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宏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廣東廣州51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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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轉型與住房獲得不平等

□黃建宏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廣東廣州510053）

［摘要］中國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型是否必然會發生住房不平等獲取機制的變遷？如果說計劃經濟時期的住房獲得取決于居民在科層分配體制中的地位，那么市場化改革以來的住房獲得則更多地取決于居民的市場能力。但許多相關實證研究并沒有完全支持這種觀點。中國市場轉型以后的住房獲得不能僅僅用純粹市場的邏輯來審視，對住房獲得的不平等研究應倡導新制度主義分析，將聚焦點轉向左右住房獲得的具體制度和條件，即把影響住房市場的社會關系、國家制度及歷史等宏觀因素作為分析的中心。

［關鍵詞］市場轉型；住房獲得；不平等議題；市場能力

［DOI編號］10.14180/j.cnki.1004-0544.2016.04.021

資源分配的不平等在市場經濟體制下以及再分配經濟體制下有著不同的規律，那么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型是否必然會發生資源不平等獲取機制的變遷？以往常選取“收入”來審視該議題，但收入僅僅是多樣資源中的一種，還不能算是起決定性的資源。近年來伴隨“房奴”、“蝸居”、“蟻族”等住房問題成為城市居民高度關注的頭等大事和矛盾焦點，以“住房獲得”來重新審視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倍受學界關注。其實，住房不僅與收入一樣能反映人們的生活機遇，而且住房在現代社會比其他因素更能反映社會不平等的狀況，這是因為住房產權具有顯著的財富累積效應，住房財富的不平等是當前中國社會最受關注的不平等之一。

本文按照理論與經驗研究相結合的思路，以“住房獲得”這個現象來透視中國市場轉型過程中的不平等問題，具體分三個部分展開論述：第一部分是問題的提出，通過分析住房在計劃經濟體制和市場經濟體制下的兩種不同分配模式而提出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第二部分是相關研究梳理，既涉及市場轉型理論及其爭論又包括與住房不平等相關的實證研究；第三部分是制度倡導，分析已有研究的缺陷及未來研究之展望。

1　問題提出

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的市場改革極大地改變了中國的面貌，這為國內外學者探討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提供了豐富的實證素材。何謂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簡而言之，就是從計劃經濟時期的等級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型是否會導致（住房）資源不平等獲得機制的變遷。中國的改革開放為探討和驗證這樣一個理論問題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們說由于計劃經濟時期國家在城市采取向集體所有制一邊倒的政策，城市居住空間高度去商品化以及私人財產公共福利化。住房作為城市居民的基本福利被納入到整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再分配”體系之中，由國家統一供應和投資，然后按各個單位的行政層級進行劃撥和分配，再由單位管理并以“收取象征性租金”的方式分配給員工。在這種情況下，以住房福利品作為社會不平等的重要表現形式比收入更有價值，因為有收入不一定能享受到福利和服務。

很顯然，當經濟剩余只能由國家統一再分配時，行政級別對住房資源獲取的影響最大，因為擁有對經濟剩余絕對支配權的權力精英勢必使自己在分配國家實物福利時處于非常有利的位置。關于這一點可以分個體和單位兩個層次來加以理解，即是說計劃經濟時期的住房獲得不平等不僅體現在個體層次上而且反映在組織層次上。個體層次是指行政級別越高的員工在單位分房中越有優勢。組織層次是指行政級別越高的單位從國家手中獲得的建房資金越多。［1］

住房只能由國家統一再分配不僅導致住房分配在行政等級上的不平等而且帶來了城市居民普遍的住房貧困。這是因為在“生產第一、消費第二”的觀念下，僅僅被看成是消費品的住房在投資建設方面很難獲得國家財政資金傾斜，建設資金逐年下降，加之該時期人口激增，住房嚴重供不應求，城市居民住房條件十分惡劣。住房的普遍貧困迫使中國共產黨和政府從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始放棄住房非商品化的思想，轉而大力宣揚住房私有化、市場化及社會化的優點，這種改弦更張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在毛澤東時代只有不到15%的城市居民住在私有房里，到了1999年，不但大多數房產變成了商品，而且大多數居民也成了住房所有人。［2］

住房市場化改革主要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為20世紀80年代初到20世紀90年代末的公房出售。其特點是國家開始退出住房投資計劃，但這并不意味著單位與住房分配的關系弱化，事實上兩者的關系進一步得到強化，因為住房市場化過程必須依賴單位這個平臺才能實現，單位不僅出售公房而且還參與商品房購買，該時期住房獲得的市場邏輯并沒有真正到來，僅僅是一種受控的“準市場”，住房分配仍舊在“社會主義單位再分配邏輯”的框架下運作。1998年之后的住房貨幣化改革被認為是第二階段。福利分房的終止迫使城市居民通過市場來滿足住房需求，住房獲得的自由度較高，個人偏好和住房承受能力成了居民住房選擇的重要根據。

住房市場化改革導致員工的住房獲得機會和途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說計劃經濟時期的住房獲得取決于居民在科層分配體制中的地位，那么21世紀以來的住房獲得則更多地取決于居民的市場能力。但當前中國住房市場卻出現了這樣一種現象：有部分群體雖然收入不高但在房價相對偏高的情況下卻擁有較多優質的住房資源。這種現象直接反映了當前中國城市住房分配與獲得并非完全遵循市場規律，純粹市場游戲規則根本無法完全解釋轉型期中國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那么中國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型是否帶來住房不平等獲得機制的變遷？這正是本文關注的焦點。

2　相關研究

2.1理論研究：市場轉型與不平等機制的爭論

2.1.1市場轉型理論的提出。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的提出得益于澤林尼早期“類市場交易”的觀點。［3］澤林尼認為要解決再分配模式所產生的資源不平等就應該引進市場機制，市場經濟作為第二經濟至少可以為那些非權力精英或無法從體制內獲得資源的個體提供體制外的機會。中國向市場轉型本質上講就是一個增加市場經濟的過程，因為在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下，市場被認為是制造所謂“資本主義剝削”的機制，市場在社會主義國家被絕對禁止，資源獲得的市場機會結構根本不存在，市場轉型就是一個重新引進市場機會結構的過程。

市場機會結構的增加意味資源獲得的規則將向市場傾斜，那么市場的獲取規則到底是什么？這個問題成了解釋理論研究的關鍵。市場轉型理論將市場看成一種純粹理想型市場，市場經濟不受任何國家或社會外界力量的干預，生產者與消費者直接見面是市場經濟體制下資源獲得的主要特征。在這種情況下，勞動力和商品價格將擺脫行政性指令的干預而直接以買賣雙方的同意為基礎，直接生產者對其商品及勞務的條款將享有更大的決定權，所以市場經濟體制下資源獲得的決定性因素是生產者的市場能力/人力資本。市場能力在韋伯那里被稱為市場地位，市場地位是指一個人的生存機會或者是控制商品與勞務等的能力。［4］吉登斯則認為市場能力指個人擁有且被社會認同的“技能”如受教育程度與技能資格證書等。［5］劉欣則從產權角度解讀市場能力，將個體人力資本如勞動力的技能等看成是私有產權的范疇，在絕對的理想型市場經濟中，這些私有產權的交易是不會受到政府等任何非市場的外界力量的干涉，私有產權的價格機制也因此就完全由市場機制來直接調節與定價，使用私有產權的能力就是市場能力。［6］

基于市場機制的分配特征，市場轉型理論認為市場化改革將導致再分配經濟體制下的權力控制模式轉移為“類市場交易”的權力控制模式，因為經濟剩余已經不再上交給國家，而是在生產者與消費者的直接交易中產生；市場經濟體制下勞動報酬與個人績效開始掛鉤，這種市場刺激模式導致個體自致能力（人力資本）必然受到重視；市場為群體社會流動開辟了新的機會空間。［7］市場轉型理論所持的觀點可概括為：市場轉型就是再分配制度的逐漸瓦解及市場規則的日漸盛行，也因此再分配體制下資源獲得的權力邏輯自然喪失，取而代之的是資源獲得的市場邏輯，有資源獲得優勢的不再是權力精英而是技術精英，即市場化改革將導致“權力貶值及人力資本升值”。

2.1.2市場轉型理論的爭議。倪志偉的市場轉型理論分析了誰獲益并提出了解釋框架，首次完整地回答了市場轉型以后資源不平等獲取機制變遷的規律問題，從而為分析和評估轉型過程中的不平等定下了基調。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過程被視為是一個行政權力回報貶值的過程，是一個生產者與消費者實現直接橫向交易以致生產者自身人力資本因直接參與市場交易而得到對等回報的過程。但“權力會貶值”的觀點受到了許多質疑，有研究卻發現權力的資源回報根本不會減弱，因為中國實行漸進式改革如“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黨和政府在轉型經濟體制下仍然是領導核心，再分配的空間盡管在縮小但仍會繼續存在，權力的資源回報不會貶值。市場轉型期間產生的“政治市場”也是權力不貶值的保證，這種市場存在多種討價還價的關系，如單位與國家、單位與地方政府及單位內工人與管理者的討價還價等，從而確保權力不會貶值。［8］另外，轉型期的國家與市場并非是一種簡單的平行不滲透關系，盡管國家為了讓市場的效率機制得到充分發揮而降低對市場的干預，但并不等于國家完全退出市場，政治穩定、社會公平及合法性等需要要求國家繼續干預市場，國家與市場是一種持續的互動關系，這就導致了權力精英可以通過“尋租”形式繼續占有優質資源。

無疑，有關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的研究結論并非一致。如果支持“權力會貶值”則認為中國市場轉型以后的資源不平等由市場所造成，如果肯定“權力不貶值”則認為資源不平等由市場和再分配共同決定。但這些研究僅從個體特征出發來探討住房分配與獲得不平等且局限于討論市場與再分配的二元關系。實際上，中國漸進轉型的復雜性和特殊性要求轉型期資源分配與獲得不平等研究要超越市場與再分配的二元關系，而構建國家、市場、社會及歷史等多元分析框架，即對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的研究要倡導新制度主義分析，將聚焦點轉向左右資源不平等獲得的具體制度和條件。

2.2經驗研究：基于住房政策以及數據的發現

經驗研究主要聚焦如下三點：

一是以住房政策分割審視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公房制度”、“福利性”、“集中化投資”、“干部優勢制度化”是計劃經濟時代住房政策的表征，住房獲得不平等的影響因素主要是單位間與單位內的行政等級秩序。1980年以后，國家開始推行“由中心化到去中心化、由福利導向到市場導向”的住房改革政策，但由于整個改革具有高度的制度慣性和風險性，住房獲得的不平等顯得非常復雜：（1）新政策與舊政策交織而滋生住房獲得不平等的新形式；（2）改革政策的非同步性導致住房獲得不平等的地區差異顯著。［9］

二是以流動人口的住房差異透視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流動人口尤其是農民工的住房獲得是市場化改革以后不平等研究的熱點。（1）流動人口的住房獲得存在內部差異。利用2000年人口普查數據的研究，發現城市和農村移民在住房獲得途徑上存在不平等，城市戶流動人口有住房獲得優勢，農民工則處于不利狀態。［10］有關新生代移民的研究也發現流動群體內部存在異質性，住房條件、模式、類型及設施在新生代移民中的分布并不均衡，能抓住市場和制度優勢的移民有住房獲得優勢。［11］（2）制度及個體特征共同影響農民工的住房獲得狀況。有研究發現定居意愿、收入、教育和戶籍是影響移民住房獲得差異的重要因素。［12］但也有研究發現影響農民工住房差異的重要因素并非制度，而是移民的職業狀況、移民居住時長、未來流動計劃及是否向家里匯款等因素。［13］

三是以權力精英的住房回報直接論證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權力精英在計劃經濟時期有住房獲得優勢，那么住房市場化改革后，權力的住房回報是升還是降？“權力回報會下降”的支持者從兩個維度進行論證：一是橫向維度，分贏利性和非贏利性單位，結果發現政治資本只有在黨政機關及事業單位中保持優勢，而在市場成熟的地方并沒有優勢。［14］二是縱向維度，黃友琴等采用1995年和2000年1%的人口普查數據并結合錫爾系數(Theil?s T statistics)統計方法，發現政治資本對住房面積和質量的正向效應獲得了1995年住房數據的支持，但2000年的住房數據并不支持。［15］“權力回報不貶值”也獲得相應數據的支持，魏昂德使用天津住房數據發現了“二元精英”理論，只有同時具有高教育和政治身份的精英才有優勢，而只有高教育但不具有政治身份的精英是脆弱精英，在住房獲得上并沒有任何優勢。［16］來自2000年“五普”數據的住房分析，也同樣支持“權力回報不貶值”的假設——管理精英與專業精英相比在住房產權、面積和居住質量等均有獲得優勢。［17］

簡而言之，根據理論與經驗研究相結合的思路，梳理了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的相關研究，發現以住房獲得不平等透視中國市場轉型規律可以得出兩種結論：一種認為住房不平等越來越反映市場支配規則；另一種則認為除了市場之外再分配制度也在制造住房不平等。但這些研究明顯忽視了轉型時期家庭背景、社會結構及歷史因素對住房獲得不平等的解釋力。

3　研究擴展

3.1已有研究“缺”在哪里？

關于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所帶來的住房不平等機制的變遷問題，以往對其展開的研究往往假設資源的分配規則僅僅由市場機制決定，而市場分配的特點是住房是一種商品，主要由私人開發商供應，國家或工作單位并不需要承擔員工的住房責任，工作單位與員工僅僅是一種單純的經濟收入關系，員工從工作單位那里獲得的是工資而非住房實物福利，然后再依靠工資從市場上也就是開發商那里自由選擇租賃或者買賣。市場經濟體制下的住房不再被僅僅看成是一種消費品而且還可以被用于投資，即是說居民的購房行為除了滿足家庭住房基本需求外還可以通過購買多套房來增加家庭財富。影響居民住房獲得的重要因素是收入、家庭偏好及市場環境（房價）。在這種情況下，研究市場經濟體制下的住房不平等常常涉及對居民住房支付能力的分析。但是，以往這種把社會主義國家市場轉型的結局假設成由完全市場支配資源分配的觀點常常受到質疑。中國市場轉型的客觀歷史事實告訴我們轉型時期城市住房資源的分配與獲得不能完全由居民的支付能力來解釋，因為住房分配不僅受市場因素影響而且受再分配制度左右。

市場與再分配對資源分配的共同影響所呈現出來的最直接表征是工作單位既向員工提供“具有福利性質”的住房又向員工支付工資，國家對住房供給的影響力也并沒有徹底消失，土地資源和貸款是市場轉型時期國家與單位介入住房供給的重要途徑，新興的開發商在向員工提供住房的同時也向工作單位提供商品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說要解釋轉型時期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所涉及到的變量將更加復雜，住戶的個體和家庭特征、動態的市場環境以及國家宏觀制度背景等均對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具有某種程度的解釋力：一是住房市場化改革凸顯了市場分配邏輯的成形，收入、財富及房價開始與住房分配建立起直接聯系，住戶可以根據購買力大小決定選擇何種規格的商品房；二是住房選擇行為的人口學因素也得到彰顯，家庭生命周期如年齡、家庭規模及婚姻事件等與住房需求的關系逐步增強，進而左右城市住房獲得；三是國家宏觀住房政策及單位“似斷非斷”的住房福利政策繼續在轉型時期影響城市住房獲得。因此，探討轉型時期城市住房分配與獲得不平等問題應從制度關系視角展開分析，住房行為不僅與住戶特征有關，而且受各種宏觀制度結構因素的塑造，強調宏觀制度關系對微觀住房選擇行為的約束作用，住房行為應放在不同制度背景下進行解讀。制度關系具體表現為住戶/員工、單位/雇主、國家、地方當局及開發商之間的關系，這種分析視角將微觀層面與宏觀層面上的影響因素聯系起來。［18］一言以蔽之，純粹市場的分配規則無法完全解釋中國轉型時期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

首先，宏觀制度安排對住房獲得的影響啟示我們要深入分析市場與再分配之間的取代關系？如果市場取代再分配，那么再分配制度的后續影響將隨市場改革的深入而漸漸被減弱，市場轉型的結局只能是住房獲得由市場機制來單獨支配。但事實是中國住房改革具有漸進性、復雜性和特殊性等特征，城市住戶在住房獲得機遇上的不平等不僅來自再分配制度的持續影響而且源于市場機制所隱藏的新的不平等。一方面，以市場為導向的旨在實現產權私有化的住房改革實質上是把單位住房賣給原住戶，原先再分配制度所造成的住房不平等不降反升；另一方面，住房貨幣化改革以后的單位住房福利根本沒有徹底終止，中國轉型期的城市住房獲得不平等是再分配與市場共同作用的結果，但已有研究的缺陷是并沒有就有關兩種制度“如何共同作用”的問題展開深入分析。

其次，市場分配機制的逐步形成啟示我們要深入分析個體特征與住房獲得不平等的關聯性。當住房獲得與收入密切相關時，體現個體特征的職業地位及人力資本變成了影響城市住房分配與獲得不平等的重要因素。職業地位分權力精英、技術精英及其他人員等，人力資本則主要指個體教育文憑。一般地，權力精英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因擁有決策權或再分配權而能爭取優質住房，而技術精英和高學歷文憑者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則靠“本事”獲得較多住房財富。權力與教育在轉型期與住房獲得的關系又如何？有關權力的住房回報問題受到較多關注但教育文憑與住房獲得的關系卻較少有人提及，這是已有研究存在的不足。其實，住房市場化改革未必帶來教育文憑與住房獲得的正向關系。中國轉型期也有“教育貶值”問題，教育文憑越高并不代表一定有住房獲得優勢，有研究發現教育的住房回報在市場較發達地區不升反降，因為高學歷人才在市場較發達地區因供大于求而貶值或由于再分配結果在市場較發達地區因增值較大而對市場有顯著扭曲作用。［19］此外，個體收入與住房獲得的關系將會越來越密切，盡管早期公房出售、折扣商品房等會扭曲收入與住房獲得的線性關系。但不可否認的是收入對住房不平等獲得的影響將伴隨1998年福利分房的終止以及住房貨幣化改革的推行而逐漸凸現出來。

最后，中國漸進式而非激進式轉型啟示我們要深入思考和驗證住房不平等獲得是否存在時空變異。漸進式改革意味個體面臨的政策及經濟環境隨時間和空間而變化，個體的回應(respond)也存在短暫性及空間差異性。［20］首先，單位作為員工住房獲得的首要來源將隨時間推移而受到削弱，影響住房獲得的單位性質、規模及等級將逐漸被單位的市場能力所取代。未來，能否獲得較多的住房取決于收入和繼承。其次，教育、職業地位等幾個常用變量對住房不平等的解釋力在下降，而這些變量的組內差異卻在增強。［21］這是為什么？關于這個問題的研究卻較少有人提及。

3.2未來研究“補”在何處？

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掀起對基于個體特征的不平等模式的批判浪潮給市場轉型與不平等議題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新馬克思主義認為不平等研究應“回到馬克思的關系”模式中來，而新韋伯主義則強調分割性結構對不平等的重要性，歷史分析視角則重點考察時間的動態性，把國家政治動力和政策變化作為不平等研究的重點。受上述觀點的啟發，住房獲得不平等研究不僅要考慮個體人力資本而且要重點關注社會關系（家庭）、制度及歷史等宏觀因素對住房獲得的影響。

其一，需要尋找和驗證再分配對住房市場繼續產生影響的途徑，這是進一步分析轉型時期市場與再分配相互關系的必然要求。中國特殊的制度安排導致從單位中獲得“變相住房福利”的住戶的住房需求并不完全通過貨幣來滿足。制度途徑上的照顧自然可以使那些市場能力一般的家庭在住房市場上仍處于有利位置，甚至還可能出現通過“制度缺陷”而獲得遠超家庭住房需求的現象即住房腐敗。與此同時，得益于歷史分析視角的啟發，早期福利分房的持續增值亦可以扭曲住房獲得的市場邏輯，那些已經從第一輪改革中獲利的家庭即使市場能力不強亦可以有住房獲得優勢。［22］近年來居高不下的房價更是加劇了早期福利買房的“第一桶金”效應，“以房獲利”、“以房養房”及“以房養人”的時代已經到來，那些有獲得早期住房福利的家庭更有能力抵抗來自高房價的壓力。這是再分配對住房市場持續影響的又一重要途徑。

其二，個體特征變量對城市住房獲得影響的組內差異可以從中國特有的家庭結構中獲得解釋，即是說既要從個體能動性層面又要從家庭先賦性層面分析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國家“一家一個孩子”的計劃生育政策導致城市不斷涌現獨生子女家庭，這類家庭即使收入水平不高，但有利的“啃老”環境將確保其有住房獲得優勢。“事實上如果仔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這個因素對房地產市場產生的影響，會比個人收入每月增加幾百元要大得多。”“一個家庭收入的變化，基本是加減的關系，而家庭結構所造成的三個家庭六個勞動力支撐一套房子，則是乘數關系。后一個因素的作用無疑遠遠大于前一個因素。看起來家庭是很小的家庭，家庭就幾個人，但家庭結構對經濟社會生活的影響有時會非常大?！保?3］從這個角度上講，工業化邏輯將面臨“解釋失效”的風險。工業化邏輯暗示技術理性的發展將導致地位或資源獲得準則從先賦性因素向自致性因素轉變，但基于中國住房市場的特殊性，上一代因住房福利而積累出的“額外”儲蓄將被用于支持每個家庭里的“獨苗”。［24］而且這種情況在當前房價相對較高的現實背景下將表現得尤其明顯，高房價導致個體貨幣能力對城市住房獲得不平等的解釋力變弱，而來自家庭結構方面的繼承或非制度性融資將成為決定住房獲取的主要動力。

總之，在市場與再分配同時存在的轉型時期，用個體貨幣能力的純市場邏輯來解釋中國城市住房獲得的不平等存在局限性，住房不平等研究應把社會關系、國家制度及歷史等宏觀因素作為分析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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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巍

作者簡介：黃建宏(1983-)，男，福建漳州人，社會學博士,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副教授。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14CSH014)。

［中圖分類號］F22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6）04-01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