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俊明

黑色木風箱
此時,故地的菜園
并沒有昨夜高速路上貨運卡車的轟響
我再次回到故鄉的風箱
我熟悉那道黑色的暗門
經常在秋天撥開那小小的橫擋
盡管它磨損得厲害
是的,里面一直有一座
夜晚的花園
不是斑馬,是一匹黑馬在黑夜里
那些花朵,父母親手栽過的
高過了紅色的稀疏房頂
高過了銀色鐵片抖動的樹梢
山河故人
在貴陽,在夜色里
在茅臺酒廠回臨時客棧的高速路上
我想關掉車燈和高過屋頂的路燈
隔著水泥高架橋
不遠處就是殘月,峽谷
以及閃爍燈火的山村
如果此時
我從高速路上下來
走向黔西南的陌生村莊
我只能通過星光辨別腳下的山路
狗吠更像是來自故鄉的某個小巷
但是,即使醉酒
你也必須明白
這一切
都是不可能的
這一切
都將快遞般地過去
如黑魆魆山林里車燈的閃現
如你三十年后漸漸睜不開的眼睛
杯中養虎記
“你是一個心存醉酒愿望的人”
這是你離開塵世時對我說的
最后一句話
是的。我曾在一個玻璃酒杯中
豢養一只金黃的老虎
在很多個夜晚,樹枝和街道
一起搖晃,抖動,眩暈
年歲大了,已經不再需要
一雙紅色的筷子
來扮演向上的梯子
一個左撇子,一個六指
都難脫黔地庖廚
你在秋日舉起酒杯
手指敲打杯壁,像一個老農
揉搓黃昏里的玉米棒子
兄弟間也需要一場大醉,相擁勝妻
可是,我并沒有準備好在秋日里舉杯
也逐漸喪失掉談龍談虎之心
那只年幼的老虎曾在酒漿中
在輕凜的日子起身
試圖從杯壁中抖動漸漸成熟的金黃條紋
我將火柴投入其中
我需要一次燃燒,需要一次
藍色火焰舔動鐵皮屋頂的灼灼愿望
如今,不喝酒已經多年
正如你人世中的最后一次轉身
那時夕陽不大不小
夜正漸漸暗下來。
去年今夜與商震京城飲酒兼追懷
陳超飛升一周年
去年今夜,隔著一個夜行火車的距離
一個接連一個的隧道
颶風穿透車窗奔涌
在黑夜里,在身邊永久空缺的位置上
那個夜里,華北在遠處,東北
在更冷處
取暖的玻璃酒杯被一只無形的手
輕輕拂落地面,粉碎
必然是一種離去的方式
這個小酒館
我只給了極少數的人,他們——
是我的終生兄弟
隔著酒盅里的藍色火焰,窗外
一朵一朵的凌霄花
本不知道她們為何物,
一切源于你在初秋的到來
我們誰都不會知曉
幾個小時之后的事情
正如
我不知道你為何在離去前
給我撥打的那個午后電話
正如
我不知道去年的今夜
我為何在眩暈的街頭流落
像一個北方的喪家犬
不同之處在于
你選擇了由上向下的行走
我則選擇了那些樓
那些高樓
那些經由仰望抵達的高樓
2015.10.30夜
夜雨江南路上
鐵軌下是六朝的江南
尸骨無存,宗譜的黃色封面似乎還在?
酒醉時的話也要當真的
火焰燃燒著微藍的卷舌
登臨感嘆那只是故人的事情,疲竭
多于妄想的黃昏暮晚
竟日流水有工業的硫磺味道
如今舉目,窗外黑暗
再說江南,再唱后庭花?
有時真實的只是你軟軟的手掌
這場江南的雨是為我準備的
就如身邊空留出的紅色背椅
它微溫,有女兒的味道
那些紋理,深淺時無
進山的路,還需要時日
我躺在夜色里,手機閃爍
還會談起滿眼的霧霾之晨
談起聊勝于無的清水之鹽
夢有故人來
這句詩此刻正穿透玻璃而來
燈下的灰塵在微微抖動
我甚至提前看到了時間的亮斑
在南方的風中,實際上
這只是我們的第三次相遇
身后是高大陰沉的鬧世
只深夜里它們片刻小睡
多年后我和你提起這句詩
故人只在夢中
那身邊的人是誰呢?
筍與竹子的不同
正如寺廟里的齋飯與主婦的手藝不同
四十年的光陰只為一見
湖水在十米之外
我輕輕地踩上它們
那些往日的冰雪在沙沙中碎裂
十年前不知道何為蒼老
十年后我們將在冬雪中映照白發
那個北方城市的紅色雨棚
曾突然變形,如今
它們已平整完好
青銅的墓地不再需要一把梯子
蜀地小鎮
這一年冬末。桃花
早已衰敗多時。蹤跡全無
作為歲月的補償
蜀地,陽光正醺。
不必翻山越嶺,已風塵滿身
小鎮于闐寂之中繼續吆喝著方言。
馬蹄聲正遠
這一年,姑娘去往何處?
兜售傷心涼粉的人滿臉堆笑
小鎮,空留三樹兩行
斑駁的綠漆郵筒塞滿落葉
一次次眷顧的還有塵土
那匹晨霧中噴著響鼻的棗紅馬
她曾深秋時節在二峨山麓徘徊
梅花必是落滿了南坡
蜀地之信仍沒有下文
一襲綠衣正與樹影合一
仿佛正端舉一整個夏日的焚燒
你的聲音
“仿佛來自另一個塵世”
回鄉途中讀保羅·策蘭
北京車站。人流。
每一秒鐘都是全新的
樓頂那架老式巨鐘還在準點報時
我踏上廣場的第一步,報時音樂響起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我還處于晨昏中。
一輛綠皮火車將是我四小時的容身地
列車緩緩向前,終點是山海關。
手里拿著黑色封皮的保羅·策蘭詩集
這是我帶著保羅開始
第一次的中國旅程
他是否有勇氣
在中國再死一次
可以肯定:整趟車沒人知道,也不會關心
誰是保羅
也許有幾個體育迷知道保羅——
一個曾預測足球世界杯的章魚
如今,章魚保羅死了
詩人保羅也躺在身邊的黑色書頁里
身邊那一張張修飾過度的臉
閃著城市的疲倦
保羅在書中躺了多年
我從來沒有勇氣打開它
生活并不沉重,也沒有
想象中那么輕松
讓他靜靜地躺在座椅上
鐵軌就會永遠與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