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慶欣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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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商業體制視域中的資本主義多樣性
常慶欣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100872)
[摘要]隨著資本主義經濟體制的發展變化,有關資本主義國家存在不同類型的比較資本主義研究迅速發展。比較商業體制學派是比較資本主義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理論分支。它對不同形式資本主義的本質和范圍,它們在經濟方面的相對優勢與不足,以及全球化背景下資本主義制度多樣性的未來進行了分析。比較商業體制學派的多樣化資本主義研究有助于充實馬克思主義的當代資本主義分析,但其局限性和進一步發展存在的障礙也是十分明顯的。
[關鍵詞]比較商業體制;理想型;多樣化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
引言
《經濟學家》雜志曾宣告:“共產主義的崩潰,帶來了一種普遍的共識,即不存在對作為一種經濟生活組織方式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嚴肅的替代方案。”*Geoffrey M.Hodgson, Varieties of Capitalism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Veblen and Marx,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 Vol.xxix, No.2, 1995, p.575.由于在同國家社會主義的競爭中勝出,一些人歡呼資本主義制度將理所當然地稱霸世界。這種有關資本主義的“強力話語”,以自我強化和彼此促進的方式,同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融合在一起。使人們誤以為“一個市場統一和制度趨同的單一世界,正在向人們招手”*Jamie Peck1 and Nik Theodore, Variegated capitalism, 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 31(6), 2007, p.731.。
然而,在學術領域和大眾輿論中,一旦一種凱旋論式的、單一資本主義的景象被加以清晰地闡述,批判性的逆流就開始涌現。一個由對這種有關資本主義前途的認識持不同意見的學者構成的異質群體,開始指出資本主義制度的組織方式與發展軌跡,存在著明顯且極富彈性的差異。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最近十多年,大量的比較政治經濟學文獻參與到了“國家層面的資本主義多樣性、或被稱為比較資本主義研究的爭論中”*Gregory Jackson and Richard Deeg, Comparing Capitalism: Recent Debates, British Journal of Industrial Relations, 2006, 44, 3, p.569.。
資本主義多樣性文獻涵蓋了豐富的內容,從對不同國家的資本主義的綜合性研究,到對諸如勞資關系、金融體系和培訓制度進行的詳細的實證性國別比較等等。雖然這種研究有初始綱領的特點,但它在比較制度學和歷史社會學、制度經濟學、異端政治經濟學和新經濟社會學、商業史與商業體制分析中,有著豐富的理論源泉。
在資本主義比較分析中,比較商業體制理論,被認為是一種精妙的比較制度研究方法。在分析資本主義多樣性時,“商業體制方法的突出之處,不僅在于它對不同形式的非市場協調形式進行了精細的區分,而且還在于它專注于對制度和經濟活動的組織之間存在的微—宏觀聯系的分析”*Jasper J. Hotho, From Typology to Taxonomy: A Configurational Analysis of National Business Systems and their Explanatory Power, Organization Studies, 0(0), 2013, p.2.。
基于比較商業體制理論的典型特征,本文選擇比較商業體制學派作為分析對象,探討它對資本主義多樣性的分析。
一、比較商業體制研究興起的現實原因
比較商業體制研究的興起,有其深刻的現實原因。世界主要資本主義國家比較經濟績效的變化,使得對資本主義經濟進行解釋的主流理論遇到了嚴重的挑戰。以惠特利為代表的一些學者,試圖對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經濟的發展變化提出新的解釋,他們對有關商業體制的比較研究進行綜合和創新,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比較商業體制研究。
20世紀60年代歐洲和日本的制造業得以重建后,來自不同制度背景的因而有著不同能力的制造企業,開始在相對公平的環境中展開競爭。在那些數量有限但非常重要的部門中,主要是制造業部門,比如汽車、電力、化學等,一些國家的企業在競爭中勝過了其他國家的企業。在固定匯率時代,貨幣貶值允許某些國家的產業在沒有生產率的重大提高的情況下重新獲得它們的競爭地位。這種情況一致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
20世紀80年代結束的時候,有關不同模式的資本主義的相對優勢的討論已表現得很明顯。當時的背景是歐洲和日本的長期經濟成功,以及與此相對應的美國的長期衰落。比較分析表明歐洲和日本在人均GDP上差點追上了美國,而且這不是因為歐洲和日本采用了美國的的經濟組織方式,而是通過發展出特殊的且被證明優于美國競爭者的組織模式實現的。結果美國逐漸喪失了其產業競爭力的基礎,這一點被貿易赤字的增加和制造業市場份額的下降所證明。這一時期,美國彌漫的情緒認為,需要做出一些根本性的變革以重獲生產優勢。
20世紀80年代晚期開始,有關不同模式的資本主義的相對優勢的討論中的術語開始發生急劇的變化。對日本、歐洲和美國的比較經濟績效研究,開始重新評價支持不同模式的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日本經濟經歷了長達十年的接近于零的增長率,而美國則處于二戰后經濟周期中一個最長時期的上升階段:高的平均增長率,低的失業率,生產率增長的回升,低通貨膨脹以及私人資助的研發支出的上升,計算機和網絡技術的迅速擴散,新技術密集型企業的高創業率。與此相比,用平均標準考察,歐洲的表現則相當糟糕,尤其是在失業率上。在這樣的背景下,這一時期討論美國的衰落和美國模式的缺陷變得很不合時宜。這一時期的美國已不再是產業衰落和經濟停滯的例證,到了20世紀90年代結束和新千年開始的時候,美國更被認為是“現代主義、經濟活力、創新和適應新的社會技術背景的縮影”*Bruno Amable, The Diversity of Modern Capital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2.。
20世紀90年代美國和英國的經濟復興,很明顯不是通過它們在傳統產業中重新獲得已經喪失的地位實現的,而是通過其他部門的高度成功實現的。在美國,重點主要放在靈活和日益擴大的資本市場支持的高新技術產業的發展上。在英國,主要是依靠一系列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商業服務部門的發展,這些部門包括會計、法律、廣告、設計、工程咨詢和金融。從而,認為某些國家或社會在一些產業或部門具有更高的專業化程度,是由于它們特殊的制度結構的觀念開始加強。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比較商業體制研究開始迅速興起。
用比較商業體制研究的代表人物惠特利的話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資本主義的主要特征表現為“工業化市場經濟中不同經濟組織體制的發展及其相對成就”*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3.。一旦接受存在多種不同的方式去組織市場經濟,那么就沒有什么好的理論或實證理由去堅持市場經濟將因某種單一模式具有更高的效率而趨同于這一模式,從而分析為什么會形成這些差異,它們如何導致不同的經濟后果。這就要求分析如下一些問題:(1)辨識在工業化資本主義社會占主導地位的組織經濟活動的主要形式之間的重要差異,這事實上是對資本主義經濟運行體制以及不同資本主義國家經濟體制異同的研究;(2)解釋為什么這些差異會在不同的社會背景中發展出來,這實際上是對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和經濟體制的聯系的研究;(3)解釋它們如何在以不同的方式組織起來的市場經濟中,導致部門和技術在專業化程度上的明顯差異,這實際上是對比較制度優勢的研究,這個問題的核心在于,研究不同類型的調節商業活動的社會制度是如何鼓勵企業和其他經濟主體發展出不同的能夠使它們在不同類型產業和市場中展開有效競爭的組織能力的;(4)某種經濟的組織形式,在面臨重大的內部(比如國內政治利益集團的變化)和外部(比如全球化)壓力時,是如何改變特定的經濟組織形式的?這實際上是對資本主義未來發展變化的研究。
比較商業體制研究正是遵循描述資本主義體制差異,考察資本主義制度和體制的關系,分析不同資本主義模式的比較制度優勢,考察國內、國際挑戰對不同資本主義模式的沖擊和影響及其未來發展前景這一思路向前推進的。
二、商業體制的劃分標準及其類型
商業體制被惠特利定義為:“組織經濟的不同模式,這些模式對經濟活動進行權威協調的程度和方式各不相同,并且在不同模式中,所有者、管理者、專家和其他雇員的組織和相互關系也各不相同。”*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33.與其它類型的比較資本主義研究相比,比較商業體制框架“主要關注把對宏觀制度的分析和對企業治理與企業行為的微觀分析整合在一起,對戰后資本主義國家經濟組織模式的重要類型做出解釋”*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5.。
在詳細研究比較商業體制類型之前,需要首先討論如何比較彼此競爭的資本主義模式。
大量的比較研究表明,市場經濟之間的持續存在差異的關鍵,在于經濟活動與經濟資源是如何以及被哪種類型的企業進行協調和管理的。但是,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律地位以及它們對經濟協調和戰略決策的壟斷程度,在不同的政治經濟體中存在很大的差異。比如,中國的家族企業、日本的大公司和高度集聚的意大利產業區的小企業的正式邊界,通常和這些國家與地區經濟中重要的戰略主體并不一致。不同的國家以不同的方式制度化了法人主體的有限責任,使之對不同的利益相關者和作為整體的社會負有不同的責任。
作為一個重要的集體性經濟行為人的企業的性質,在以不同方式組織起來的市場經濟中是不同的,不能忽視政治和社會背景把它假定為基本上是相同的。因為“如果把分析集中在正式組織這種標準的、分散的、界限分明的社會單位上,并以此為基礎創建組織科學,就會產生較為嚴重的問題”*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12.。尤其是,認為在所有發達工業化社會,公開上市的公司等同于占支配地位的經濟主體,而商業集團、商業網絡和其他形式的公司間聯盟,不具有作為獨特的經濟主體的戰略能力,是站不住腳的。“經濟活動的管理權,絕不僅僅限于統一的所有權基礎上的財務控制單位,這種管理權通常被各種企業協會所牢牢掌握,這些協會能夠限定生產和價格水平,并能夠協調各個獨立法人單位的投資決策。”*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5.這意味著,任何分析市場經濟的比較框架,必須把法律上定義的企業的性質及其戰略意義,視為經驗變量和理論上需要加以研究的問題。尤其是對其他類型的依靠權威協調的群體比如公司間網絡,在特殊的條件下,在形成決策和成為重要的經濟主體上發揮的作用必須加以考察。
兩個基本思想支配了商業體制研究對資本主義經濟組織模式的比較。首先,與許多對市場經濟進行解釋的假定相比,通常在更大程度上,市場是圍繞形式上獨立的公司之間建立的中長期關系組織起來的;其次,依法成立的企業的活動,通過集中指導和控制進行的層級制整合的程度,與許多論述管理控制的教課書中的假設相比,并不是那么強。
基于上述兩個原因,市場能夠而且通常也的確展示出相對穩定的協調和管理經濟活動的模式,而無需通過共同所有權正式地整合在一起,層級制公司有時候在內部是以一種類似市場的方式組織其自身的,并且在授予分支機構、項目組和個體雇員自治權時也表現出很大的不同。此外,許多這樣的差異似乎構成了不同的、支配了特定產業或整個國家的組織經濟活動的模式。
根據上述分析,比較商業體制研究的核心思想就變得非常清晰了。如果假定市場經濟的最低要求包括:制度化的私有產權,便于控制資源和行動的自治主體,法律定義的進行現貨市場交易的治理體系,那么“市場經濟之間的主要差別,就在于在多大程度上?以什么方式?經濟活動是通過非現貨市場交易,比如公司間網絡和協會中的長期協作以及正式的從屬和控制的權力關系,進行協調和管理的”*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9.。
在確定了比較市場經濟的出發點后,惠特利描述了對不同的組織和管理市場經濟的方式進行區分的關鍵維度,然后討論它們是如何結合為八種理想型商業體制的。隨后,對在這些商業體制中行使權力的不同類型的戰略主體,以及在不同的分析層面占支配地位的制度和流行的經濟組織模式之間的聯系,進行了討論。
基于比較商業體制研究的上述思想,市場經濟之間存在的重大差別表現在:對經濟活動進行權威協調和管理(即權威整合)的程度和實現它的方式。
考慮到私有制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重要性,以及企業在作為商品和服務的生產性投資和剩余占有載體上發揮的關鍵作用,第一種權威整合的重要方式很明顯地是統一的所有權,即所有權整合。它可以進一步分為兩個子維度:程度與范圍。首先考慮一個經濟體所有權整合的程度,在這里它指的是主要企業作為一個統一的實體,系統地通過組織慣例和集中指導整合二級單位和活動的程度。其次,所有權整合的范圍,指的是被主要公司典型地控制的資產和活動的范圍。在大的企業集團支配的經濟中,比如戰后韓國的財閥,有著高度的垂直一體化,并控制了許多不同的、通常不存在關聯的部門的活動,所有權整合的范圍是相當大的。第二種在市場經濟中實現權威協調和管理的重要方式是聯盟整合。它是通過經濟主體(無論它們是個體、家族或各種各樣結構化且界限清晰的企業)的聯盟和網絡進行的。這種經濟協調方式的關鍵在于權力共享,在權力共享的情況下,經濟主體在短期到中期受到共同利益和共同關切的約束,這限制了它們對個體利益的追求,因為它會傷害網絡的集體利益。聯盟整合也在程度和范圍兩個維度上表現出差異。對聯盟整合的程度而言,經濟中高度的聯盟整合,意味著許多行為主體把實質性的權力委托給第三方,包括這些行為主體是其成員的集體性組織,并進入到包含相互承諾和風險共擔的長期伙伴關系之中。明顯的企業間聯系支配經濟的例子可以在戰后日本的聯盟式資本主義中找到 。低水平的聯盟整合可以在企業的所有者和管理者很少同商業伙伴、商業協會或其他第三方機構分享權力或與競爭者進行協作的地方找到,絕大多數企業間關系建立在疏離的、特殊的和較少彼此承諾的基礎上。而聯盟整合的范圍指的是在形成和維持聯盟關系時,涉及的不同類型的活動和資產的范圍。它們從對用于有限目的的專門資源的高度專業化的共享比如美國高技術產業中的網絡,到更廣泛的和更分散的在大量產業間的信息、技術和機會的共享比如戰后日本的跨市場企業集團。
原則上看,上述四個有關市場經濟中經濟活動的權威協調和管理的子維度,可以彼此獨立地變化,并結合為不同的類型,然而其中的某些結合與其他類型的結合相比,可能不夠穩定。這是因為,“經濟的組織可能會形成多少種類型,完全受它與社會制度相互依賴關系的限制。……這種相互關系產生的結果是,在過去幾十年內已經建立并得以再生的獨具特色的商業體制的數量,要遠遠少于商業體制特征的不同組合可能構成的商業體制的數量”。 比如,對在相關的市場和技術領域、由相對較小和專業化的企業主導的經濟而言,考慮到它們狹窄的活動范圍和比較容易實施的直接控制,不大可能表現出低水平的組織整合和集中指導,因而有限的所有權范圍和低水平的公司內部整合的結合是難以持續的。另外,所有者對管理決策的直接控制,通常限制了與競爭者展開協作的范圍和深度,因為所有者有著對企業強烈的認同感,因而不愿與他人分享信息或控制權。同樣地,市場模式的所有權控制不太可能鼓勵企業間的聯合和合作,因為它們通常是與基于資本市場的金融體制聯系在一起的,這種金融體制能夠培育出強大的企業控制權交易市場,因而造成所有者與企業的關系不穩固。在這種情況下,與商業合作伙伴建立長期廣泛聯合的風險和難度,與那些所有者對特定企業的未來負有更多責任的經濟體相比要大的多。再比如,另一種這些特征的結合,即對非常多樣的活動的高水平所有權整合,和廣泛的、長期的聯盟整合的結合,作為一種市場經濟的穩定特征也是不大可能的。這是因為大企業在不同產業中控制了廣泛范圍的資產和活動,能夠獲得互補的資產和內部能力,并通過投資于有相反的產品生命周期和不同類型的技術和需求模式的部門來管理風險,所以大的垂直一體化和多元化的企業集團支配的經濟不大可能以主要企業之間的長期聯盟為特征。
從權威協調的視角切入,通過四個維度的區分,剔除掉不大可能長期穩定存在的四個維度的組合,比較商業體制研究概括性地劃分出表1中所示的八種商業體制類型。
不同商業體制類型的劃分成為比較商業體制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的核心,因為這些不同的商業體制通常是與不同的資本主義國家聯系在一起的。“不同的民族國家通常會孕育出不同的商業體制”,這主要基于以下幾個原因,“首先,資本主義經濟中的私有財產權通常是由國家的法律制度定義和實施的;第二,國家通常需要對維持公共秩序負責;第三,民族國家通常產生利益集團,并形成對利益集團之間的競爭和協作進行管理的相應的慣例;第四,在對金融體制進行監管、對技能的發展和管理進行組織方面,民族國家通常是最高組織機構”。*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44.

表1 八種理想型商業體制
三、資本主義制度結構與商業體制的依存關系
比較商業體制方法的目的是解釋經濟組織模式為什么會以某種方式進行分化?如何分化?并找出與這些變化相關的因素。這里有一個假定,這就是經濟關系和經濟活動與整個社會融為一體并隨著制度的變化而變化。所以,競爭過程的運行方式、競爭者的性質以及競爭的結果等等,都會因社會背景不同而產生很大的差異。這就是為什么比較商業體制研究的代表人物惠特利說他的目標在于“提出一個框架,說明在20世紀市場經濟中建立的各種經濟組織和管理體制之間的主要差異,并從各種體制所處的制度環境的具體特征出發,闡述形成這種不同的原因”*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5.。因此,除了對商業體制進行分類外,比較商業體制研究分析了資本主義主要制度和商業體制之間的聯系。
在惠特利看來,“商業體制的獨特性和連貫性,反映了資本主義國家占主導地位的制度的統一程度,也反映了這些制度相互支持和彼此加強的程度”*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47.,因為占主導地位的制度之間的差異與特定的商業體制特征之間的相互依賴,共同造就并再生出不同的經濟組織模式。而對任一資本主義國家而言,其制度安排是非常復雜的,因此,為了解釋在特定市場經濟中,不同的理想型商業體制的重要性,核心問題在于“識別出支持所有權和聯盟協調水平差異、以及重要的戰略主體的性質差異的關鍵制度”*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22.。
這些關鍵制度包括哪些制度形式呢?比較商業體制研究認為那些支配私有產權的性質、權力和信任關系、融資渠道、技能和知識的發展以及勞資關系*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7.的制度是關鍵制度。此外,在特定的行政區域,支配利益集團的組織和它們對資源的競爭的非正式和正式規則,也是解釋經濟活動權威協調和管理模式差異的重要因素。*Bruno Amable, The Diversity of Modern Capital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10.
惠特利指出:“不同類型的商業體制的發展及其對特定市場經濟的支配,是關鍵制度安排和占支配地位的社會政治聯盟性質變化的結果。”*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22.在任一行政區域中,占支配地位的不同制度形式,在鼓勵相似的企業治理和行為模式的意義上的互補性越強,獨特的經濟組織模式就越有可能在其中得以建立。比較商業體制研究對形成獨特的商業體制的重要制度因素進行了概括(見表2)。
以表2中國家制度為例,比較商業體制研究依據國家參與經濟發展的程度,以及國家是否鼓勵商業和勞工協會,辨別并定義了四種國家類型:(1)疏離型國家,在這種類型中,國家專注于建立清晰的競爭規則,鼓勵不同的經濟主體自由地追求它們的目標和利益;(2)支配式發展型國家,在這種類型中,國家作為直接生產者、推動者或支持者,發展新的產業和技能,并積極鼓勵和建立代表不同群體利益的獨立的中介機構;(3)商業社團主義國家,在這種類型中,國家傾向于和大公司構成的協會建立緊密的合作關系;(4)包容性社團主義國家,在這種類型中,國家更關注動員國家的工會解決分配問題并管理收入政策。這些不同類型的資本主義國家“發展出不同的方法,調節并管理資本和勞動市場,制度化各種政治文化和法律制度”*Richard Whitley, How National are Business Systems? The Role of States and Complementary Institutions in Standardizing Systems of Economic Coordination and Control at the National Level, in Glenn Morgan, Richard Whitley and Eli Moen (eds): Changing Capitalisms? Internationalization,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Systems of Economic Organiz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196.,這些國家類型明顯地“和比較資本主義研究文獻中提出的各種資本主義類型學相吻合”*Bruno Amable, The heterogeneity of competing capitalisms and business systems, Socio-Economic Review, 6, 2008, p.772.。

表2 構造商業體制的關鍵制度及其特征*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s: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48.
正如商業體制的各種特征是以特定的方式相互聯系的,制度結構的特征也是彼此關聯的。比如,在某些社會中,強大的政府在協調經濟發展并與私營部門共擔風險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那么,在這些社會中,通常不會形成強大的中介機構。在這些國家中,雇主協會和工會通常會較弱。另一方面,對市場的監管程度往往很高,因為這是政府機構協調發展的一種主要途徑。這類政府通常會與以信貸為基礎的金融體系聯系在一起,而不是與以資本市場為基礎的金融體系聯系在一起。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因為這些國家通常是典型的較晚實行工業化的國家,資本稀缺且更易于通過銀行進行動員;第二,如果金融體系中占主導地位的是銀行,而不是資本市場,那么政府就更易于通過金融體系來影響經濟的發展。
四、比較商業體制的多樣化資本主義研究
比較商業體制的研究對深化當代資本主義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
第一,比較商業體制研究有力地挑戰了新自由主義正統經濟理論。
“不同市場經濟中,組織和管理經濟活動的方式之間持續存在的差異,凸顯了今日世界經濟中經濟理性和績效標準的多樣性。”*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4.同假定在所有市場經濟中決定經營績效的單一標準占支配地位的正統經濟學推理不同,比較商業體制的競爭能力和經濟行動邏輯多元化的觀點,強調在不同社會中形成了評價企業績效的標準的多樣性。比較商業體制研究不像正統經濟學那樣只是簡單地認為企業的性質和行為在各種市場經濟中都是相同的,在這種分析中,企業的邊界和特征是關鍵的變量,它們有助于區分不同類型的資本主義,并且在任何對市場經濟進行的比較分析中,都需要對它們進行闡釋。它區別于正統經濟學的另一個重要之處,在于強調經濟關系和經濟活動與整個社會融為一體,并隨著制度的變化而變化。所以,競爭過程的運行方式、競爭者的性質以及競爭的結果等都會因為社會背景不同而有著很大的差異,而不是像正統經濟學那樣,把經濟領域視為一個追求自利的理性主體展開自由競爭的純粹空間。
第二,比較商業體制研究擴展了對資本主義多樣性的分析。
在1991年出版的研究資本主義多樣性的奠基性著作《資本主義反對資本主義》中,阿爾伯特把資本主義多樣性的存在描述為歐洲大陸典型的社會協調“萊茵”模式和英美國家經典的新自由主義路徑之間的對抗*Albert M, Capitalism against capitalism. London: Whurr, 1993, p.12.,此后,對資本主義多樣性進行理論解釋和比較成為學術領域激烈爭論的問題。到了2001年,隨著霍爾和索斯基斯《資本主義多樣性:比較優勢的制度基礎》一書的出版,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研究開始進入新的階段,但是無論是阿爾伯特的萊茵模式對英美模式,還是霍爾和索斯基斯的“自由市場經濟”與“協調市場經濟”比較*Peter Hall and David Soskice, “An Introduction to Varieties of Capitalism,” in Peter Hall and David Soskice eds., Varieties of Capitalism: The Institutional Foundations of Comparative Advantag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p.8.,構筑的都是眾多國家可以沿其依次排列的資本主義兩極理想型譜系。盡管贊同阿爾伯特、霍爾和索斯基斯概述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的核心觀點和基本原理,但許多學者對通過兩極軸線描述資本主義多樣性感到不滿,因為這種多樣性研究極其簡約,無法充分把握現實中資本主義國家的多樣性。他們進而試圖通過理論創新擴展對資本主義的分類,而比較商業體制學派正是進行這種嘗試的一個重要分支。比較商業體制學派擺脫了資本主義二分的束縛,從市場經濟的組織和管理的視角切入,劃分出八種類型的資本主義商業體制或者說資本主義類型。它對不同的理想型商業體制類型的構建,為深刻理解不同經濟協調和管理模式的獨特邏輯提供了便利;同時,對于作為一個整體的某種商業體制類型,這種框架為理解制度和經濟活動之間的一般關系提供了洞察力;商業體制類型也是一種重要的分類工具,作為一種一般意義上的類型學理論,它把政治經濟的復雜性簡化為一套清晰的分析維度,為研究和比較不同國家的市場經濟提供了標尺。
第三,比較商業體制研究有力地回應了“資本主義趨同論”、“歷史終結論”。
比較商業體制研究認為,無論一些全球化狂熱主義者提出什么主張,“在21世紀,資本主義模式之間的差異不可能減少,并趨同于一種單一類型的市場經濟,這就如同19世紀晚期世界經濟中存在多種資本主義形式一樣”,特別地,“認為由于其有更高的效率,美國式資本主義將會支配世界經濟的觀點,和在20世紀80年代非常流行的,認為日本資本主義將橫掃一切的觀點,錯得同樣離譜”*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3.。也就是說,“有著不同制度安排的社會,將會繼續發展并再生出各具特色的經濟組織體制,這些體制在特定的產業和部門造就了不同的經濟和社會能力。它們以獨特的方式構造著經濟活動,形成‘專業化’,并使一些部門獲得某種優勢,使另一些部門的發展受到阻滯”*Richard Whitley, Divergent Capitalism: The Social Structuring and Change of Business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3.。
比較商業體制分析框架,為分析獨特的商業和創新體系在資本主義國家層面得以建立的環境、它們的發展變化提供了便利的分析框架。此外,考慮到自戰后資本主義黃金三十年結束后發生的重要的內生和外生變化,考察占支配地位的制度體系和商業體制是如何發生改變以至于導致占主導地位的國家層面的組織經濟活動的形式變得不那么有凝聚力并被進行重組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日益深化的經濟全球化對已經建立的制度體系、商業體制和企業具有的重要意義需要被加以分析。
結語
在過去的十多年間,研究資本主義多樣性的文獻迅速增加。鑒于其短暫的發展歷史,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是否將在數量上和地理應用上繼續擴展尚不確定。但是,已有學者開始關注新興市場經濟國家,比如法國調節學派理論家鮑耶在分析資本主義多樣性時,大膽預測資本主義多樣性的譜系“將因東歐和中國發生的由曾經的蘇聯類型的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而擴展”*Robert Boyer, How and why capitalisms differ, Economy and Society, Vol.34, No.4, 2005, p.548.,惠特利也極為肯定地指出:“無論最終中國建立了何種形式的市場經濟,它都會同其它地方的市場經濟存在很大的差異,而且在國家內部不同地區之間也會存在很大的差異。”*Richard Whitley, Business Systems and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ies: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ing of Competitive Competen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3.
類似鮑耶和惠特利的這種判斷,一方面表現出試圖把資本主義多樣性分析框架在地理空間上加以擴展,試圖通過分析更多的經濟類型來對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作出進一步的發展;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一個根本性的誤解,當把中國的市場經濟視為是某種正在發展的資本主義形式時,資本主義多樣性分析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偏離了自己的基本觀點,即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經濟發展模式。同時,把所有的市場經濟都視為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某種類型,也喪失了對資本主義制度本質的考察,混淆了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本質差別。也就是說,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雖然關注了資本主義制度和資本主義模式之間的聯系,但是這種研究關注的更多的并非資本主義的基本制度,而是處于制度層級更高層面的制度,比如金融體系、勞資關系等等。類似比較商業體制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只是一種中等層次的理論,它缺少對不同國家資本主義的不平衡和相互依賴的發展的研究,缺乏對資本主義經濟內部沖突要素、危機趨勢和不斷改造自身的傾向的理論闡述,它進行的制度分析總是存在著一種危險,即變成一種靜態的制度分析,這種分析能夠解釋穩定但無法闡明斷裂,而且使得作為政治經濟的協調和均衡的基礎的階級力量消失不見。在這種分析中,權力和分配問題消解到背景中,比較政治經濟學開始完全圍繞協調展開。在比較商業體制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中,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對“協調”的研究。
但是,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的確開啟了一個令人振奮的研究議程,這種議程會推動我們深化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認識,完善我們對有關資本主義歷史趨勢的分析;它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世界經濟中的不同經濟體的特征,為思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融入世界經濟的方式提供一定的借鑒;它有助于深化我們對當代資本主義經濟體制層面具體特征的認識,深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對當代資本主義的研究;它從一個相反的方向上堅定了我們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信念,如果說歷史并沒有終結在資本主義的某種形態上,資本主義的不同類型各有其比較優勢和繼續存在的理由(也許資本主義真正被單一類型支配時,也就開啟了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道路),那么對建立在基本制度同資本主義存在根本差異的基礎之上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而言,它的比較制度優勢顯然是無容置疑的。
總之,盡管比較商業體制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具有其理論和現實價值,但是就現有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框架而言,它的不足是非常明顯的。如果資本主義多樣性研究試圖取得更大的理論進步,它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它獨特的制度分析置于一個更廣泛的理論框架中,這種理論框架能夠充分吸收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研究成果,把對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軌跡、階級關系、發展階段以及作為一種全球體系的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化納入到資本主義多樣性分析之中。
(責任編輯:周文升)
[中圖分類號]F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2-0048-08
基金項目:本文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項目批準號:14BJL010)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常慶欣,經濟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經濟思想史研究。
收稿日期:2015-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