是20年。想象一下90年代克林頓政府時期去美國找‘美國夢的墨西哥人，等了十幾二十年也沒辦好綠卡、移民，加上現在墨西哥經濟的發展，那他們很可能就決定回國了。”

美國-墨西哥邊境檢查站

被政壇炒作的“偽命題”

在皮尤的這份報告發布前后，美國共和黨總統參選人特朗普正在呼吁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并稱如果他當選，他將在美墨邊境修建隔離墻以保護邊境安全。直到最近他還揚言“墨西哥人正從南部邊境洶涌而來”。特朗普很可能并沒有意識到墨西哥非法移民的這個情況其實已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扭轉。

“皮尤的報告給大眾最大的啟示就是我們不需要花費更多精力在處理南部邊境問題上，共和黨人太愚蠢了，這個問題本身已經在緩解了。”美國“移民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克里科瑞安（Mark Krikorian）說道，“這告訴我們，我們在看待南部邊境問題上的視野太狹隘了，太不全面了。”

根據美國移民當局的數據，從前年到去年秋季，中美洲非法移民的總數是增加的。而來自中國和印度的移民數量也在這幾年迅速追趕墨西哥移民，大有趕超后者之勢。來自中印的非法移民主要的問題都是簽證過期，因此克里科瑞安建議，美國應該據此改變執法重點，著重追蹤非法移民的逾期逗留，而不應該過多針對墨西哥非法移民。

馬丁也強調，美國的政客們需要及時了解最新動態，別再依賴那些過時的數據。“我們不需要花巨資去建隔離墻，何況這也起不到作用。我們應該把錢更好地花在已經身在美國的移民身上，花在難民管理、彌補低技術工人的短缺及爭奪全球人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