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 艷,羅宗宇
(湖南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湖南長沙41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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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植于湖湘熱土中的文化意識
——評譚仲池的小說創作
滕艷,羅宗宇
(湖南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湖南長沙410012)
譚仲池的小說創作具有濃郁的湖湘文化情結,他的作品既大力彰顯和弘揚湖湘地域文化的優秀品格,同時,又站在時代的高度對湖湘地域文化進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反思,展示出強烈的文化責任感,具有獨特的文化魅力。
譚仲池;湖湘文化情結;文化責任感
譚仲池,一位共和國市長,施仁政于民;一名作家,全方位地展示才能,潛心筆耕,各類題材的作品在他筆下源源不斷地涌出,他寫詩,寫散文,寫小說,堪稱碩果累累;作為市長作家,譚仲池其深厚的精神根基與文化靈魂筑建的藝術世界更加不同凡響。侗族作家楊玉梅曾說:“人作為一種社會存在,其差異主要源自其所承受的文化熏陶,所蘊涵的文化內容及體現出來的文化品格”。[1]在筆者看來,作家作為特殊的社會群體,其作品最深層、最根本的特質就是其彰顯出的文化氣質。而同是湖南籍作家的韓少功在《文學的“根”》中就率先闡明“尋根”的問題,認為“文學有‘根’,文學之‘根’應深植于民族傳統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則葉難茂,故湖南作家有一個‘尋根’的問題?!彼€指出,作家所尋之“根”,并不僅僅是指中國傳統文化,還包括涵蘊在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之下的各種地域文化。[2]湖湘文化作為一種區域文化,以楚文化為源頭,后以湖湘學派為中堅,成為“瀟湘洙泗,弦歌不絕”。特別是進入近代以來,湖湘文化風云際會,日益發揚光大,一度領時代風騷。土生土長的湖南人,尤其是湖南文人均不同程度地受到湖湘文化的熏陶,丁玲、沈從文、周立波等等大家的作品中都能捕捉到湖湘文化的影子,可以說地域文化已經成為一種文化因子寄存在他們的思維空間里,影響著他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世界。生長在湖南瀏陽的譚仲池作為湖湘文化的直系后代,這種影響對他可以說是一種深入血脈的影響。在政治上,他對湖湘文化的精神實質進行現代過濾,提倡發揮地域文化的經濟價值以及社會實用價值;在文學創作中,譚仲池擁有強烈的文化認同感,他自覺地成為地域文化的承載者,立足于湖湘文化的土壤,以強烈的歷史責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進行小說創作。他曾坦言,自己的成長經歷是極不平順的,他參過軍,當過老師,從農村家庭走出來,厚重的農村家庭文化記憶給了他窺視民族靈魂的窗口。因此他寫官場小說、農村題材的小說均將政治體制、官場黑暗納入文化視野,由政治層面深入到文化、人性的層面,形成了獨特的文化關懷品格。
總之,特殊的地域文化空間、厚重的人生經歷促使譚仲池通過對社會生活的逼真反映和深刻思考,讓讀者獲取對湖湘歷史文化本質而全面的認識,表現出一種忠于本土、多維度建構的文化認知態度。
首先是從歷史文化角度研究湖商文化精神,對湖湘文化的傳統認識進行現代反思。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農業文明異常發達,尤其是湖湘文化中經士之風的渲染,使得輕商觀念愈加強烈。隨著現代社會的到來,現代文明開始蔓延,世界工業文明的傳入,為中國商業發展提供了適宜的溫床。不少先知先覺者拋棄傳統文化的窠臼,投身于商界發展,不僅沒有成為“五蠹之民”,反而在商海沉浮中彰顯出湖湘文化的現代性發展,譚仲池的《古商城夢影》就反映了這樣一種現狀。
《古商城夢影》是譚仲池2010年的作品,這部商業歷史文化長篇小說,是作者懷著一種民族與時代的崇敬感,傾聽先輩們從遠處走來的腳步聲,對洪江古商城的商業歷史與文化進行的藝術還原。作品鮮明地展示出湘西洪江古商業的人文圖譜、演進邏輯和前進的過程。這是一部充溢歷史文化精神的小說,又是一部洋溢詩情畫意的人文歷史。商業源起、發展歷史以及商業戰場斗爭,是世界性的話題。涉及這方面的題材,可以說是浩如煙海,不管是選材和提煉上,還是藝術與思想上都具有極大的挑戰。與2007年洪江區史志檔案局主編的《古韻洪江》中收集的歷史材料不同,《古商城夢影》更具有人情味。譚仲池透過現實市場經濟發展的復雜表象,用其擅長的藝術方式追溯湖湘商業文化的源頭,從一群真實鮮明的商人鏡像中折射出湖湘大地世代生息的自然本土之美以及凝聚在商人身上血脈傳承的文化之根。
《古商城夢影》中諸如洪大雄、梁俊湘、劉穆竹等商人富賈,在經商盈利的同時,還在護衛戰爭中人民的生命安全,支援國家戰事,他們不是政府官員,卻以商會的組織形式發揮著政府職能。他們非一般俗商可比,也與平日空談假仁道的腐儒臨難只能束手無策的窘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者筆下的儒商是作者用古代湖湘文化經世士風滋養的一批仁人志士,他們得到了史臣的家國之痛、學人的今昔之思、哲人的天人之慮等優秀文化思想的注入,其責任感和行動欲在愛國的憂患意識驅動下,大膽地付諸于戰斗中。不僅如此,作品中的商人梁俊湘面對商業危機,面對現代中西文化交流的時代命題,為了扭轉被動挨打的局面,他只身前往上海買了套西裝,“給朱洪昌油號帶回了一個新的經商理念和資本主義的活標本?!痹谇袑嵎钚小肮?、誠、仁、中、行”的傳統商業文化時,切中時代脈搏,“洞察這個世界的奧妙”,發展商業創新精神,充分體現了湖湘儒商身上歷史思考和開明兼容的傳統學風與士風。作品雖然是對紛亂商場發展的追蹤,但主題思想純凈而高尚,沒有一絲對低級趣味的渲染和描寫,塑造的主要人物個個尊嚴而高尚,這是每一種文化賴以傳承和繁衍壯大的內核。作品以抗日戰爭的大歷史為背景,激發了湘商的尊嚴意識,頌揚了“艱苦創業,誠信為本,精心籌劃,注重商德,回報社會,堅勇奮進的纖夫精神”,[3]從而達到與作者湖湘文化意識的互為溝通。作者通過對湖湘文化傳統認知的現代審視和反思,關注到文化的發展與更新,在對湖湘文化的現代打理中,不斷完善著自我的文學使命。
其次是在歷史人物的評述中彰顯湖湘人文品格,大力弘揚湖湘文化的優秀美質。湖南素來民風倔韌,自古不乏慷慨悲歌之士,在歷史上著名革命領袖和英雄人物輩出。個個都具有一種“當今天下,舍我其誰”的“敢為天下先”的豪邁氣概。2012年,雷鋒犧牲50周年之際,譚仲池與彭海燕合著了長篇傳記小說《雷鋒》,傾盡心力張揚雷鋒崇高的人格,卓有成效地培植精神之花,竭盡全力地構建湖湘人文品格。其實,從古代流寓湖湘的作家開始,“文須得益于天下”就一直貫穿于湖湘文學的血脈之中,譚仲池對雷鋒精神的頌揚在商品經濟時代,尤其是傳統道德正在遭受當代意識銳意挑戰的時代是非常必要的。但與其他作品在時代與歷史的宏大敘事中展示英雄群體不同,《雷鋒》主要是從社會人生的角度集中記錄了雷鋒的非凡人生與崇高品質。雖然寫的是為主流意識所肯定和宣傳的典型,但是卻寫得文情并茂,成功地擺脫了宣傳讀物的窠臼,用平實、富于哲理和地域情調的文學語言,在不大的容量里展現了雷鋒精彩而執著的人生。不僅表現了雷鋒“敢為天下先”的先進性,而且循序漸進地挖掘了他之所以具有這種先進性的心路歷程,突出了雷鋒特殊人格魅力形成的原因。就如報告文學家劉白羽同志所說:“在文學作品中,時代精神不是通過抽象的說理,而是通過形象來表達的。”[4]譚仲池在歷史事件的基礎上,通過想象等藝術手段還原了雷鋒道德模范成長的過程以及他鮮為人知的情感世界。在描繪普通生活的長卷中,作者始終不忘以人文精神之光來映射雷鋒的心靈光彩,使作品主旨超越了生活表層,有著更深的穿透力。作品不僅敘寫了作為民族脊梁的當代英雄身上所包含的愛國精神,更加展現了以服務人民為核心的時代精神品質,是譚仲池在紀念雷鋒50周年之際,獻給整個人類最圣潔的禮品。
雷鋒因湖湘山水孕育而成長,湖湘文化因雷鋒精神的推動在當代引人注目,湖湘文化與雷鋒之間的這種互動彰顯于雷鋒堅韌樸實、敢于奉獻的人物品格中以及雷鋒精神在當代社會文化中新的價值建構之中。作者深刻地意識到一個缺乏英雄的時代,不僅會使人的生活失落樣板,同時往往容易造成了價值尺度的多元化和文化意識的不確定性。于是,他將湖湘人民固有的性格特質用小說的美和韻味還原到人心深處,讓它們在小說中呼吸并繁衍。湖南是中國現代革命歷史上的紅色故鄉,從這里走出的一大批革命英烈無時無刻不感染著譚仲池,引導和激勵著他以作家的理性目光去關注人們的人文精神世界,促使他用手中的筆去傳承歷史洪流中滾滾向前的優質品格。作為雷鋒的同鄉人,譚仲池獨有的人情世態、風情俚俗的描寫與雷鋒艱苦奮斗、舍我為他的時代精神共同積聚成一支強大的激流,匯入湖湘文化的三湘四水之中。他不僅對湖湘文化進行理性觀測,還能發現并放大湖湘兒女身上的優秀品質,肯定其對現代社會發展、文化建設的巨大作用,彰顯出自己強烈的人文主義道德關懷。
三是立足于以人為本的文化立場,強化了湖湘文化中的平民意識,提升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內涵。譚仲池對湖湘文化的吸收,既便于確立自己的寫作姿態,又可以獲取無盡的創作資源。如作品《鳳凰之戀》的出發點就從湘西鳳凰縣延展開來,故鄉之情是隱現在作者作品深處的文化母親,正是這塊世代生活在自己民族的原始蒼茫之地賦予了他屬于自己的文化身份,讓他在當下漂泊文化河流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文化之根,這種文化選擇使得譚仲池的創作與湖湘這塊深厚的土地保持了一種親緣關系,與在這土地上頑強、鮮活地生存著的人民獲得了血肉聯系。正因為如此,譚仲池的創作才具有人文情懷的特點,以故鄉人的眼光對平民生存進行哲學意義上的思考是他的小說創作中的一個制高點,也是其為彌補湖湘文化民主思想稀薄所作出的重大貢獻。
龍長吟寫道:“有湖南學人兼政界要員的魏源、曾國藩、楊度、黃興等創建的湖湘文化,是關注國計民生、抨擊時政、經世致用、反對死讀書,主張解決實際問題的入世文化,經過毛澤東、劉少奇等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豐富補充和改造,更有了強烈的革命進取色彩。但總體上看民主、民生的進步文化因素還需補課。”[5]
譚仲池不滿足于繼承,善于思考的他敏銳地感覺出今日民主進程的實質性升級,清楚地意識到政治民主化在傳統湖湘文化中的缺失。然而相對于傳統文化中的“民”作為一個階層存在,譚仲池作品中的“平民”是從人的類整體甚至宇宙的角度來思考的,在此語境中的“平民”立足的是人的本性和本源。如作品《土地》,譚仲池將目光投向離開土地來到城市打工的底層農民工。作品挖掘了農村青年農民工的精神世界,以主人公田韌從采石場做最基礎的工作到辦建材廠、辦工讀學校的創業經歷,向世人展示了平民的勤勞樸實,勇敢機智等性格內涵,真實地表現了這一群體在歷史長河中生生不息的奮斗歷程。對于平民生活的表現,譚仲池并非一味對苦難生活進行簡單復制,而是更多地從贊賞的角度將底層的生活現象提升到精神文化的高度。北喬談到譚仲池時說:“我以為,底層敘事十分偽性。”而“幸好,譚仲池是清醒的”,他“以一種自然之心盡可能走近田韌”,“把田韌這一人物化作了自己的精神鏡像,在為田韌也在為自己傾訴。”[6]作品中回歸農村的田強通過努力也成就了一番事業,飽受凌辱的古秀秀也通過自我救贖與成長,走出苦痛,實現了自我價值。個體生命總是渺小的,譚仲池用他的筆溫情地記下了平民生命的渺小,同時也記下了平民生命的偉大:在奮斗中開出的花才格外鮮艷,在汗水中泡大的人生才格外有價值,在苦痛中淬火的思想才格外堅硬。對平民個體生命的關懷和深情書寫,讓譚仲池的筆觸更加尖銳、飽滿。
除此之外,小說《此情如水》中的省會城市市長任重,《土地》中的冰思華、雷海云,以及《都市情緣》中的市委書記諾亞、市長方遠,作為國家高級官員,他們實權在握,卻十分體貼他人,誠心誠意為普通百姓服務,不得不說,這或許就是譚仲池自身的寫照,是其充盈內心的平民意識的自然流露與延伸。對官與民的階層思考,對民與民的生存思考,是譚仲池民本思想的特征。
文化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能動性,每個地域的文化都不是凝固不變的,它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吸納新鮮的血液,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而進步。譚仲池敏感地覺察到平民意識在湖湘文化中的缺失,結合社會生活中出現的新動向,不斷豐富湖湘文化的內涵與外延,為其注入新的質素。
湖湘文化作為一種內涵豐蘊的地域文化體系,其特有的文化因子熏陶和滋養著歷代文人的文化氣質、藝術思維和審美情趣。作為一種不斷發展著的地域文化體系,年輕的文人學者們通過自身努力也在不斷地豐富著湖湘文化的具體表現形態。譚仲池以深重的文化意識重新反思傳統文化,以現代文化繼承者的身份塑造湖湘文化造就的“官”“民”“商”的性格結構和精神狀態,借助知識和精神的力量,對社會表現出強烈的公共關懷,對湖湘文化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廣泛觀察和深入透視。他站在時代的高度重新發現、發展湖湘文化的價值和先進性,把文學作為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來體現其鮮明的文化立場,這為他的小說提供了新的審美特質,使得譚仲池的小說表現出濃郁的地域文化特色。
[1]楊玉梅.探索少數民族文化的發展[N].文藝報,2007-12-11(B2).
[2]楊春燕.湖湘文化濡染的韓少功[J].湖湘論壇,2004 (3):73.
[3]譚仲池.古商城夢影[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0:184.
[4]劉白羽.給人民作一個通信員:《早晨的太陽》序[J].人民文學,1959(6):29.
[5]龍長吟.一部充溢著人文關懷意識的小說:評譚仲池長篇小說[J].小說評論,2003(2):88.
[6]北喬.男性成長敘事的新視野:評譚仲池長篇小說《土地》[J].理論與創作,2009(3):56.
責任編輯:黃聲波
Cultural Awareness Rooted in Hunan——On Tan Zhongchi’s Novel Creation
TENG Yan,LUO Zongyu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Hunan University,Changsha,410012,China)
Tan Zhongchi’s novel creation has a strong Hunan culture complex.His works have revealed and carried forward the fine characters of Hunan regional culture,and at the same time,standing in the height of the times,they have made all-round and multi-angle reflections on Hunan regional culture,which shows a strong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for the culture and has unique cultural charm.
Tan Zhongchi;Hunan culture complex;sense of responsibility for the culture
I207.42
A
1674-117X(2016)03-0006-04
10.3969/j.issn.1674-117X.2016.03.002
2015-03-21
滕艷(1990-),女,新疆和碩人,湖南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羅宗宇(1968-),男,湖南湘潭人,湖南大學教授,文學博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