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徐為(化名)在精神病得到改善而要求出院時遭到醫院和監護人拒絕,隨后徐為將兩者訴至法院,這是2013年《精神衛生法》實施后,依據該法起訴的第一案。但徐為在一審、二審中接連敗訴,近日,他已經向上海高級法院申請再審。在精神病院住院達14年之久的徐為,何時能踏上“自由”之路還是未知數,而長期滯留在精神病院的“徐為”大有人在卻鮮為人知……
徐為再敗訴是精神病人“出院難”的縮影
徐為是2001年被送進上海市普陀區精神病院的,當時他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癥”,治療一年后出院。但2003年徐為再度被送進精神病院——青春精神康復院,隨后一直在那里接受藥物治療。治療頗有成效,徐為的病情顯著改善,且較為穩定,從病情鑒定上符合出院條件,但被認定為徐為法定監護人的哥哥卻不同意他出院。按照院方的說法,如果監護人不提出出院申請,徐為就不能出院。2013年《精神衛生法》實施后,徐為將他的哥哥和精神病院告上法庭,一番波折后,2015年4月法庭作出一審判決,徐為敗訴。據界面近日的報道,一審判決中法院認為,“徐為屬于非自愿住院治療的精神疾病患者,不適用《精神衛生法》關于‘自愿住院治療的精神障礙患者可以隨時要求出院,醫療機構應當同意的規定,其是否出院,目前仍然需要征得其監護人同意,故被告青春精神康復院未經原告監護人同意而拒絕原告提出的出院要求,并無不妥。”而2015年9月,案子二審結果維持一審原判,徐為再次敗訴。日前,徐為和他的律師還在申請再審。

至今,徐為已經在精神病院待了14年之久,但出院仍遙遙無期,最大的阻礙就是“誰送來的誰接走”這一精神病醫院約定俗成的行業規則。
以“精神病人出院難”為關鍵詞在網上進行搜索,不難發現問題的普遍性。“浦東新區精神衛生中心有70名符合康復標準的病人近期自愿要求出院。然而,僅其中18個病人的家屬同意來辦理出院手續,其余52個家庭均拒絕領人。”(東方網2013年5月)“2014年,北京市海淀區精神衛生防治院對300名住院患者進行調查,其中150多人符合出院條件;醫院召開家屬座談會卻發現,家屬全都堅決反對患者出院。”(人民日報 2014年6月)“德安醫院(江蘇常州)目前有住院精神病人296名(“三無”、流浪乞討、肇事肇禍精神病人除外),其中近1/4的精神狀況達到出院標準,且病人希望出院,但是監護人不愿意接他們回家。為此,有的病人已經住院超過30年。”(揚子晚報2014年9月)……
這些例子表明,很多符合出院條件的精神病人難以出院,他們大多數是因為被家庭和社會拒絕接納而滯留在醫院。
喪失自我選擇權利陷入惡性循環
實際上,2013年實施的《精神衛生法》考慮到了精神病人的自主權利,規定除非就診者有會傷害到自己或者他人的危險行為,可能需要被強制入院,其余患者遵從自愿原則。該法規定精神病人有自愿入院、出院的權利,特別是第四十四條規定,“自愿住院治療的精神障礙患者可以隨時要求出院,醫療機構應當同意”。
然而,由于精神病人在法律上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和限制行為能力人,有時候會因疾病喪失自主能力,因此很多精神病人都是“被”監護人送進精神病院進行治療的。而這不并是《精神衛生法》規定的自愿情形,得不到法律的支持。監護人往往會以“監護”為名,替精神病人包辦一切,即使在多數情況下,比如接受治療后病人的精神狀況得到改善,能夠自己做出有利的選擇,但一切決定還是監護人說了算。因為“精神病”的這頂帽子,讓精神病人無法證明自己是“正常人”。這對已經好轉的病人來說是不公平的,其喪失了自我選擇的權利。
而且,長期使病人與家庭、社會隔離,即便是沒有病的正常人也會憋出病,更別說有精神障礙的患者了。精神病人滯留精神病院,會出現社會功能衰退、情感淡漠等問題,反而會加重本來改善的病情,特別是隨著病人年紀越來越大,又進一步導致精神病人出院難,陷入惡性循環。
一方面是精神病人出院難,一方面是由于治療需求大導致的“一床難求”。據國家衛計委2015年10月份公布的數字,全國現有精神衛生專業機構1650家,精神科床位22.8萬張,平均每萬人擁有床位數1.71張,遠低于世界平均數每萬人約4.3張的水平,與發達國家的差距就更大了。讓已經不需要住院的精神病人占據床位,無疑加劇了醫療資源短缺問題。
“被精神病”現象仍然時有發生
精神病人的非自愿治療,有專門的說法叫做精神病強制醫療。《精神衛生法》出臺之前,只有《刑法》有對涉及刑事犯罪的精神病人進行強制醫療程序的規定,對不涉及犯罪的其他情況并沒有規定。這就導致很多“非自愿”治療的精神病人權利得不到保護,而且各地還出現了正常人“被精神病”的情況。但事實上,2013《精神衛生法》出臺后,這些情況并未好轉。
《精神衛生法》的適用遭遇現實尷尬,第四十五條規定,“精神障礙患者出院,本人沒有能力辦理出院手續的,監護人應當為其辦理出院手續”。“應當”一詞實際是對監護人權利的限制,但現實中對被監護人牢牢“綁住”的精神病人來說,權利只是寫在紙上,維權依舊艱難。
“被精神病”現象仍時有發生。正如中國人民大學法學教授魏曉娜在論文《從“被精神病”再現看我國非刑強制醫療制度之疏失》指出的,精神病強制醫療曾長期充當刑法和行政法兩大法律體系之間灰色地帶上的限制人身自由措施,雖然《精神衛生法》旨在消除這一問題,但由于制度理念和程序設計方面的疏失,直到今天,這一領域仍存在一定的亂象和權力濫用的空間,而且這一措施具有更大的隱蔽性。
2015年12月三湘都市報報道稱,一位名叫徐剛的男子因“追求愛情”糾纏一位女性,卻遭遇姜畬鎮派出所兩次把他送進湘潭市第五人民醫院精神病科治療。精神病科的主治醫生承認,在徐剛第一次被帶來時,即被診斷為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徐剛還是被關16天,理由是“110送來的人,我們只能接收,不能拒絕”。第二次則更加過分,徐剛整整在精神病科待了兩個月。對已經診斷沒有精神疾病的人強行送到精神病院,無疑存在濫用職權的情況。
他山之石值得借鑒
不涉及刑事犯罪的非自愿治療是非常“危險”的。魏曉娜認為,因為沒有限制期限,非渉刑精神病的強制醫療剝奪人身自由的期限很隨意,很有可能超出涉刑強制醫療的期限。而且僅憑偶然行為,就介入非刑精神病強制醫療,顯然缺乏正當性。
英國慈善機構“思考和反思精神疾病”(Mind and Rethink Mental Illness)推動的“改變的時刻”(Time to Change)運動開展于2009年,旨在減少公眾對精神疾病的偏見和歧視。該項運動通過在企業群體、公眾間開展簽名活動、在電視、網絡和社交平臺做公益宣傳等方式,推動公眾正確認識精神疾病。比如“改變的時刻”官網上用調查數據、科學研究等資料澄清公眾常見的偏見。去年發表在《柳葉刀》上,由倫敦國王學院精神病學研究所的Sara Evans-Lacko博士等開展的研究顯示,“改變的時刻”運動在提高公眾對精神病的積極態度方面成效顯著。
而查閱我國臺灣地區的“精神衛生法”,不難發現,其真正做到了保證精神病人的權益。第三十八條規定保障病人出院權利,“精神醫療機構于住院病人病情穩定或康復,無繼續住院治療之必要時,應通知本人或保護人辦理出院,不得無故留置病人”。
此外,該法還明確了強制治療的適用人群、具體流程、限制時間。強制醫療的對象是嚴重精神病患者,必須先經確診后才能辦理住院。該法保障病人的自主權,比如,規定如果該類病人拒絕接受全日住院治療,主管機關需要指定精神醫療機構予以緊急安置,但緊急安置期間不得超過5天,強制鑒定要在2天之內完成,如果經鑒定無需住院,應立即停止緊急安置,如果需要住院,強制住院期間不得超過60天(延長需申請)。
對于違反這些流程的精神醫療機構,會被處以新臺幣三萬元以上十五萬元以下(相當于人民幣六千元以上三萬元以下)的罰款,并限期整改,情節重大者,甚至會被吊銷營業執照。
編輯手記 ? 推廣社區醫療消除社會偏見
長久以來,精神病人在家庭和精神病醫院之間無其他選擇,一旦遭家庭“甩包袱”,只能待在精神病院,還有一些沒有得到醫療救助的患者流浪街頭。其實,從社會保障層面來看,社區醫療是很好的補充。
許多研究表明,開放的社區環境對精神病人的康復有效果。不少國家和地區都已經有完善的社區醫療體制,比如美國40多年前就開展了精神病治療領域的“去機構化”運動。我國很多地區已經開展了精神衛生社區服務的試點工作,但面臨的阻礙不少。據新京報2013年的報道,北京5個區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及街道殘聯,不僅面臨專業醫務人員、項目經費短缺,免費藥品政策未完全放開的問題,給社區康復項目的開展帶來枷鎖,而且精神病人遭受的社會排斥和歧視,更為這一群體走向社會、重新生活筑起一堵高墻。隨著醫療隊伍的擴大,醫療經費的投入,現在客觀條件能夠得到改善,但是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見,要得到消除確實不易。精神病人屬于被忽視的人群,只有當精神病患者造成惡性傷人事件發生后,他們才會進入公眾視野,這無疑更加深了公眾已存的偏見,“妖魔化”、“污名化”精神病人的現象更為嚴重,因此,推廣社區醫療并消除社會偏見實屬必要。(據《今日話題》圖片來源:央廣網)
編輯/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