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有鳥的快樂與憂傷(組詩)

李銳

聽深山鳥語

哪里是深山先生致迎賓詞呢？

是一個陽光男孩是一個陽光女孩

在枝頭呢呢喃喃

哪里是鳥的梁祝呢？

是愛情鳥在向森林向藍天

宣言他們的快樂

哪里是什么無意義的音樂？

你能辨識景語情語心語卻不辨鳥語

你自作多情了

以一己之樂

臆測鳥之樂

你以萬物之憂傷

通感一己之憂傷

黑鳥獨腳站立在冰峰絕頂

雪山之上冰峰絕頂

獨腳站立著一只碩大的黑鳥

如月之全蝕

如日之全蝕

冰雪已經發出

嚓嚓嚓的塌方的聲音

是大雪崩的前兆？

是冰山于眼前

即倒？

哪一片最后的雪花

是壓垮這冰雪駱駝的稻草？

黑鳥不轉頭

連眼珠子也不轉動一下它不屑于

聽腳下那些

爭吵

它知道冰雪

是溫度至上主義的

山崩也好

地裂也好

它相信它自己的

兩翼它相信

它自己有一雙

矯健的翅膀

招魂鳥

好凄楚的一種聲音

這是一只失去了土地的布谷鳥

繞著繞著爛尾樓在飛在叫

（這是一圍生長絕望的半截子工程

曾經在鞭炮聲里披紅

奠基一個荒蕪的希望

已經焦頭爛額爛尾）

除了爛尾樓四周

都是垃圾雜草其實

你再也不用

布谷布谷

栽秧割谷的叫了

你再也不用

催種催收了

（一年一度東風又勁吹

爛尾樓依舊開不出春聯的紅花

結不出壁燈的金果吊燈的金果）

布谷鳥布谷鳥

你為什么還在聲聲的叫著

自己的名字呢？

哦哦你是在

為自己招魂！

春節鳥

第一章

春節鳥的快樂大多是相同的

春節鳥的憂傷各有各的不同

第二章

貫耳的風言風語

飄在他的心中

好似小雪大雪

冰雹

雪暴

第三章

銜著一紙火車票

左手拎右手拖

垂著一雙沉重的翅膀

一只春節鳥

飛出了火車站

第四章

站在村口的那個

當年的老菜園旁他知道

那園中的稻草人

是守護他的家園的

襤褸的神

他知道這是一個

連稻草人也時尚的年代

再紅裝再武裝的

稻草人也還只是

一個稻草人

他知道家還是原來的

那個家一幢新蓋的小洋樓

他知道家也許

不再是當年的

那一個家了

第五章

近家情更怯

那些流言蜚語

也許只是一些

子虛之人

烏有之事

一日不見如隔

三秋她那顆心還是

她那顆心嗎？

第六章

一種欲淚而不準流淚的沖動

讓春節鳥丟失了銜著的那一張

火車票

一張飛越過萬水千山

很有紀念意義的火車票

烏鴉與稻草人

一只烏鴉剪著

雙翅跳著雙腳在河畔散步

不屑地看一旁的稻草人

稻草人道鴉兄

你是來歡迎我的吧？

烏鴉無語

曾經手握

長長的一支竹竿

（你是不會歡迎我的）

曾經趕過你

曾經吼過你

曾經驅逐過你

曾經打殺過你

你不要

背過身去

那些日子

我錯了

錯了

還不行嗎？

烏鴉終于開口了——

知道嗎？出口只一個錯字

有多少傷？

有多少淚？

有多少血？

有多少

鄉愁？

烏鴉忽然

轉過身來向稻草人走去強忍著沉默著

不說一句話仿佛

一只哲學鳥

而稻草人呢

亦無語他似乎

為人類承擔了

所有罪責與痛苦

仿佛一個當下的

把文字撕址成了

巾巾片片的詩人

羽毛球一只誤入競技場的小鳥

羽毛球是一只

閃亮著白色羽翎的小鳥

被一方拍打

又被另一方拍打

被拍到邊線

被拍回到底線

被拍到網前

一拍絕殺

一拍救起

他不是救你

他是救他自己

失敗者狠狠抽你

勝利者狠狠抽你

在狠狠抽打你之中

他們一決

雌雄

一只小鳥你本是

自由自在的心靈之物

你卻誤入了

激烈爭斗的

斗劍斗法的

江湖

此生你已

別無選擇拍拍挨打

成為了你的唯一

天使鳥

題記

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一只冬天也不停飛的天使鳥……

一

我看見一支箭

射中了一只啼血的鳥

我看見另一只鳥

在空中抱住了那只

中箭的鳥

（它們是情人節那一天

一見鐘情的愛情鳥么？）

緊緊地抱住

連同那一支還在飛的箭

這一箭

穿過兩顆

滴血的心

二

我看見一支箭

簌簌地飛向一只鳥

最終那支箭

卻化成了一只鳥

它們各向

各的方向

飛遠了

是箭背叛了弓？

還是抬高了一公分的手

服從了心？

那支箭也化成了一只鳥？

這世界真奇妙

三

它真的是飛累了

讓它好好的睡一睡

它的夢是不能去驚動的

一驚動就展翅飛走了

它的夢是不能去

叫醒的一叫醒

一切的一切

即刻化為

烏有之飄遠

四

誰愿墜落于一個一個夢的深淵？

鳥說我愿在黑暗之中

獨步

獨飛

獨歌

獨舞

鳥說我背負著

沒有使命的使命

鳥說我的夢

是與神默語是對

天地人的祈禱

五

我看見一條楊柳枝

銜在一只鳥的嘴里

那楊柳枝一變二二變四

變成了背在鳥身上的一壺夢之箭

一壺愛之箭一壺心之神矢

一看見天空它就想起自己的使命

一看見大地它就想起自己的使命

六

萬丈紅塵終以萬邪千惡

熬煉出小鳥飛越暴風雨與黑暗的

一雙慧眼一雙不折的翅膀

從此它在天空在大地

飛來飛去它變成了愛的使者

一只穿越天堂

一只穿越地獄的

天使鳥

后記

生命的意義本無所謂有

本無所謂無乃是從沒有意義中

感動生發熠熠生輝的

哀一座聽不見鳥聲的樹林

都已經天亮了

這座樹林聽不見鳥叫

陽光穿過枝杈漏落了遍地的……

金幣的影子

傳說

這座樹林染上了禽流感，鳥被一只不留的，被捕殺

天已經大亮了

這座樹林里還是聽不見鳥叫

其實

鳥叫與不叫天都是要亮的

有鳴聲劃過天空

沒有樹林的鳥鳴，是凄厲的

沒有鳥聲的樹林，亦是悲哀的

沉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