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桂芳
(首都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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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研究
·牢記歷史:九一八事變85周年專題·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的新聞報道與戰爭狂熱
史桂芳
(首都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089)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綜合報刊、廣播電臺等主要媒體,發表了大量歪曲事實的報道,認定九一八事變是中國軍隊所為,認為中國人“排日”、中國軍隊“暴戾”,煽動國民支持政府“膺懲”中國。這樣,九一八事變后,日本迅速形成席卷全國的戰爭狂熱。這一時期的日本,且不說政府官僚、財閥,就連普通人中也不乏戰爭的支持者。日本新聞媒體富于煽動性的報道是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戰爭狂熱形成的最直接原因。日本媒體背離了所標榜的“不偏不倚”“客觀”的宗旨,媒體人失去了基本的職業操守,成為侵略戰爭的支持者,日本主流媒體對“舉國一致”的戰爭狂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其教訓是深刻的。
九一八事變;報紙;廣播;戰爭狂熱
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在中國東北制造了九一八事變。事變后,日本的各大報紙、廣播電臺立即進行歪曲事實的報道,指責中國政府實行“排日”政策,嚴重“威脅”了日本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終于導致了中國軍隊“破壞”南滿鐵路事件的發生,呼吁國民關注前線戰事的進展,做軍隊的后盾。在新聞媒體的煽動下,許多不明真相的日本人捐款、做慰問袋、寫慰問信、到神社祈禱,以各種方式支持日軍“鷹懲”“暴戾”中國,甚至有年輕人主動要求到中國東北,保衛日本的“生命線”。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出現前所未有的戰爭狂熱絕非偶然,是日本政府長期奉行擴張政策、鼓吹“滿蒙生命線論”“滿蒙危機論”的必然結果,更與事變前后主要新聞媒體歪曲事實、煽動日本國民關注中國東北局勢,侮華、排華報道有直接關系。研究九一八事變前后日本新聞媒體與戰爭狂熱的關系,對于深入認識新聞媒體在戰爭時期的作用,揭示日本侵華戰爭長達14年之久的復雜原因,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20世紀30年代,廣播電臺和報紙幾乎是日本普通百姓了解國內外形勢的唯一途徑。19世紀中后期,日本先后創辦《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日新聞》等綜合報刊,這是日本最主要的報紙,讀者眾多。1925年,日本成立東京放送局,廣播電臺每天播報國內外新聞大事, “1925年7月起,每天早晨9點到晚9點,電臺播報新聞、天氣預報、音樂、廣播劇等,有固定節目表。1926年成立日本放送協會。到1930年代初期,日本廣播電臺聽眾超過100萬人”[1],1931年日本每百戶家庭收音機擁有率達到8.3%[2]。由此可見,報紙、廣播電臺在日本國內的巨大影響力。鑒于搜尋電臺的廣播錄音資料困難,本文主要以日本主要報紙為基本資料,分析日本平面媒體在侵略戰爭中的作用。
日本對中國東北早已垂涎三尺,明治維新前,改革家吉田松陰就主張“失于俄美者,取償于鮮(朝鮮)、滿(中國東北)之地”[3],主張把從西方列強那里失去的利益,從對鄰國的擴張中彌補回來。明治維新后,日本政府提出“富國強兵”政策,1872年建立陸、海軍省,仿效西方國家建立起近代軍事制度。日本富國強兵的一個直接目的就是向海外進行殖民擴張,把中國東北看作實現向大陸擴張的起點。日本《大日本帝國憲法》公布后的首任首相山縣有朋在《外交政略論》中更是露骨地提出日本不僅要維護“主權線”,還要確保與之相關的“利益線”,認為“蓋國家獨立自衛之道有二,第一守衛主權線,不容他人侵犯;第二保護利益線,不失自己有利之地位。何謂主權線?疆土是也。何謂利益線?與鄰國接觸之勢,與我主權線之安危密切相關之區域是也。大凡為國,不可沒有主權線,也不可沒有利益線”[4],認為日本的“利益線”就在朝鮮和中國的東北。甲午戰爭后日本通過《馬關條約》占據了遼東半島,初步實現了侵占中國東北的目標。然而,由于列強的爭奪與矛盾,“三國干涉還遼”,日本不得不把到嘴的遼東半島吐出來。日本并不善罷甘休,要以“臥薪嘗膽”的精神,積蓄力量,與俄羅斯再次爭奪東北,并制訂了十年擴軍計劃。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后,日俄簽訂了《樸茨茅斯條約》,日本得到了原來俄國在中國東北南部的權益。1906年,日本在中國建立關東都督府,設立了“南滿鐵道株式會社”,這不僅是一個經濟掠奪機構,還承擔著協助政府“國策”的任務。“滿鐵”建立后,迅速在東北擴張利益,“1930年日本在中國東北的投資總額為14億6845萬日元,占各國總投資的73%,除去蘇聯在東支鐵道投資的23%,那么日本計劃獨占了東北的投資”[5]119,而日本投資中,“滿鐵”占據大部分,構成“特殊權益”的核心。
1927年6月27—7月7日,日本政府召開關于對華政策的會議,史稱“東方會議”。在這次會議上,日本政府制定了《對華政策綱領》,提出日本在遠東地區具有比列強更加特殊的地位,而中國東北對日本的發展尤為重要,要采取與中國國內不同的政策,把中國東北作為與日本利益相關的“特殊地帶”,“采取與中國本土不同的政策”[6]101,認為中國如果 “萬一發生動亂波及滿蒙,導致治安混亂,侵害我特殊權益,無論其來自何方,我將采取斷然措施”[6]102。1928年6月,關東軍制造“皇姑屯事件”,加快了解決“滿蒙問題”的步伐。
1929年10月,由美國開始的經濟危機迅速席卷資本主義世界。1930年春經濟危機波及日本,造成日本國內生產總值銳減、企業倒閉、失業率高達15%—20%,農產品價格下跌,國民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市場一派蕭條,社會矛盾激化。受經濟危機影響,1930年日本經營的“滿鐵”利潤下滑,1931年更是出現了公司成立以來的首次赤字。日本政府認為“滿鐵”經濟不振是因為中國實行了“排日政策”,鼓吹日本在中國東北的利益是以巨大的生命代價得到的,是得到條約認定的權益,現在這些“合法”利益受到中國人的“破壞”,日本要不遺余力地加以保護。日本學者呼應政府的擴張政策,提出“中國非國論”“滿蒙非中國領土”等主張,認為中國東北地區與關內有著不同的歷史,本來就不是中國的領土,“支那本來就沒有國境,如果按照支那統治的理論來說,不僅蒙古滿洲而且世界也都是中國的領土了”[7],從學理上支持日本政府的擴張政策。1931年1月,前滿鐵副總裁松岡洋右在國會發表演講,鼓吹“滿蒙是我國的生命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滿蒙政策的危機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嚴重”*見日本“滿洲國史編纂刊行會”編《滿洲國史論》,1980年,86頁。,認為中國東北是日本國防、經濟發展的重要地區,現在日本的“生命線”受到侵犯,應不遺余力地加以“保護”,直至訴諸武力。日本對中國東北早已垂涎三尺,“滿蒙生命線”適應日本政府轉移國內矛盾、解決“滿蒙懸案”的需要,“滿蒙生命線”這個名詞一經提出,立即為各家媒體所引用,成了最時髦用語。日本的報紙、電臺爭相報道中國人“排日”的消息,表明日本的“生命線”受到中國的“威脅”,要不遺余力地解決“危機”。
1931年6月到7月,中國東北地區先后發生中村震太郎事件和萬寶山事件,日本媒體借機大做文章,歪曲事件真相,《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日新聞》三大報紙,都在主要版面刊發報道,認為這兩個事件是中國政府“排日”“反日”政策造成的,鼓吹應該實行強硬的對華政策,“此次中村大尉事件,最近日中感情疏遠,中國全國排日情緒甚囂塵上。帝國為了保衛既得權益,軍部做好了不得不以實力解決的準備”*《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8日。。它們還對張學良進行誹謗,說張學良就是土匪,無視日本的“合法”利益,指責東北當局對中村震太郎事件態度曖昧,認為張學良與南京國民政府達成默契,實行“排日”政策,聲稱中國的對日政策,必然造成“日本人在滿洲的生活、權益受到中國人的威脅,已經被逼得到沒有退路的境地了”*《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8月28日。,言下之意,日本要不得不起而維護自己的利益了。張學良主政東北后,鋪設的打通(打虎山—通遼)、吉海(吉林—海龍)兩條鐵路,修建的葫蘆島港口,被日本認為挑戰其“特殊權益”,造成“滿鐵”經濟不振。媒體鼓吹中國的“排日”政策造成“奉天街頭陰云密布,到處是排斥日本的十字跑和誣蔑日本的咆哮。中國人對日本人的稱呼也從‘大人’、‘老爺’變成 ‘先生’,現在甚至直接說‘你’。從這些小事中可以看出中國人對日本的態度變化。中國人侮日態度從上層滲透到下層民眾之中”*《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8月29日。。1931年9月6日,蔣介石在國民政府紀念周發表講話,表示在東北問題上,無論日本如何恫嚇也絕不屈服。日本報刊認為蔣介石的講話更是表明了中國堅持“排日”“反日”政策。九一八事變前,日本主要報刊“通過富有煽動性的報道,使國民感到確實存在著‘滿蒙危機’,支持政府采取措施,保衛日本的利益”[8]。媒體要求國民應關注國防,認為民眾與軍隊就如同“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國民應做軍隊的后盾,一旦發生戰爭,實行“銃后支援”。經過新聞媒體的宣傳,日本國民對東北“特殊利益”的關注程度超過了對經濟危機所造成的社會問題的關注,實現了日本政府利用“滿蒙危機”轉移國內視線、緩和國內矛盾之目的。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是日本關東軍一手策劃和實施的。關東軍自己將“滿鐵”線上靠近中國東北軍駐地北大營的柳條湖段鐵路炸壞,反誣中國軍隊所為,向東北軍駐地北大營發起進攻。事變后,日本廣播電臺、主要報紙立即對事件進行報道,報紙還加印“號外”,歪曲事實,認為九一八事變是因為中國軍隊挑釁,炸毀了“南滿”鐵路,威脅日本在中國東北的“合法”權益,日本是不得已應戰。“暴戾的支那兵(原文如此)炸毀滿鐵線,襲擊我守備兵。因此,為守備隊不失時機地應戰,炮轟北大營的支那兵”*《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19日。,“本日晚十點半,在北大營西北暴戾的支那兵炸毀滿鐵線,并襲擊我守備兵,我守備兵立即應戰,炮轟北大營支那兵,并占領了北大營之一部分”*1931年9月19日《朝日新聞》朝刊。,宣稱是中國軍隊首先破壞日本經營的鐵路,主動向關東軍駐東北守備隊進攻,日本不得不“應戰”,把日本關東軍自行炸毀鐵路說成是“暴戾”的中國軍隊所為,稱日軍炮轟北大營是不得已。九一八事變的策劃者石原莞爾9月19日會見記者時,竟大言不慚地說:“我們不得不驅除群聚的蒼蠅,此點各國也已承認。現今觀之,因為是暴戾至極而又無知的支那兵,所以才有突然如此事態的形勢。但未曾料到竟會乘夜間破壞我方鐵路之鐵軌,且向欲加制止之我警備兵開槍,這是何等的暴戾行動!如果國民還要空喊口號,要求忍讓,日本即將滅亡。……對于瘋狂進攻正義者的暴戾進行膺懲,又有何忌憚之處!”*1931年9月19日《滿洲日報》號外。九一八事變發生后,中國政府向日本提出抗議,要求日本停止軍事行動,并成立特種外交委員會,認為日本在中國東北的行為,違背了《九國公約》、國聯宗旨,向國聯申訴日本的侵略,期待國聯和美國壓迫日本撤軍。日本則提出“中國只是地理名詞”[9],否認國際條約適用于中國,“中國非有組織國家,日本的行動是為了恢復中國的法律與秩序”[10]。日本報刊鼓吹日軍是為了保護日本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日軍擊退北大營中國軍隊,就是使用自衛權,進入奉天城是為了滿鐵的運行”*《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21日。,聲稱日本為了不擴大事變,需要“在滿鐵沿線有日本人居住的地方駐扎軍隊,保護日本人生命財產不受破壞,擴大軍隊活動的半徑”*《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21日。,表明日本將繼續擴大戰爭。
由于媒體發表大量歪曲事實的報道,并有意煽動日本人的反華、仇華情緒,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出現了空前瘋狂的侵華排外狂潮。近代以來長期受“忠君”思想毒害的一些日本青年,在九一八事變后,紛紛要求參軍,出征前線保衛日本的“生命線”。有日本年輕人因未能隨其部隊出征中國東北,認為自己不能“保衛祖國”而采取極端措施,“第8師團有兩名士兵,沒有能夠被派到滿洲而失望地自殺。大阪的一名24歲青年也因所在部隊未得到‘出征滿洲’的命令,憤而從新世界通天閣上跳下”[5]333。這些極端的“愛國”“報國”行為,成為各大報紙競相報道的典型, 對年青人起了某種心理暗示和示范效應,引發更多的青年人去模仿。日本退伍軍人也不甘落后,組織起“在鄉軍人會”,到全國各地舉辦演講會、報告會,向聽眾講述出征士兵在冰天雪地里為“捍衛”日本“合法”利益而浴血奮戰的故事,喚起國民對九一八事變的關注。
不明真相的日本人聽信了媒體歪曲事實的報道,紛紛表示做軍隊的后盾,主動捐款、捐物、慰問士兵家屬、到神社祈禱,以各種方式支持政府“膺懲”中國的決策。日本綜合性大報,都在重要的版面開設“國防捐款”專欄,每天將捐款者的姓名、職業、捐款數量等進行詳細公布,還特別對幼兒捐出積攢零花錢、老人捐養老錢、普通工人、酒店服務員節衣縮食捐款等事例進行專題報道,增強轟動效應。“滿洲事變突發后,南陸相、金谷參謀長的房間自不待言,連報社的桌上也堆滿了從全國送來的血書、慰問袋,其中不乏中小學學生,他們把平日積攢的零用錢寄到部隊。截止25日共收到慰問信2萬余封,現金2千余元。”*《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26日。報紙還對捐款數目大或者有代表性的人物進行專訪,擴大影響力。
在舉國戰爭狂熱的形勢下,一向“相夫教子”的日本家庭婦女,也開始走出家門,參與各種慰問、勞軍、神社祈禱等社會活動,表達對前線士兵的支持。九一八事變后,大阪成立了新的婦女團體——“國防婦人會”,婦女們表示要解除出征士兵的后顧之憂,在“銃后”為“圣戰”貢獻力量。1932年10月24日,日本成立了全國性婦女團體“大日本國防婦人會”,最早的日本國防婦女組織“國防婦人會”成為“大日本國防婦人會”的基礎機構。“大日本國防婦人會”吸引了日本各個階層的婦女,截至1934年底會員達到123萬人。此外,九一八事變前既有的婦女團體也積極支持戰爭,組織規模迅速擴大,1931年初成立的愛國婦人會,在九一八事變后迅速發展,會員一度增加到百萬余人。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各婦女組織主要進行慰問前線士兵家屬、護理傷病員、捐款、做慰問袋、寫慰問信等活動,用女性特有的形式表達“愛國”情,成為日本國內“銃后支援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婦女團體要求女人應從廚房、家庭走出來,關注“國運”,為“圣戰”作出自己的貢獻。報紙不斷報道婦女支持戰爭的消息,在媒體的鼓動下,有個別婦女已經不滿足于一般的慰問、勞軍了,要用生命表達對戰爭的支持。其中最極端的就是步兵井上清一的新婚妻子井上千代子自刎身亡表示“愛國”的事件。為了使就要到中國東北作戰的丈夫不要牽掛她,井上千代子寫下了遺書:“唯一的愿望是能保佑大家平安,為國效力”[5]330,希望他丈夫在前線英勇殺敵。井上千代子成了“忠君愛國”的典范,她獻身國家的“事跡”廣為傳頌,作為“昭和烈婦”被祭祀在靖國神社。在“昭和烈婦”的感染下,年青女性也按耐不住了,表示不僅要做“銃后支援”,還要到中國東北去,直接為前線士兵服務。有兩名公共汽車售票員給軍中將領寫信:“一定要讓我們去前線作戰地護士”*《東京日日新聞》1931年9月26日。,直接為“國防”作貢獻。
日本各大報紙、電臺競相報道前線士兵冰天雪地里與中國軍隊“英勇”作戰、保衛“生命線”的“事跡”,各種“揚日本國威”的軍國“美談”遍布日本的各個角落。九一八事變后,日本為了轉移國際視線,在東北扶植傀儡政權,1932年初,在上海策劃了“一·二八”事變。“一·二八”事變中,三個日本兵手握擲彈筒沖向中國軍隊的陣地,日本報紙稱他們是“肉彈三勇士”,也大量報道他們以生命“報國”的“事跡”。他們的“事跡”被詞曲家譜寫成歌曲,在日本國內廣泛傳唱,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肉彈三勇士”的宣傳報道,促成了新一輪 “援軍高潮”。
九一八事變后,由于日本媒體有意掩蓋真相,連篇累牘地發表富于煽動性的報道,使日本國內出現了空前的舉國一致支持戰爭的局面。一些日本人認為,中國的“排日”“反日”政策造成了“滿蒙危機”,東北地方政府的基礎設施建設威脅了日本的“合法”利益,九一八事變使日本面臨著存亡的抉擇,為了保衛“皇國”的安全,必須“膺懲”“暴戾”的中國軍隊,維護“生命線”。因此,他們從精神、物質兩個層面支持戰爭。這一“援軍”熱潮,持續一年多的時間,助長了日本軍隊的氣焰。無庸諱言,這也是日本繼續擴張戰爭的重要原因之一。
九一八事變前后,日本民眾只能靠報紙、廣播電臺了解前線信息,而主要媒體無不鼓吹日本的“生命線”受到中國“排日”政策的威脅,煽動國民關注“滿蒙特殊利益”,一旦出現危急,要在“銃后”支持,鼓吹國民與軍隊如同“車之兩輪、鳥之雙翼”。九一八事變后,一向標榜“不偏不倚”“客觀”的日本各大新聞媒體,都不顧事實,指責中國軍隊“挑釁”,這其實就是一種無形的戰爭動員,成為戰爭狂熱的直接原因。從日本媒體關于中國東北形勢及九一八事變的報道可以看出,媒體在戰爭動員中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應思考媒體的戰爭責任。
首先,媒體歪曲事實的報道是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出現空前戰爭狂熱的直接原因。如上所述,20世紀20年代中期,平面媒體、新聞廣播已經成為日本人了解國內外大事的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渠道。新聞時事是綜合大報刊每天都要刊載的內容,每有重要事件發生,各大報社都會派出前方記者,搶在第一時間發出報道。九一八事變前,日本政府為了轉移國內矛盾,度過經濟危機,提出“滿蒙危機”,東北成為日本各大報社關注的焦點,各大報紙派有駐中國東北的記者。1931年初,日本主要報紙都在顯著位置刊登中國東北問題的報道,不惜使用大量筆墨渲染中國人“侵犯”日本以“10億國幣、20萬生命”代價換來的“合法”權益的案例,認為中國人“暴戾”“野蠻”,引發日本人關注中國東北局勢變化,鼓動國民的戰爭情緒。九一八事變發生后,日本電臺、報紙眾口一詞,譴責東北軍“破壞”南滿鐵路,進攻日本關東軍,聲稱關東軍是不得已而反擊。日本民眾為這些顛倒黑白的報道所激怒,要求政府“鷹懲”中國,表示愿意“銃后”支援,做軍隊的后盾。于是,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人開始自發地捐款、制作慰問袋,中小學生在老師的引導下,給前線將士寫慰問信,從精神和物質方面支持戰爭。
九一八事變前,日本廣播電臺、報紙煽動國民關注東北局勢和“特殊”利益。事變發生后,又以歪曲事實的報道,誣蔑中國軍隊“挑釁”日本,日本戰爭狂熱出現后,又連篇累牘地宣傳各種后方支援的“事跡”,為戰爭狂潮推波助瀾。可見,日本主流媒體是極端民族主義情緒的制造者,對戰爭擴大負有重要責任。
其次,九一八事變前后,日本各大報紙都背離了“客觀、公正”的辦報宗旨,站在國家主義的立場上,與政府沆瀣一氣。19世紀中后期創刊的《東京日日新聞》等綜合性報刊社,起初無不打出自由主義的招牌,注重新聞報道的客觀性、公正性,與政府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是,20世紀30年代當經濟危機波及日本并影響“滿鐵”利益的時候,它們都背離了曾經的宗旨,大量刊發中國人“排日”“反日”的報道,呼吁國民不能只關注眼前利益,要關心日本的“生命線”,完全站在了日本政府的立場上。九一八事變后,各大報紙立即報道中國軍隊“炸毀滿鐵”的新聞,還配以圖片,掩蓋事實真相。致使讀者無不驚訝、憤怒,要求前線部隊打擊中國軍隊,維護日本“合法”利益。隨后,各大報刊不僅報道前線戰斗情況,還以大量版面報道日本各界從精神、物質方面支持戰爭的人和事,對“典型”事件進行跟蹤報道、專門采訪,對普通讀者來說,這樣的報道具有特別的“殺傷力”。日本媒體已經完全喪失了它所標榜的客觀立場,報道失真,成為侵略戰爭的幫兇,更成為 “舉國一致”支持戰爭的推進者。
其三,研究新聞媒體與戰爭的關系,可以使我們更加全面地分析和認識戰爭性質、戰爭責任等重要問題,從而吸取教訓,避免歷史悲劇重演。九一八事變已經過去80多年了,抗日戰爭結束也已經70多年了,但是,日本人在戰爭責任、歷史認識等方面仍然存在著許多模糊認識,缺乏對侵略戰爭責任的反省,影響中日關系向前發展。日本學者研究九一八事變的成果很多,但是,多強調關東軍“獨走”,淡化甚至完全抹殺日本政府的責任,更缺少對媒體戰爭責任的反思。從這個意義上說,日本的歷史認識問題并沒有真正解決。而普通日本人對歷史的記憶與認識,也存在著強調戰爭受害、回避加害的問題。在日本的一些戰爭紀念館,我們看到強調戰爭的慘痛和日本人的“被害”,甚至認為今天的和平是因為日本軍人的勇敢犧牲,而不是法西斯被打敗:“我們應該感謝特攻隊員以及在各個戰場上犧牲的人給今天日本帶來的和平,追思特攻隊員的遺德,絕不能重演戰斗機上裝滿炸彈沖向敵機那樣無視生命、無視尊嚴的戰法了”*知覽特攻和平會館解說詞。;向觀眾講述日本人遭受的戰爭苦痛,而很少關注日本侵略戰爭給中國及亞洲各國造成的災難:“在大戰時期,包括日本士兵在內的沒有享受‘恩給’人、戰后被強制留在蘇聯、蒙古寒冷地區從事繁重勞動的人、戰敗后返回日本等三類人的痛苦,通過他們的經歷、實物資料,向沒有經歷戰爭的一代講述他們的痛苦,祈禱世界和平”。*《和平祈念展示資料館館長致辭》。日本人確實遭受了戰爭痛苦和災難,但是,如果不深究造成災難的原因,就無法真正吸取教訓。還有一部分人回憶戰爭時,只強調原子彈給日本帶來的犧牲和災難,極力回避戰爭發生的原因,更閉口不談戰爭的性質,不了解侵略戰爭給中國及亞洲鄰國造成的災難,缺乏對被侵略國家必要的了解和同情,更沒有對戰爭責任、戰爭的“被害”與“加害”進行深刻反思。正如日本學者所說的,在對戰爭責任與性質的認識上日本與德國存在著根本區別,這種區別不是程度上而是道義上、政治上的。回顧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時,必須明確戰爭的性質,早在1938年5月,毛澤東在《論持久戰》中就指出:“歷史上的戰爭分為兩類,一類是正義的,一類是非正義的。一切進步的戰爭都是正義的,一切阻礙進步的戰爭都是非正義的。”[11]我們要警惕少數日本政客,以文化不同為名,為戰爭罪犯招魂,為侵略戰爭翻案,挑戰人類和平、正義。九一八事變前后,日本新聞媒體挑動民眾的極端民族主義情緒,是日本走向全面侵華戰爭的重要推手,這個教訓值得日本人牢記,也是全世界的負面遺產。
總之,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國內戰爭狂熱是其政府長期進行“忠君”思想灌輸、實行對外擴張的必然結果,日本媒體歪曲事實、富于煽動性的報道,是直接原因。日本各大報社成立的時候無不強調其“客觀”“不偏不黨”,也曾經對國內外大事有過比較客觀、真實的報道。但是,在九一八事變前后,都背離了原來的宗旨,失去了最基本的是非判斷與職業操守,站在了極端民族主義的立場上,成為侵略戰爭的助推者,這是非常值得深思的。誠然,20世紀30年代初期,日本國內政治環境發生了很多變化,隨著法西斯體制建立,政府實行了嚴格的輿論控制,不僅絕對禁止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想的傳播,而且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自由主義的思想也被禁止。在極端民族主義、專制政治的壓力下,新聞媒體自覺或不自覺地充當了政府擴張政策的傳聲筒,難以作出具有獨立判斷的報道。但是,不能因此而忽視新聞媒體協助侵略戰爭的責任,客觀、真實是新聞的基礎。日本新聞媒體由于背離了基本的職業操守,成為侵略戰爭的幫兇,這個教訓值得吸取和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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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金鐘〕
2016-07-05
史桂芳(1961-),女,北京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兼任首都文化中心建設協同創新中心教授,南京大學中國抗日戰爭研究協同創新中心教授,從事中國近現代史、中日關系史研究。
K264.3
A
1000-8284(2016)09-019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