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宇
(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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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俄羅斯法學專題·
法系視角下俄羅斯法律傳統及對中國的啟示
楊昌宇
(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127)
在比較法視野中,以法系理論為基礎,可將俄羅斯法律傳統的演變分為社會主義法系之前、之中、之后三個階段。在這三個階段中,其法律傳統一直存在形式與實質的分裂,形式上的西方化與實質上的俄羅斯化成為其發展的一大特征。這一特征的形成與俄羅斯文明體系中政治、宗教、習俗等各種具有穩定性的文化因素緊密關聯。蘇聯的法律體系和法學理論對中國有深刻影響,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向法治體系發展過程中有復雜多樣的法律文化背景。如何處理好傳統與現代、外來與本土的各種文化的關系,對于走好中國特色法治之路意義深遠。
俄羅斯法律傳統;社會主義法系;核心文化因素;中國特色法治模式
隨著蘇聯解體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轉軌,關于社會主義法系的理論研究日漸淡化,但蘇聯、東歐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所蘊含的文化傳統仍然存在,它對于理解一國不同時期法律體系與文化傳統的關聯意義非凡。本文以蘇聯時期為界限,將俄羅斯法律傳統的演變分為三個階段,即社會主義法系之前、之中和之后,在歷史文化層面對其法律傳統進行審視。如此透視俄羅斯法律傳統中所蘊含的文化一般性問題,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發展完善具有積極的啟示意義。
在比較法學者看來,法系和法圈的出現以兩次世界大戰為契機,是比較法與分類學結緣的結果。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普通法作為一種重要的法而得到承認,從而與大陸法一樣成為“普遍性”的東西。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人們開始明確形成法系和法圈的觀念。二戰結束后,隨著社會主義法地位的突出,面對法律秩序的多樣化發展,法學家們開始對法進行分類整理,構造“法系地理學”。[1]103法學家們認識到:“以法系作為分析工具,尋找和發現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傳統、形式、結構、技術乃至思維傾向上的區別和聯系,分析影響法律發展樣式的因素及其影響的方式和規律,尋求法律文化溝通、交流的途徑和方式,對于法學研究……是必要和富有意義的。”[2]
比較法學者認為,在把某國法律秩序歸入某法系的時候,具有決定性的是“法律樣式”,即“樣式構成因素”。這種樣式構成因素包括:一個法律秩序在歷史上的來源與發展;在法律方面占統治地位的特別的法學思想方法;特別具有特征性的法律制度;法源的種類及其解釋;思想意識因素。[3]131
在法學理論研究中,人們根據歷史文化傳統和法的外部特征等要素對各個國家和地區的法律體系進行法系意義上的劃分。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劃分可以說具有一定客觀基礎,二者代表兩種法律傳統和風格,在法律秩序的歷史淵源、法學思想方法、法律制度特征、法源論及其解釋方法方面有較為明顯的不同;社會主義法系的出現則具有更多的主觀性成分,思想意識因素起主導作用,在根本上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對立的產物。“形成社會主義法系的各國法律制度由于擁有馬克思列寧主義世界觀作為基礎而獨具特色。這個事實使社會主義法律制度與西方的法律制度判然有別,也使得將它們歸入一個獨立的法系順理成章。”[3]511但西方理論界對社會主義法的認可比其實際產生晚得多,比較法研究在20世紀50—60年代才發現社會主義法的存在并承認其為比較分析的對象,在這種法律里面可能找到同西方各種法律類型尤其是羅馬-日耳曼法律體系在某種程度上相同的特征。[4]
最終在20世紀70—80年代,社會主義法系獨立自主的地位才得到承認。[5]566比較法學家達維德以意識形態和法律技術為標準區分出以蘇東國家為代表的社會主義法系,將它與羅馬-日耳曼法系、普通法系并列為當時世界三個占主要地位的法系。在上述兩個標準中,達維德認為意識形態是宗教、哲學、政治、經濟和社會結構的產物,是作為哲學基礎和正義觀的關鍵性標準。[3]123他認為蘇維埃法是以社會主義的政治、經濟和道德的特殊性為基礎的。[6]茨威格特和克茨則將當時世界主要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分為包括社會主義法系在內的八個主要法系。此后很多年,學者對“應否把社會主義法律制度放在一個獨立的位置上,以使它與當代世界另外兩個主要法系即民法法系和普通法系相并列”一直爭論不休。西方學者的觀點主要分兩派,一派主張社會主義法按其獨立性足以具有獨立的地位,另一派則認為社會主義法中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使之區別于大陸法。[7]178-179前者認為:“蘇維埃法和其他法律制度之間,不僅是程度上的不同。這種法律制度在技術上雖和羅馬法制度相同,但它和后者在程度上的不同卻被人解釋為是一種本質上的不同,……證明……蘇維埃法是一種獨特的法律制度,必須列入另一類型。”[8]306這一主張在當時國際上的法律實踐中也得到形式上的承認:國際法院規約規定該法院應由代表各大文化和各主要法系的法官組成,而代表蘇維埃法律制度的法官已被選任為國際法院的法官。[8]278
即使在承認其擁有獨立地位這一立場的內部,也有對社會主義法本身的爭議與批判。在本質上,“蘇維埃和社會主義法制反映了國家在人類關系上的普遍存在;這種制度似乎不過是把各國法律制度上普遍存在的趨向加以極端擴大罷了”[8]306。在“哪些要素構成了社會主義法律制度的共同核心”這個問題上更是眾說紛紜:有的認為社會主義法核心特征是它的社會的、經濟的、政治的特征;有的認為其獨特性在于它的“擬宗教特征”,認為社會主義法具有教育感化作用,它不僅關心社會政治組織和公民的社會和經濟福利,也關心個人精神方面的利益。[7]180“社會主義法是一種生活哲學,其基本任務是從根本上重塑人的道德心。它通過復雜的法律規范體系,旨在向人們灌輸崇高的道德理想,樹立對共產主義理想堅定不移的信念和為共同利益的自我犧牲精神。”[7]182
社會主義法從進入比較法的研究視野到淡出,歷時不長。其原因有二:一方面,蘇東易幟,作為社會主義法主要載體的國家發生性質變化;另一方面,法系分類理論自身的缺陷導致用傳統的法系范疇對當今世界各國的法律體系進行整體性的、切割式的分類已經失去了方法論基礎和認識論價值。[9]
十月革命前,在俄羅斯法律傳統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俄羅斯社會由前法律階段走向法律階段,由法律初級階段走向完備法律階段,奠定了其法律傳統的基調。俄羅斯法的形成既在西方法律傳統之中又在它之外,俄羅斯法律傳統既有其特殊性又與西方有著割不斷的血緣。人們認為,俄羅斯法律制度在形式上是羅馬法的,在精神上則是拜占庭式的。“盡管俄羅斯的法律建立在羅馬法傳統的基礎上,它卻根植于拜占庭式的精神,并且在整個中世紀是在俄羅斯東正教會的精神中孕育發展的。”[10]
(一)俄羅斯法律傳統與斯拉夫法系的文化關聯
在十月革命前俄羅斯法律傳統漫長的形成與演化過程中,斯拉夫文化無疑起了重要作用。很多人傾向于將俄羅斯法視為斯拉夫法系的一部分。一般認為,斯拉夫法系是指6世紀至20世紀初適用于東部、西部和南部斯拉夫諸國的具有共同法律傳統的法律規范和制度的總稱。該法系在由習慣法向成文法演進的歷程中,深受拜占庭法律、宗教和文化的影響,形成了多個分支,誕生了波希米亞的《卡洛萊娜大法》、南斯拉夫的《斯蒂芬·都山法典》、俄羅斯的《羅斯真理》《1497年律書》《1550年律書》《1649年會典》《俄羅斯帝國法律全書》等著名法典。法系理論以歷史文化傳統和法的外部特征作為區分的主要依據,俄羅斯法被看作斯拉夫法系的典型代表。
威格摩爾將斯拉夫法系與其他十五個法系相提并論。[11]他認為,俄羅斯是斯拉夫法系中最為重要的國家,斯拉夫文化對其法律傳統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雖然他認為屬于斯拉夫民族的獨特、純粹的斯拉夫法系從未產生過,但其分類方式也足以說明俄羅斯法律傳統中的文化特征。在他看來,是民族性格自身的局限、強大外族的入侵和先進法律制度的影響導致未能形成統一的斯拉夫法系。俄羅斯在四個斯拉夫民族(其他三個為波希米亞人、波蘭人、塞爾維亞人)中是最突出、最獨立、最強大的,“它是斯拉夫民族中惟一實現并保持政治統一、民族獨立的國家,這種統一和融合是專制統治的結果”[11]651。
斯拉夫法系在形成之初不可避免地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但其發展歷程仍然表現出強烈的獨立性和民族性特征。拜占庭文明通過宗教和法制對俄羅斯產生雙重影響,君士坦丁堡被東斯拉夫人看作他們共同的宗教、文化中心。988年“羅斯受洗”之后,東正教在俄羅斯逐漸獲得統治地位,成為國教。由此,俄羅斯文字、文學、哲學、建筑、繪畫等各個方面都打上了拜占庭文明的烙印。
(二)法律形式上以大陸法特征為主的俄羅斯化發展
人們較為一致地認為,十月革命以前的俄國屬于民法法系。茨威格特和克茨指出,俄國在中世紀歷史發展進程中,法律受到羅馬法的強烈影響,彼得大帝以后的俄國沙皇在其立法中都模仿西歐模式或運用受到羅馬法影響的流行的歐洲觀念。因此,俄國法曾跟德國法、法國法一樣,同屬受羅馬法影響的歐洲大陸法系。[3]532沈宗靈認為:“在十月革命前的俄國以及二戰結束前其他一些中歐和東歐國家,在法律傳統上,都是屬于民法法系的,它們的法律都受法國、德國、奧地利以及意大利、瑞士等國法律的影響。”[12]416俄國法學家和法官也多半傾向德國“學說匯纂派”的思想。
在法律形式上,俄羅斯法律傳統中的大陸法特征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受法典編纂主義觀念影響,俄國法成文法特征明顯。在法律規范載體上,俄國有編纂法典的傳統,較有代表性的成文法典除前述法典外,還有《刑法典》(1903)和《民法典草案》(1913)等,這在形式上證明其成文法傳統的存在。二是受國家主義思想影響,法律規范由立法者提出。“法律是立法者的法,不是法官的法,法律規范由立法者或學說提出,而不是法官的事。”[13]在整個俄國帝王時期,君主有個共同的意識,即君主守法信法應當成為一種美德。一方面,君主守法尊法行為會成為公眾的表率;另一方面,只有依法行事才是達致公正的唯一途徑,這對君王尤為重要。三是運用演繹推理,采用糾問式訴訟程序。[7]181
俄羅斯在法律形式上追隨大陸法并非全盤接受,而是充分考慮自身民族文化因素,使其法律傳統具有深深的民族烙印。尤其近代以來,倘非被革命和變革所沖擊,法治進程持續性會更為表里如一。
(一)社會主義新型法律體系獨立地位的獲得
十月革命后,到俄羅斯聯邦獨立前,蘇聯一直被認為是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典型代表。在大木雅夫看來,二戰后,社會主義法獲得突出的地位,亞非各國也顯示出強烈的民族自覺,面對于此,已不可能繼續對這些國家的法的狀況置若罔聞。[1]103十月革命后建立的獨立的法律體系在二戰后極短時間內即為東歐各國所繼受,就應該把社會主義法單獨加以研究。[1]116茨威格特和克茨所著《比較法總論》將社會主義法系作為一個重要內容進行全面闡述。雖然蘇聯解體后該書新版已將社會主義法系部分刪除[14]33,但社會主義法系之后的理論問題,相比于其存在時而言,其意義和價值更為突出。
在西方比較法學家的認識中,社會主義法系的對象內涵是有差別的:有的指蘇聯的法律,有的指蘇聯和歐亞各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有的指蘇聯和東歐其他一些國家的法律,其中以第三種主張居多。[12]66然而,蘇聯的法律體系居于社會主義法系之首的地位是確定無疑的。
(二)俄羅斯法律傳統的隱性延續
社會主義法不是一個自足的體系,其全部制度和思想基礎并不都是本身固有的,而被認為是馬克思列寧主義與多種因素的有效糅合。正如美國研究者所言,“社會主義法的締造者不僅借鑒了外來的非馬克思主義的法律制度,而且也吸收了本國革命前的法律”[7]173。一般認為,十月革命前的法律深受中世紀德國法律學說的影響,革命后在一定程度上繼受了羅馬法,同時,早期社會主義法典的起草者曾求助于歐洲大陸國家編纂法典的經驗,特別是法國和德國的經驗。但很多人認為社會主義法與民法法系相似的只是形式而不是內容。“雖然社會主義法在外部形式、內部劃分、對待法律淵源、法院系統的作用和司法程序(上——引者加)都基本上以民法法系的模式為基礎,但社會主義的實在法卻貫穿著大量馬克思列寧主義原則,并受到本國文化的影響。”[7]174-175這樣,在社會秩序打上意識形態烙印的同時,法律制度建構也具有特定意識形態的特征。
十月革命前東政教在社會生活中一直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人的統治假以神的名義。蘇聯時期宣告政教分離,但社會主義法被認為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擬宗教特征”[7]180。蘇維埃和社會主義法制的最初狀況是:新政府為實現憲法規定的目標而制定的法律制度沒有任何明確的模式,只是頒布了少數幾項法令,旨在建立一個新社會的骨架,建立一個雛型機構來執行法令。新法律未曾規定的社會關系由法官沿用沙皇時期法律,適用與否以不違背“法官的革命意識”為限。最初幾年,除了上述基本法令外,法官只遵照“司法人民委員部”頒布的建議。共產黨的政治敵人則不歸法院處理,而由被稱為“革命法庭”的政治團體來判決,或者由“政治警察”(契卡)來逮捕與監禁,不通過公開審訊。[8]278-280
在世界法律地圖上,社會主義法系曾與兩大法系鼎足而立。在歷史長河的百轉千回中,兩大法系禁住了歲月的滌蕩,盡管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融合態勢,但二者依舊具有極強的穩定性,而社會主義法系的實踐和理論則成為人類歷史中的驚鴻一瞥。隨著蘇聯的解體,社會主義法系群龍無首,少人問津。隨著比較法學的式微,人們更在一定程度上對法系這幅世界法律地圖表現出了理論上的冷漠。
(一)法系歸屬的理論淡化與走向開放
在中國研究者中,對后社會主義法系時代有一種代表性的主張認為,未來世界法律體系可作三大體系的劃分,即大陸法系(民法法系)、普通法系(英美法系)和融合法系。其中,“融合法系是指歷史上曾經具有自身法律傳統,但在發展過程中不同程度上接受了其他法系或法律傳統,并對自身法律秩序進行了重大改造的法系”[14]44,它包括了與俄羅斯有密切聯系的斯拉夫法系。
蘇聯解體后,很多學者主張采取一種動態的方式來關注俄羅斯法律的發展方向。“俄羅斯聯邦法律的發展方向并不是簡單地回歸民法法系,而是走多元化的道路,借鑒民法法系、英美法系、歐盟法律以及國際統一法律,從而使俄羅斯法律成為一個兼有多種法律特征的‘混合法’。”[12]417面對90年代初俄羅斯法律的急劇變化,國外學者采取觀望的態度:“俄國法律回歸民法法系或走向混合法系?”二戰后兩大法系之間也發生重大變化:“兩大法系日益相互靠攏,美國法律在西方法律中占有主導地位,它對其他國家法律有不同程度影響;歐盟法律作為一種特殊的法律的出現與發展;國際統一立法下(‘下’應為‘不’——引者注)斷涌現。”[12]416有人甚至認為:“現在俄羅斯聯邦法律可以作為仿效的模式,不僅有民法法系,而且還有歐洲聯盟法律、英美法和國際統一法律。”[12]417
俄羅斯經濟上實行私有化,政治上實行有俄羅斯特色的西式民主化,在世界法律地圖上它又處于何種地位?這是個值得關注和深思的問題。社會主義法系之后,原來清楚的定位已不存在。很多人認為,十月革命導致與以前國家和法律制度徹底決裂,社會主義法律體系與以往有根本不同;但事實上,任何一個民族國家都與其歷史存在著割不斷的聯系,不管其制度如何變革,許多傳統都會留存下來,所以十月革命前的許多法律傳統在蘇聯時代存活下來,蘇聯時代的一些法律傳統也不會在當代俄羅斯完全剔除。“‘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法律體系,以前是屬于羅馬-日耳曼法系,如今它們還保留著一系列這一法系的特點。”[15]當代俄羅斯轉型過程中如何在世界法律地圖上定位,一定程度上懸而未決。比較法學者用“社會主義國家和后社會主義國家法律體系”這樣的標題來描述其法律體系與法系問題。[5]563關于俄羅斯的法系歸屬,更多人將其視為一個過渡時期的體系,它正處于轉型階段,應該比其他法律體系更容易接受與之相適應的法律制度。[16]從上述俄羅斯國內對這一問題的自我認知來看,大多數人認為現在的法律體系是一個開放的、未定型的、具有包容性的、集傳統與現代于一身的法律體系。
(二)后社會主義法系時代中國向何處去
非俄羅斯式的思維方式并未給國家帶來更有效的發展。這迫使俄羅斯人尋求更適合本國本民族的發展理念和模式。或許法系定位并不重要,而法系所蘊含的文化因素的影響力對于解讀當代各國法律體系的定位與發展更有意義。俄羅斯歷史流傳下來的文化資源是俄羅斯人自我認同的根源,它必須在當代文化挑戰中,在為未來文化助產接生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17]作為俄羅斯文化資源之一的法律傳統是當代法治國家發展的直接文化根源。一個國家會因文化而培育起一種特定的國家性格。俄羅斯在千年發展中糅合多種文化因素,在其法律傳統的演進中,政治、法律、宗教三者之間一直緊密相聯,這是其特有的顯著特征。在后社會主義法系時代,這一特征依然會對國家法律體系的發展和法治模式的選擇發生影響,也會啟迪當代社會主義國家對各自法律體系發展方向的思考。
在后社會主義法系時代,中國法律體系發展并未因蘇聯的解體而失去方向,而是深受啟迪,堅持自己特色,走上良性運行之路。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一治國理念的確立為前提,中國法律體系走上一條獨特的發展道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建成后,正致力于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在此過程中,我們一直目光專注目標專一、不迷忙不動搖并取得顯著成效,根本原因在于國家對本土資源與中國性的重視。本土資源側重的是對既存的前提性、基礎性問題的關注,中國性側重的則是外來之物經過中國“化合”之后形成的一種既定狀態[18]。在傳統社會,法律是文化的組成部分,文化引領法律發展,法律制度的價值取向和精神氣質都從文化中獲得,法律與文化發生沖突時,文化的價值往往占據上風。而在現代社會,法律呈現脫離文化的趨向,與生活世界相分離,在實證之路上越走越遠。在現代性的危機與反省中,各種文化因素重新進入法律研究的視野。特別對于有著深遠歷史文化發展背景的國家而言,文化影響力至今仍以不同方式存在,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根本意義。因此,在分析中國法律體系的定位問題時,必須考慮中國法律所處的復雜法律文化環境。當前中國主要有三種法律文化力量并存,即傳統法律文化、西方法律文化和從蘇聯引進的社會主義法律文化。如何處理好這三種力量的關系至關重要。在這方面,中國法治向何處去的問題已有清晰思路。《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表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體系、制度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根本遵循”,“汲取中華法律文化精華,借鑒國外法治有益經驗,但決不照搬外國法治理念和模式”。這也就是立足本國文化傳統,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發展之路。
在后社會主義法系時代,法系視角下對俄羅斯法律傳統三階段的審視,其意義遠遠超越了法系問題本身,透視出的是其法律傳統中的一般性問題。俄羅斯法律傳統始終存在形式與實質的分裂,形式上的外來化(西方化)與實質上的俄羅斯化成為其發展的一大特征。這一特征是如何形成的呢?“法律發展的重心不在于立法,不在于法律科學,也不在于司法判決,而在于社會本身”(霍姆斯語),“法律發展不可能與其賴以存在的社會制度的變化以及社會的變化著的情感和要求相分離”。[19]俄羅斯歷史發展曲折悠遠,制度變遷蕩氣回腸,這種濃墨重彩的社會發展背景造就了其法律傳統的復雜性和法律文化的多元化。俄羅斯社會制度多次變遷,但歷史積淀而成的法律傳統仍然深深影響著俄羅斯法治現代化,政治、宗教、習俗、信仰等各種文化因素的綜合影響力仍然具有穩定性。文化問題在現代的社會科學中是主導性問題之一。雖然文化概念缺乏統一性、文化構成體系也有分歧[20],但這并不妨礙使用特有文化因素來分析一國法律傳統的核心內核對現代法律體系建構和發展的影響。蘇聯的法律體系和法學理論對中國有過深刻影響,審視俄羅斯法律傳統對于探索中國特色法治模式意義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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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明全〕
2016-03-0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俄羅斯法治進程中政治與宗教兩種核心文化因素的影響力研究”(15BFX029)
楊昌宇(1971-),女,黑龍江青岡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從事理論法學研究。
D902;D951.29
A
1000-8284(2016)09-007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