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的新發展

孫代堯　何海根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中共中央黨校 科社部，北京　100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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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的新發展

孫代堯何海根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100871；中共中央黨校 科社部，北京100091)

[摘要]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其中共享是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與馬克思主義經典發展理論中強調分享和共同占有的思想一脈相承，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斷探索與深化發展的理論創新成果。共享發展理念的提出，既是為了解決中國發展中面臨的矛盾和問題，也是對發展目的的再確認。共享發展體現了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的原則，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強調共享共富，表明我們黨對發展的理解從以價值導向為理論起點向以操作導向為理論起點轉變。體現公平正義的有效制度安排，是推進和實現共享發展的關鍵。

[關鍵詞]十八屆五中全會；發展理念；共享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公平正義

面對經濟社會發展新趨勢新機遇和新矛盾新挑戰，必須確立新的發展理念，用新的發展理念引領新的發展行動。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提出并具體闡述了“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這是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的重大成果。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建議》的說明中指出：“這五大發展理念，是‘十三五’乃至更長時期我國發展思路、發展方向、發展著力點的集中體現，也是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發展經驗的集中體現，反映出我們黨對我國發展規律的新認識。”*習近平：《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的說明》，《人民日報》2015年11月4日。五大發展理念既相互聯系，又各有側重點，其中共享發展突出了實現發展的價值目的，是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深刻理解共享發展的理論源起、基本內涵、實踐價值、核心問題等，對于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意義。

一、馬克思主義語境下的共享發展

共享發展理念是針對我國發展中的一些突出矛盾和問題提出來的，具有鮮明的問題導向和現實針對性，反映了我們黨對經濟社會發展規律認識的深化。共享發展也是經典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基本內涵之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的應有之義。

經典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所秉承的發展理念是什么？它與資本主義發展理念有何區別？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可以從考察馬克思恩格斯對發展的基本內涵的認識出發。“發展”這一詞匯在馬克思恩格斯的文本中出現的頻率非常高，僅《共產黨宣言》及其七篇《序言》就分別出現47次和27次。可以說，從早期到晚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哲學、經濟、政治、社會等各領域，從不同的角度一直關注、思考、研究和論述“發展”問題。在馬克思恩格斯的文本中，“發展”在兩種語境下被使用：第一種情況是單獨出現，泛指一般意義上事物的“變化”、“進展”、“進步”、“從小向大、從簡單向復雜、從低級向高級的轉變”等，這層含義往往表達事物的量變狀態以及質變結果。例如，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說到：“在法國和英國是要消滅已經發展到終極的壟斷；在德國卻要把壟斷發展到終極。”*《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頁。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一文中提到：“隨著中世紀的行會師傅發展成為現代的資產者，行會幫工和行會外的短工便相應地發展成為無產者。”*《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21頁。第二種情況則是與其他詞匯連用，交代“發展”這一進程的“主體”、“對象”或“指代”等，如“社會發展”、“人的發展”、“精神的發展”、“經濟發展”等等，從這層含義可以看出馬克思恩格斯發展理論所涵蓋的主要方面。例如，馬克思在《論土地國有化》中寫道：“社會的經濟發展，人口的增長和集中，迫使資本主義農場主在農業中采用集體的和有組織的勞動以及利用機器和其他發明的種種情況，正在使土地國有化越來越成為一種‘社會必然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27頁。不管是單獨使用還是與其他詞匯連用，在馬克思恩格斯的話語體系中，發展的基本內涵一般不外乎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純粹表達事物發生的變化；第二個層面則表達某一事物相對于它自身的過去或者相對于其它事物已經是進步了的。簡言之，發展的基本內涵即是“變化”或“進步”，二者既可能是相結合的，變化的同時就出現了進步的質變，也可能是分離的，發展僅表達變化之意。比如，從封建社會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既是“變化”的發展，也是“進步”的發展；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是變化的發展，但并不一定意味著進步，因為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呈現出逐漸加劇的剝削與壓迫。

馬克思恩格斯的社會主義學說是建立在對資本主義的深刻批判之上的，揭示了資本主義自身難以克服的內在矛盾及其必然被社會主義取代的發展趨勢，但他們從來沒有否定資本主義相對于封建社會所具有的巨大進步意義。例如，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肯定了資本主義在發展社會生產力上的貢獻：“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7頁。但是，馬克思恩格斯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最終是不可持續的，在他們的理論中，純粹的發展或者說增長并不意味著絕對的進步，任何發展都必須具有正當性，必須實現分享，否則即便它帶來一時繁榮，也是不可持續或是必將消亡的。馬克思恩格斯沒有使用“共享”這樣的概念，但以“共同占有”、“分享”等詞匯表達了在增長的同時必須實現共享之意，并認為這種共享是正當的、必要的和必然的。比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談及否定私有制并重新建立公有制時指出：“這一要求并不是要恢復原始的公有制，而是要建立高級得多、發達得多的共同占有形式，后者遠不會成為生產的障礙，相反地它才將使生產擺脫桎梏，并且將使現代化學上的發現和機械上的發明在生產中得到充分的利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1頁。馬克思也說：“如果認為，只要勞動總產品增長，應參加分配這種產品的三個階級就會均等地分享這種增長，那就太幼稚了。當利潤增長20%時，工人必須通過罷工才能提高工資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3頁。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的發展進行了深刻批判，指出社會產品不斷豐富但勞動者購買力不斷下降是資本主義屢屢出現發展性危機的原因所在。從這個角度看，社會主義社會的發展內涵，除了包括數量上的變化，還包括必須實現發展成果的分享。

列寧對發展的理解充分體現出創造與分享的統一。社會主義是在經濟文化發展水平相對落后的俄國首先變為現實，這與馬克思恩格斯最初的設想不同。列寧不僅僅需要繼承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從他們那里尋找解決發展問題的思路和途徑，還需要根據俄國的自身情況“量身制作”一套符合俄國實際的發展理論。一方面，列寧繼承了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評判社會發展程度的生產力標準的思想，認為建設和發展社會主義社會最重要的是建立它的物質基礎。他對俄國的落后性十分清楚，認為社會主義需要雄厚的物質基礎，否則就根本談不上社會主義，因此，“無產階級取得國家政權以后，它的最主要最根本的需要就是增加產品數量，大大提高社會生產力”*《列寧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23頁。。另一方面，列寧堅持以民為本的價值觀，把人民利益需要的滿足作為發展的目的，認為群眾受益是衡量社會進步與發展的重要尺度，他強調革命的利益、工人階級的利益即人民的利益是最高的法律。*《列寧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89頁。列寧始終關注各階層群眾的生活狀況，尤其是占人口絕大多數并且為革命作出重大犧牲和貢獻的底層農民，在維護農民利益方面，他直接指出：“大多數人的意志永遠是必須執行的，違背這種意志就等于叛變革命。”*《列寧全集》第35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74頁。

中國共產黨人對發展的理解與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理解一脈相承。新中國成立后，我們黨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政治制度、文化制度的設計都體現了消除不平等、“均平優先”的基本精神，具有強烈的平等色彩。例如強調社會財富的占有和分配平等、人民內部權利平等、干群平等、男女平等、教育衛生等民生福利方面的平等。改革開放以來，在總結前三十年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我們黨從我國正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國情出發，強調以經濟建設為發展重心，突出效率與創造，同時兼顧公平與分享。鄧小平提出的“先富”、“后富”、“共富”理念與發展路徑，以及“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發展策略，都鮮明地體現了使中國盡快擺脫貧窮落后的問題導向，有其歷史的必然性。1980年鄧小平在一次講話中說：我們反對現在要在中國實現“福利國家”的觀點，因為這不可能。“我們只能在發展生產的基礎上逐步改善生活。發展生產，而不改善生活，是不對的；同樣，不發展生產，要改善生活，也是不對的，而且是不可能的。”*《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57-258頁。“逐步改善人民的生活，提高人民的收入，必須建立在發展生產的基礎上。”*《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58頁。鄧小平就是這樣辯證地看待增長與分配的，他反對搞平均主義之類的社會主義，因為它只能帶來共同貧窮，但他強調共同富裕(“共享發展”的另一種表述)這一社會主義的根本目標不能丟，從而超越了單純的發展主義。“我們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根本目標是實現共同富裕，然而平均發展是不可能的。”*《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55頁。“堅持社會主義的發展方向，就要肯定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是發展生產力，逐步擺脫貧窮，使國家富強起來，使人民生活得到改善。沒有貧窮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特點不是窮，而是富，但這種富是人民共同富裕。”*《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65頁。在鄧小平理論中，生產力標準和人民利益標準是統一的，但發展生產力與其說是目的，不如說是手段，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共同富裕才是目的本身。

二、對發展目的的再確認

共享發展理念是在深刻總結國內外發展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形成的，是解決當前中國發展面臨的突出問題、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必然選擇。經過三十多年高速增長，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的貿易體，步入了中等收入國家行列。1978年我國人均GDP僅165美元，2014年人均GDP達到7485美元，增長了近45倍。需要看到的是，在經濟發展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中國的發展也出現了一些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存在掉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可能性。《建議》認為中國發展仍處于可以大有作為的重要戰略機遇期，也面臨諸多矛盾疊加、風險隱患增多的嚴峻挑戰。這種矛盾和挑戰包括發展方式、創新能力、生態環境、社會文明、法治建設、執政能力等方面遇到的問題，其中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收入差距較大、基本公共服務供給不足、消除貧困任務艱巨這四大問題與共享發展相對應。

基尼系數、城鄉差距、地區差距和行業差距等幾個指標比較清晰地顯示出中國貧富差距過大的現實。第一，中國近十年來的基尼系數一直處于0.4的警戒線之上。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05年全國基尼系數為0.485，2008年為0.491，達到近十年來的峰值。此后基尼系數有一定收縮，至2014年降至0.469，但仍處于較高水準。第二，依然存在比較明顯的城鄉差距。1983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為1.70:1，1988年擴大為2.17:1，2000年2.79:1，2003年3.23:1，2004年3.21:1，2005年3.22:1，2009年3.33:1，2010年下降為3.23:1，2012年為3.10:1，2013年為3.03:1，2014年為2.92:1。考慮到統計誤差，中國城鄉居民實際收入差距更大，而國際上最高在2倍左右。城鄉居民收入絕對差距，1990年為824元，2014年為18952元(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844元，農村居民純收入9892元)。第三，地區差距仍然較大。根據《中國統計年鑒(2014)》提供的數據，2013年上海城鎮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最高(43821元)，甘肅最低(18965元)，前者是后者的2.31倍。同年，上海農村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最高(19595元)，甘肅最低(5108元)，前者是后者的3.84倍。第四，行業、崗位工資收入差距突出。按照2015年5月發布的平均工資數據，分行業看，2014年，在非私營單位中，年平均工資最高的行業是金融業108273元，最低的是農、林、牧、漁業28356元，最高行業是最低行業平均工資的3.82倍。在私營單位中，年平均工資最高的行業是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51044元，最低的是農、林、牧、漁業26862元。從崗位來看，2014年不同崗位平均工資水平有較大差距。中層及以上管理人員平均工資(109760元)最高，商業、服務業人員平均工資(40669元)最低，崗位平均工資最高與最低之比為2.70。

發展既是經濟的發展，也是社會的發展。發展必須是包容性發展而非排斥性發展。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到現在，發展中國家或地區尚無采取排斥性發展而發展成功的例子，相反，這是一些國家未能避免“中等收入陷阱”的根本原因。共享發展理念對發展目的的再確認，鮮明地體現了發展的包容性和我國發展的社會主義價值取向。

第一，共享發展是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原則的體現。為了保證如期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建議》確立了必須遵循的六大原則，其中，第一條原則就是“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為什么說共享理念體現了人民主體地位原則？《建議》明確指出：“人民是推動發展的根本力量，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是發展的根本目的。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把增進人民福祉、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人民日報》2015年11月4日。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是什么？在實行改革開放、建立市場經濟體制的歷史條件下，走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道路，反映了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市場經濟不會自動地帶來平等，如果沒有政府的調控，會導致兩極分化的出現，故需要政府管理好市場，通過各種制度設計和政策舉措，保障在發展的過程中實現共享。鄧小平在1985年就警告說：“社會主義的目的就是要全國人民共同富裕，不是兩極分化。如果我們的政策導致兩極分化，我們就失敗了；如果產生了什么新的資產階級，那我們就真是走了邪路了。”*《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10—111頁。1993年，鄧小平在與鄧墾的談話中指出：“十二億人口怎樣實現富裕，富裕起來以后財富怎樣分配，這都是大問題。題目已經出來了，解決這個問題比解決發展起來的問題還困難。分配的問題大得很。我們講要防止兩極分化，實際上兩極分化自然出現。……少部分人獲得那么多財富，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出問題。分配不公，會導致兩極分化，到一定時候問題就會出來。這個問題要解決。過去我們講先發展起來。現在看，發展起來以后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下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1364頁。要解決這些“大問題”，在發展中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原則，就必須確立共享理念。此外，中國在30多年的快速發展中，出現了社會建設相對滯后于經濟建設的情況，比如社會保障資源的不公平分配、教育不公現象等問題，這些問題關系到許多群眾的切身利益，而共享發展是解決這些問題的必然選擇。

第二，共享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習近平在2014 年新年賀詞中指出：“我們推進改革的根本目的，是要讓國家變得更加富強、讓社會變得更加公平正義、讓人民生活得更加美好。”*《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二〇一四年新年賀詞》，《人民日報》2014年1月1日。既強調富強，也重視公平公正，這正是馬克思主義關于建設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2015年8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為征求“十三五”規劃建議意見召開的黨外人士座談會上指出：“廣大人民群眾共享改革發展成果，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我們黨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根本宗旨的重要體現。我們追求的發展是造福人民的發展，我們追求的富裕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改革發展搞得成功不成功，最終的判斷標準是人民是不是共同享受到了改革發展成果。”*《中共中央召開黨外人士座談會》，《人民日報》2015年10月31日。2015年10月12日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強調：“人民是推動發展的根本力量，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把增進人民福祉、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建議》明確指出，共享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在鄧小平的社會主義本質論中，解放生產力和發展生產力是實現本質的途徑與方式；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是實現本質的目標和目的。經過改革開放以來的高速發展，“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已開辟出廣闊的空間。在此基礎上，下一步需要更加有效地解決貧富差別與可能出現的兩極分化的問題，進而逐步實現共同富裕。由此，社會主義本質的目標和目的都必然要求在發展中實現共享。

三、理論起點從價值導向向操作導向轉變

如前所述，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是指向進步的發展觀，真正的發展意味著一種進步，因此發展必須包含一定的價值觀。一個社會是發展了還是沒有發展，發展得是好還是壞，這屬于價值內涵的問題。所謂發展，不僅僅只考察客體自身的發展程度，更重要的是考察發展主體對發展結果的滿意程度。不同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以及不同的發展條件下，具體的發展實踐所秉承的發展理念的側重方面也會有所不同。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是對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繼承與創新，它始終同人的發展及其價值實現緊密相連，貫穿著“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以人為本是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馬克思恩格斯構想的社會主義是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9頁。。在建設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過程中，鄧小平“把‘人民擁護不擁護’、‘人民贊成不贊成’、‘人民高興不高興’、‘人民答應不答應’作為制定各項方針政策的出發點和歸宿”*江澤民：《論黨的建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116頁。。江澤民指出：“我們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各項事業，我們進行的一切工作，既要著眼于人民現實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同時又要著眼于促進人民素質的提高，也就是要努力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這是馬克思主義關于建設社會主義新社會的本質要求。我們要在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基礎上，不斷推進人的全面發展。”*《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94頁。科學發展觀的核心是以人為本，胡錦濤強調：“要始終把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作為黨和國家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尊重人民主體地位，發揮人民首創精神，保障人民各項權益，走共同富裕道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做到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5頁。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闡述了中國夢和中國發展的關系問題，強調人民群眾是實現中國夢的根本力量，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需要廣大人民群眾共同奮斗，中國夢歸根到底是人民的夢，必須緊緊依靠人民來實現，必須不斷為人民造福。

經過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的發展及其目標已經進入從全面建設小康社會轉向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歷史階段。從“建設”到“建成”，僅一字之差，但二者所體現的發展理念的側重點已有重大變化。鄧小平1979年提出“小康”概念時，主要以經濟發展水平為測量標準。他說：“我們要實現的四個現代化，是中國式的四個現代化。我們的四個現代化的概念，不是像你們(日本——引者注)那樣的現代化的概念，而是‘小康之家’。到本世紀末，中國的四個現代化即使達到了某種目標，我們的國民總產值也還是很低的。要達到第三世界中比較富裕一點的國家的水平，比如國民生產總值人均一千美元，也還得付出很大的努力。就算達到那樣的水平，同西方來比，也還是落后的。所以，我只能說，中國到那時也還是一個小康的狀態。”*《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37頁。1980年他提出的“小康社會”，也是從經濟發展水平角度講的：“現在我們搞四個現代化，提的目標就是爭取二十年翻兩番。到本世紀末人均國民生產總值達到八百至一千美元，進入小康社會。”*《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681頁。“翻兩番，國民生產總值人均達到八百美元，就是到本世紀末在中國建立一個小康社會。這個小康社會，叫做中國式的現代化。”*《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4頁。在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們主要是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小康的。到十六大報告提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這里的“全面”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對于低水平小康的“不全面”和“不平衡”而言的，只能說是“總體小康”，因此，還需要繼續“建設”。可以說，“建設”是對發展過程的描述，側重于發展數量。黨的十八大報告首次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這里的“建成”則是對發展目標的描述，側重于發展質量。

從“建設”向“建成”的變化，至少包括三層含義：第一，過去的“建設”在量上已經達到一定的累積，已顯現出質變的趨勢和可能性；第二，為實現質變，在“建成”階段同樣需要繼續“建設”，“建成”不是對“建設”的否定；第三，過去那種“建設”的繼續，只是實現目標的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因此“建成”階段需要注入新的要素。與世界上其它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發展是從一個相對比較低的起點開始的，在這樣的條件下，增長就意味著發展。從現實來看，經過數十年的經濟增長，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階段已創造了大量社會財富，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但對社會財富的占有與分配卻是不均衡的，生活水平提高幅度之間的差距是明顯的，因此，在增長的基礎上要更加強調分配，分配問題自然成為發展的核心議題。可以說，共享共富是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的必然要求和必要手段。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這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根本立場。要堅持把增進人民福祉、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朝著共同富裕方向穩步前進作為經濟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立足我國國情和我國發展實踐，發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人民日報》2015年11月25日。

面對經濟發展落后的初始條件，改革開放后的較長一段時期強調增長優先的“經濟中心主義”理念，在當時的條件下就是以人為本。在新的形勢下，強調經濟社會全面、協調和可持續發展的科學發展觀，其核心也是以人為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始終遵循以人為本的價值核心，在此基礎上產生具體的政策措施。這是偏重發展理念的價值導向。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決定性發展階段，強調“共享共富”，表明對發展的理解已經從以價值導向為理論起點向以操作導向為理論起點轉變。為什么說共享共富是操作導向的？其一，共享共富是《建議》所要求的“十三五”期間在化解矛盾和補齊短板上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實現路徑與任務目標，是未來新政策和新措施的總特征，因此更強調其操作方面的內涵。其二，《建議》中第七部分講堅持共享發展、著力增進人民福祉是從具體政策層面展開而不是純粹的理念理論。《建議》從增加公共服務供給、實施脫貧攻堅工程、提高教育質量、促進就業創業、縮小收入差距、建立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的社會保障制度、推進健康中國建設、促進人口均衡發展八個重大民生方面進行部署，所列的各項政策措施都是“落地性”的，規定了具體任務、行動方向、改革路徑和預期結果。其三，共享共富蘊含著以人為本的思想，但主要是回應中國發展中出現的問題以及未來發展的基本方向。共享理念的提出，意味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論更加注重價值導向與操作導向相統一，強調以人民的獲得感來體現“以人為本”這一發展的核心價值。

四、以公平正義的制度安排實現共享發展

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是推進和實現共享發展的關鍵性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共享發展注重的是解決社會公平正義問題。”*習近平：《在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節選)》，《求是》2016年第1期。共享與公平正義互為依托、相輔相成。沒有共享，就談不上公平正義；沒有公平正義，更不可能實現共享。共享不只是理想，而是具有鮮明的操作性、過程性和導向性特征的實實在在的內容。共享發展要求“人人參與、人人盡力、人人享有”，要使共享成為實實在在的內容，讓人民有資格參與發展，愿意在發展中盡力，能夠合理分享到改革發展的成果，就必須營造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環境，制定和實行一系列有利于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的政策措施。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全面深化改革必須著眼創造更加公平正義的社會環境，不斷克服各種有違公平正義的現象，使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并且要“給老百姓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習近平：《切實把思想統一到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上來》，《求是》2014年第1期。這就闡明了公平正義與共享改革發展成果之間的內在關系，把創造更加公平正義的社會環境作為推進共享發展的關鍵。

怎樣才能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并實現共享發展？《建議》明確提出要“堅守底線、突出重點、完善制度、引導預期，注重機會公平，保障基本民生，實現全體人民共同邁入全面小康社會”*《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人民日報》2015年11月4日。。這說明，不能脫離現實的國情和特殊條件簡單地實現共享，也不能通過“劫富濟貧”的平均主義方式來維護公平正義。實現共享發展，制度安排是關鍵。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共享改革發展成果上，無論是實際情況還是制度設計，都還有不完善的地方。為此，我們必須堅持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作出更有效的制度安排，使全體人民朝著共同富裕方向穩步前進。”*習近平：《在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節選)》，《求是》2016年第1期。

第一，建立共享式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共享式增長最基本的含義是公平合理地分享經濟增長，它包括兩個相輔相成的支柱：第一個支柱是保持一定速度的、可持續的經濟增長，創造更多的發展機會。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是由多種因素決定的，最主要的還是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發展是消滅貧困和縮小收入差距的硬道理。《建議》提出“十三五”期間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第一個重大目標便是經濟保持中高速增長，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經濟保持中高速增長，有利于改善民生，讓人民群眾更加切實感受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成果”*習近平：《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的說明》，《人民日報》2015年11月4日。。中國現階段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保持經濟可持續增長對貧困人口、落后地區來說依舊是最大的公平正義，是實現共享的物質基礎。第二個支柱是促進社會與經濟協調發展，使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社會成員。經濟發展與成果分享不是“先來后到”的關系，不能說等著經濟發展起來了，等中國的GDP總量更大了，才來解決社會公平正義和共享問題，而是要在發展中實現共享，也只有實現了共享的發展才是可持續的。中國社會歷來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觀念，“蛋糕”不斷做大了，同時還要把“蛋糕”分好。《建議》提出實行有利于縮小收入差距的政策，明顯增加低收入勞動者收入，擴大中等收入者比重。

第二，建立一個符合國情的公共服務供給和社會保障體系。中國當前所處的社會發展階段決定了在中國立即建立一個高水平、高質量的公共服務供給和社會保障體系是不現實的。但是，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在整個發展過程中，都要注重民生、保障民生、改善民生，讓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廣大人民群眾，使人民群眾在共建共享發展中有更多獲得感。特別是要從解決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入手，做好普惠性、基礎性、兜底性民生建設，全面提高公共服務共建能力和共享水平，滿足老百姓多樣化的民生需求，織就密實的民生保障網。”*《落實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發展理念，確保如期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人民日報》2016年1月7日。從中國的基本國情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要求出發，這個體系要堅持以“三個原則”為發展方向：其一，全面覆蓋的原則。黨的十八大提出到2020年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要總體實現，《建議》提出要從解決人民最關心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入手，提高公共服務共建能力和共享水平，加強義務教育、就業服務、社會保障、基本醫療和公共衛生、公共文化、環境保護等基本公共服務，努力實現全覆蓋。其二，差別逐步縮小的原則。包括社會保障在內的公共服務供給是國民收入再分配和財政統籌轉移支付的重要手段，要更加注重公平。目前在公共服務供給方面，中國的制度設計、區域之間和城鄉之間仍有不公現象，形成錯綜復雜的“待遇差”。基本公共服務水平較低，同時服務資源分配不均衡，影響了人民群眾共享改革發展成果。因此，實現共享發展，必須逐步消除這些差別。《建議》提出了加強對革命老區、民族地區、邊疆地區和貧困地區的轉移支付，以及實施脫貧攻堅工程和全面參保計劃等一系列共享型政策。其三，低門檻的原則。從世界各國的經驗來看，經濟增長和福利增長的規律不同，經濟增長呈現周期性起伏的規律，福利增長呈現剛性上升的規律。雖然我國的經濟實力和財政實力持續增長，但人均GDP還在世界第80位左右，不能建立一個不可持續的公共服務供給和社會保障體系。政府既要“盡力而為”，根據財政狀況不斷加大公共投入，保障和改善民生；也要“量力而行”，不能超出經濟發展和各方面的承受能力。

第三，要高度重視教育公平。教育公平作為改善民生的重要內容，既是社會公正的具體體現，更是實現共享發展的重要途徑。從直接收益的角度看，教育公平能夠有效地縮小收入差距。在現代社會，受教育水平已經成為決定收入水平最重要的因素，因此，要保障每個人、每種職業、每個階層都享有獲得較為均等的教育資源的權利。從間接收益的角度看，教育公平能夠突出個人的主體作用，減弱身份、財產等要素的代際傳遞，使得不同身份背景和不同家庭出身的人能夠在同一起點上進行公平競爭。《建議》在促進教育公平方面提出了許多政策措施，例如實現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資助全覆蓋、加強鄉村教師隊伍建設、中等職業教育免除學雜費等。

(責任編輯：周文升)

何海根(1985— )，男，中共中央黨校科學社會主義教研部講師。

[中圖分類號]D6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2-0013-07

基金項目：本文系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工程”資助項目“中國經驗”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孫代堯(1964— )，男，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收稿日期：201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