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立
(大連大學 語言文學研究所,大連 11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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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的幾點思考
王立
(大連大學 語言文學研究所,大連 116622)
“中國文學古今演變”這一章培恒先生倡導的命題,很大程度上是20世紀中后期“文學史重構”等研究的擴展。這一研究主要關注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作品之間的聯系。張勇《中國小說古今演變舉隅》從整體上觀照中國文學,貫徹文本細讀又能突出古今演變特色。尤其將一系列“反面形象”類型作為主要研究對象,前所罕見。在此啟示我們,“懸置名著”也可從另外意義上理解,可不限于四大名著;某些儆世的“負面”類型人物之審美價值,從“古今演變”的架構中察照,是否應予以更高的評價?應有更長遠時段的審美預期,給予這些文本以正確的價值定位。
中國文學;古今小說演變;形象史;母題類型;跨學科;研究史
每一項有特色的研究,往往有其帶有階段性的標志性成果。作為“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重要實踐者和一部有分量的著作,張勇教授《中國小說古今演變舉隅》[1]是從整體上觀照中國文學的啟人心智之作,也是一部貫徹文本細讀而又能突出古今演變特色的佳構。作為對這一領域較早的關注者,由此也喚起一些記憶與聯想。
我們知道,“中國文學古今演變”這一命題,很大程度上是20世紀中后期“文學史重構”等研究的擴展。如何揭示其民族化特征的同時展示“演變”過程與規律,乃題中自有之義。而中國古今文學雖均重文體,但“古今演變”之于不同文體的概念、意義卻同中有側重。20世紀初以降,文化變遷時代的挑戰、生活容量的增大,小說愈益成為最大眾化的文學體裁。因此,“小說古今演變”的研究價值、難度顯然相對要高。相對于其他文體來說,小說所受19世紀后期以來俄蘇、歐美及日本等國外文學的影響,也極為深巨。小說文體以人物形象、情節等為核心的諸多文體特長,也較為適合有延展度的“古今演變”研究的操作。
其次,該著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舊有的弘揚正面價值、以闡發作品正面人物形象為中心的研究模式。多年來,由于20世紀中葉特定的政治功利性的價值導向,“庸俗社會學”的研究定勢,造成了眾多的小說研究成果(也包括多數用于教學的多種文學史論著),學術研究的落腳點在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往往將“精華”“糟粕”進行了孤立、片面的理解和解讀,主要心力和成果的篇幅放到了“正面人物形象”的分析闡揚,雖非“高、大、全”,但試圖朝著這一方向努力的勁頭,卻很難在成果展示中較少流露。
打破這類價值取向的固定性,離不開小說特定題材名著的重點突破。回顧古代小說研究史,當歸功于陳美林先生、齊裕焜先生等對諷刺小說的研究等,但如后起之秀張勇教授這樣,將一系列“反面形象”類型作為主要研究對象集中研究的,卻前所罕見。著作將明清長篇小說中“誤人庸師”、劣生(惡劣學生)、惡棍諸形象,與近現代小說中的此形象類型,匯聚一處加以集中論列,這樣就在“古今演變”框架中構成了多重多維的對比,從而更有力度地將汪為露、侯冠玉、惠養民到潘先生、高爾礎、老張,差勁的小學教師與大學教授等,枉為人師、誤人子弟的角色內蘊,分析鞭辟入里。將“不可教”的狄希陳、譚紹聞、匡超人、賈寶玉、秦鐘、包國維、方鴻漸等令人惋惜、恨鐵不成鋼而又形象各異的“劣生”角色,描述得令人更加“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而對于那些“惡棍”類型的人物,著者也精心選擇出了一個個代表,呈現出在人物形象史中的位置及其在各自文本中的獨特表現。在這個擁有較多正面英雄原型而缺少如《圣經》中“撒旦”原型的文化圈中,這類“反面人物”形象的深度分析常常被忽略,他們作為正面人物形象的烘托、作品結構性功能常常被注意到,但在古今小說中的頑強存在,其深層原因與“審丑”意義在于,“假、惡、丑”的展演,更為切近實際生活的現實圖譜和人生經驗,有著更為豐富復雜而深刻的認識價值,乃至更具有文化反思與批判的現實意義。如此,論著的現實教育功能導向,應予以更多的理解肯定。
再次,該著有說服力地證明,上個世紀末以來“懸置名著”的命題,可以從另外的意義上理解與付諸研究實踐。在這一“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視域中,一者,古代小說“名著”的范圍可以略微擴展一些,可以不限于公認的明清小說“四大名著”,也包括稱之為“名著”而爭議不大的《金瓶梅》、《儒林外史》,甚至另外一些如《醒世姻緣傳》《歧路燈》《品花寶鑒》《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老殘游記》等長篇小說,于是許多現代小說中的類型化人物形象的文本來源,就有了一個更為符合文學史真實的小說作品之鏈。顯然,倘若舍棄了這些狹義“名著”之外的廣義上的小說“名著”,那么,給人以深刻印象的“今”——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庸師、劣生、惡棍乃至于悍妻弱夫形象等,就難于尋覓更為恰切的模板。二者,由于某些極為具有儆世意旨、民俗意蘊的“負面”類型人物形象在現代文學中的踵事增華,延伸豐滿,有力地佐證出,先前明清小說中同類型角色藝術營造之生命力、審美價值。這樣,從“古今演變”的架構中察照,對于明清長篇小說思想、藝術價值的評定,應有一個新的思考,可能會對先前價值尺度有一個顛覆性的認識,即,小說一類敘事文學表現人性中的、社會現象中的“假惡丑”的一面,展示與批判這些“假惡丑”的東西,是否應予以更高的評價?是否應該用更長遠時段的審美預期,來給予這些文本以正確的價值定位?于是,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研究,對于作家作品個案式的研究,就實現了一種超越,拓展了研究空間。
另外,古今演變的研究思路,既將作家作品個案研究為基礎,又不局限在就事論事,而在相當距離外樹立一個具有可比性的參照,因而在具體的形象、情節分析上,易于出乎其外構成比較。《中國小說古今演變舉隅》借鑒了一些既有個案研究成果,能標明,多后出轉精。如悍妻弱夫模式的階段性劃分,深化了李瓶兒形象的分析:“有著兩種截然對立的個性:一種個性是強悍的,一種個性是軟弱的。……”且用潘金蓮形象加以比較;薛素姐形象的傳記式描述,力證其復雜性使《聊齋志異》相形見絀:“作為人物形象過于概念化了,人物發展未能充分展開,甚至三言兩語,只是作為背景,而不是以主角的身份結構故事。……”而弱夫狄希陳形象也“代表了儒家理想好信念的失敗”,借此揭露科考、官場黑暗,知識分子虛偽與民俗百態;揭示《孽海花》《死水微瀾》《財主的女兒們》《寒夜》四組形象各有千秋的創獲,尤其概括曾樹生、汪文宣面臨的婆媳沖突,視野在民族傳統的家庭生活史、類型化人物的形象史的長廊中漸次展現,于是這些文本“不斷被繼承和不斷被創新”的經典意義得以彰顯。
研究格局的拓展,是文學研究創新的重要變革,也是研究者不為別人與自身的既有所框范的。如同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倡導者章培恒先生在多年前指出的:“……在古代文學研究與現代文學研究之間缺乏溝通,因而難于深入抉發我國文學從古代發展到現代的內在聯系與脈絡,包括古代文學對現代文學的影響與現代文學對古代文學的繼承,在現代文學興起和發展的過程中傳統的影響與外來影響的相互作用,等等。而這些問題如不能得到深切的闡明,我國文學的總體發展過程也就難以得到清晰、具體而富于層次感與邏輯性的描述。”[2]1-2古今演變,就其本身的維度來說,當然是從古“演變”到今,其實演變的結果較為容易看出,這多半自有古代、現代文學研究來承領,而當重在“演變”之“演”的過程與“變”的成因。無疑,并非所有“古”都能演變到“今”,為什么選擇了這些?主要文本的研究必然要涉及更多的文獻范圍。
受此啟發,筆者聯想起,探討文學作品之“古今演變”,可能的“隱含讀者”,其實比起古代(或現當代)文本及其研究的傳統讀者,更有新的挑戰,如何應對呢?首先是加大描述量。論者可能還會擔心論著閱讀者知識準備不足,假定大家對于明清二三流小說不熟悉,較為詳盡地描述相關情節的同時,夾敘夾議,為此,著述變得可讀性強,更為好看。但相應的代價,則是學術論著的“水分”增大了,這一點,推究成因,也不能否認海外“中國學”特別是中國文學論著的平易性、描述性與趣味性特征的影響。如美國斯蒂芬·歐文的《追憶》《迷樓》,如法國郁白《悲秋:古詩論情》等等,皆是。由此,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論作,可以變得更為平實而可讀性強(向現代文學研究論著靠攏),力求減少甚至避免理論的直接、明確的介入,不像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論著那樣喜歡介紹域外理論。同時,應更加重視相關作品個案研究成果的學術史參照,與當下論列時段拉開一些距離,從而便于比較。
章培恒先生指出:“由于與現代文學相割裂,古代文學研究缺乏應有的坐標。在我看來,古代文學研究首先必須以現代文學的形成和發展為坐標。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分辨清古代文學中哪些是能夠通向未來的,哪些是在歷史發展歷程中所淘汰的。……”[3]119-121古今“兩點”對映參照并不難,難的是演變的歷程、階段、中介的梳理和定位。似乎還不應忽視期間“中介性”古人的類似創作與相關評論。
在較之于80年代中后期有了更多積累鋪墊、話語權和語境也在研究格局中有了變化,在“重寫文學史”的更為有利的學術背景下,“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命題更易于引起呼應和延伸。事實上更早些時候,本學科前輩已付諸實踐,可謂“宏觀研究”之先聲。遠的不說,王季思先生探討《史記》本傳司馬相如卓文君故事到《西廂記》的演變(《文學遺產》1980年復刊號),跨文體梳理時數次提及德國歌德之論;一年之后,《文學遺產》刊載了程千帆先生對四首《桃源詩》主題、形象、風格的“尋流”探討,在古人紛雜的評論中強調了王維、韓愈、王安石同題材作品創新主題及成因。程先生受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十四的啟發:“唐、宋以來作《桃源行》,最傳者王摩詰、韓退之、王介甫三篇。觀退之、介甫二詩,筆力意思甚可喜。及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強,不免面赤耳熱,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代表性文本的選擇,不僅體現了古人的眼光,亦成為文章的有力佐證。而程先生也謙虛地說主要受金德瑛“凡古人與后人共賦一題者,最可觀其用意關鍵。如桃源……”的啟發。而諸如錢鍾書先生的《管錐編》[4]、季羨林先生的中印故事溯源研究等等[5],也進行了帶有跨學科甚至跨文化意義上的豐富實踐。從某種意義上,具有開放性的古代文學學術史也提示著后輩,對于題材、主題為主的文學“演變”梳理,離不開古人本身雖看似瑣屑卻言約義豐的體悟,也未必非要將外來理論的運用、影響作為暗線來處理。
“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研究,在現代文學實踐者那里,實際上多年來也不乏實踐者,如趙園、楊義、王富仁、陳平原等學者,也都曾以各自擅長的學術理路,由自己熟悉的領域上溯,不斷超越學科宥限,也超越自己既有的研究,有的甚至深入到思想史與文學史的結合部,成就令人矚目。因此,持續下去的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若從古代文學研究者來看,還需要探索者們多向現代文學同行師友學習、借鑒。
[1] 張勇.中國小說古今演變研究舉隅[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
[2] 梅新林,黃霖,胡明,等.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論集二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3] 章培恒.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的意義和效應[J].河北學刊,2006(5).
[4] 王立.《管錐編》審美文化建構的途徑——一個主題學研究實踐的啟示[J].文學評論,2003(5).
[5] 王立.季羨林教授與主題學研究方法[J].外國文學評論,2008(3).
[責任編輯:張樹武]
Reflection upon Studies of the Ancient-Cotemporary Evolution in Chinese Literature
WANG Li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Institute,Dalian University,Dalian 116622,China)
The Chapter “Ancient-Cotemporary Evolution in Chinese Literature” was proposed by Mr.Zhang Peiheng,which to some great extent,is the expansion of researches into “ reconstruction of literary history” and etc.in the mid and late 20 century.This study mainly focuses on the connection between ancient literature and contemporary literature.TheDeductionfromtheAncient-CotemporaryEvolutioninChineseNovelsby Zhang Yong,on the whole,looks to Chinese literature,adheres to intensive reading of texts and sticks out ancient-contemporary characteristics.In particular,it is unprecedented that a series of “negative images” genres are viewed as the main research objectives.“Suspended masterpieces” can also be interpreted as more than four great Chinese classical novels:DreamsoftheRedMansion,RomanceoftheThreeKingdoms,WaterMargin,andPilgrimagetotheWest;whether the aesthetic value of some characters in Jing Shi’s “negative” genres or attention from the framework of “ ancient-contemporary evolution” should be spoken highly of ? With regards to proper values,these texts ought to be pinpointed on the basis of long-term aesthetic expectation.
Evolution in Ancient-contemporary Novels;History of Images;Motif Types;Interdisciplinary;Research History
2016-05-19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6BZW114)。
王立(1953-),男,吉林大安人,大連大學語言文學研究所教授,東北師范大學博士生導師。
I06
A
1001-6201(2016)05-0017-03
[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6.05.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