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賞苔蘚：日本人的古怪愛好背后

吉楊

日本向來以“出產(chǎn)”奇怪的東西和潮流著稱，最近苔蘚被一些日本人奉為至寶。

2011年，苔蘚愛好者藤井久子出版了一本名叫“苔蘚，我親愛的朋友”的書，賣出了4萬多本。結(jié)果催生了熱衷到山里觀賞苔蘚的“賞苔團”，賞苔團的成員多是年輕女性，她們自稱為“苔蘚女孩”。

根據(jù)《華爾街日報》的報道，自那以后，苔蘚主題的飲料和以苔蘚裝飾的戒指在日本就開始像毬藻（一種淡水性的綠藻，外觀看起來就像長滿苔蘚的小球）一樣流行起來。現(xiàn)在這些苔蘚愛好者終于找到了同好，結(jié)團前往郁郁蔥蔥、布滿青苔的森林，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用手不停地撫摸苔蘚，一觀賞就好幾個小時。

那么，這股賞苔潮的背后說明了什么？這只是一次隨機的、曇花一現(xiàn)的潮流？還是說這深深地植根于日本人的價值觀、審美觀和文化習(xí)俗呢？

東方文化

苔蘚在全世界總共大概有1.2萬個品種，而在日本就高達2500種——這可能跟日本人對苔蘚充滿熱情，致力于苔蘚種類的辨識、研究和記錄工作有關(guān)。當(dāng)然這也得益于日本潮濕的氣候，尤其日本炎熱又潮濕的夏天非常適合苔蘚生長（這也是很多人家里的屋檐下會長出毬藻的原因）。

或許也是因為苔蘚在這個島國本身的普遍性，使得它深深地植根于日本文化。在大部分的日式花園——“枯山水”里都有苔蘚。（日式園林缺少苔蘚會被認為是不完整的。）甚至日本國歌的歌詞里也有“苔蘚”。（《君之代》歌詞：我皇御統(tǒng)傳千代/一直傳到八千代/直到小石變巨巖/直到巨巖長青苔。）

在西方文化中，人們經(jīng)常會視自然為需要被征服的。但日本人大多希望與自然保持和諧共生，友好地親近自然。因此，他們有一種內(nèi)在的動力去保持自然的自生發(fā)展。在很多文化中，人們都會把“煩人的”苔蘚粗魯?shù)厍謇淼簦毡救丝赡軣o法理解這種破壞無害之物的行為。

日本文化還比較重視歷史和傳承。而苔蘚不是一夜能長成的，它需要年復(fù)一年地生長，才能覆蓋一個石頭的表面。因此日本人會認為這種植物代表著一種優(yōu)良品質(zhì)。

當(dāng)然，苔蘚本身也很漂亮：苔蘚色彩明亮鮮麗（從鮮綠色到棕色）。在鐵灰色的石頭、深秋的紅葉及粉紅色的櫻花中，苔蘚點綴其間，為景致增色不少。很多苔蘚愛好者都喜歡用手觸摸富有質(zhì)感又柔軟的苔蘚。

像普通的盆栽一樣，日本人也在家里養(yǎng)苔蘚。苔蘚在日本隨處可見，隨處可得——從路邊到后院都找得到。人們可以刮一部分苔蘚下來，放到瓶子里觀賞，就成為一個室內(nèi)裝飾品，相當(dāng)于很多地方在室內(nèi)放置的仙人掌。苔蘚很好養(yǎng)，只需要少量的水，它就能生長。

缺陷之美

苔蘚受到歡迎，日本“侘寂”的美學(xué)理念也在其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一般來說，侘寂是一種推崇無常、簡約、不對稱和不完美的美學(xué)理念。這與西方審美價值觀所推崇的諸如永恒、宏偉、對稱和完美是正好相反的。

比如，許多日本人會選擇非常簡約的石青色的茶碗，而不是其他精制的瓷器。在一些情況下，茶碗還會刻意被塑造成不完美的形狀和顏色。

日本的插花也能體現(xiàn)這一點。西方插花是將一大束各類型的花聚在一起，但日本的花藝——“花道”是傾向于簡約優(yōu)雅：只有很少量的植物，而且不僅強調(diào)花朵，根莖也是觀賞的一部分。

日本的農(nóng)作物也能在非常不規(guī)則的土地——梯田上生長。梯田不是日本所獨有，但這也被一些人認為體現(xiàn)了或促成了“侘寂”。

對于日本人來說，符合“侘寂”理念的自然事物會被認為是美麗的，而苔蘚非常符合“侘寂”理念：它的生長看起來很隨意，以不對稱的形式生長。同時苔蘚也很低調(diào)卑微，經(jīng)常被踩踏，且經(jīng)常被周圍絢麗的植物搶風(fēng)頭。然而，就近觀察，你又能發(fā)現(xiàn)苔蘚通過簡單卻奇怪的方式拼湊出了一個錯綜復(fù)雜的世界，充滿了活力。

《苔蘚，我親愛的朋友》一書作者藤井久子在一篇文章中回憶了她愛上苔蘚的那一刻，那是在她一次到日本屋久島的旅行：

“苔蘚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未受喧囂打擾的財寶。它無處不在，它覆蓋著樹根，包著巖石，甚至裹著整塊大地，給整個森林繪上了一層亮綠……你可以說，這就是我第一次愛上苔蘚的時刻。”

對于日本人來說，他們與苔蘚的“愛情故事”由來已久，相信這種情感會像這種植物的生長習(xí)性一樣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