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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真實的鄉村
——論閻連科鄉土小說中的苦難與權力書寫

2016-03-07 10:19:07楊有楠

楊有楠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江蘇南京21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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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真實的鄉村
——論閻連科鄉土小說中的苦難與權力書寫

楊有楠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江蘇南京210046)

將閻連科的鄉土小說放置于鄉土中國文學書寫的整體視野中,以文本細讀的方式對其苦難與權力書寫的獨特性進行深入探析,可以發現,盡管他仍以鄉土大地上“世襲”的問題——苦難與權力作為最重要的書寫主題,但是其對“疼痛的身體”的原生呈現,對反抗苦難的獨特思考,對權力運作的個人反思,對鄉村境況的極端化、粗鄙化摹寫等都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傳統鄉土書寫的格局,呈現出個人化的面貌。

閻連科;鄉土小說;苦難;權力;個人化

1990年代以來,閻連科的鄉土小說憑借日益豐盈的文本數量和漸趨鮮明的個人風格吸引了諸多研究者的目光。概而觀之,研究者大都從主題內蘊、創作觀念、語言形式等角度切入,以較為審慎、客觀的態度剖析了閻連科的鄉土書寫,貢獻了諸多研究實績。這在為之后研究者鋪平研究道路的同時,也帶來了開拓創新的難度。但不容忽視的是,閻連科仍以旺盛的創作精力不斷貢獻出新的文本,這些文本在延續固有書寫主題的同時,亦呈現出新的質素,而這無疑有待研究者的進一步挖掘。此外,以往的研究大多聚焦于閻連科成名之后的寫作,對其早期鄉村作品缺乏足夠的觀照,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研究缺憾。本文力圖以較為客觀的眼光對閻連科的鄉土書寫進行全面觀照,并將其放置于鄉土中國文學書寫的整體視野中進行考量,以文本細讀的方式深入挖掘其鄉土書寫的特殊性。整體而言,筆者認為閻連科的鄉土書寫有著較為明確的主題,一方面他竭力展示鄉村生存的苦難境地以及個體生命的劇烈疼痛,并注意挖掘隱藏在苦難褶皺里的反抗精神;另一方面在酷烈地披露鄉村權力內部結構的同時,也盡力將個人的反思揉入其中。可以說,借助對“苦難”與“權力”兩大主題的細致挖掘和極端呈現,閻連科不但拒絕將鄉村作為啟蒙者的圣地,而且試圖以粗鄙的鄉村實相終結田園歌者的詩意想象,并最終達到發現真實鄉村圖景的書寫目標。

閻連科對鄉土苦難的揭示是通過發現“疼痛的身體”實現的。身體是人生存的首要前提,而生存之苦也通過身體的疼痛表現出來。在閻連科的鄉土小說中,身體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疼痛”:

首先是食的匱乏。“五四”以來的鄉土書寫都致力于表現村莊的窳敗帶來的農民的貧窮與饑餓,這一傳統的主題在閻連科的鄉土小說中呈現了新面貌。他不僅展現饑餓對身體的損害,也看到了食物對人的扭曲與異化。另外,閻連科對饑餓粗鄙、極端、精細的表現方式也使他的書寫有別于以往的苦難書寫。在“瑤溝系列”的小說中,作者大面積展現了鄉村經濟凋敝和自然災害所帶來的食的匱乏。《情感獄》中全村奮戰五年種的稻田,輕易地就在洪水中毀于一旦。饑餓是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作為埋藏在國民心靈深處的陰影,深深地影響了中國人的思維和生活方式。因而鄉村人在食物貧乏的生存環境中,對吃衍生出的是一種畸形的敬畏與貪戀。《情感獄》中有一段對連科第一次吃到白蒸饃時的細致描寫,作者不吝筆墨地將一口饃入口后的過程詳實地記錄下來,讀來實在讓人心酸。《兩程故里》中喜梅的丈夫苗大發將從食堂領的飯摔在了地上,看著可以維系兩人生命的食物被自己毀掉,苗大發竟然自殺了。糧食儼然比生命更重要,人完全是為了糧食而活。食的匱乏不僅折磨人的身體,更扭曲人的精神,使農民成為被糧食物化的人,其主體性則淹沒在對食的追求中。劉恒在《狗日的糧食》中也對這種糧食造成的人的異化進行了披露,卻更顯深刻與震撼,其關鍵在于塑造了曹杏花這一為糧食生、為糧食死的人物形象:即使彪悍頑強如她,在本該稀松平常的食物面前也是如此不堪一擊,其悲劇性與荒謬性也就凸顯出來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閻連科對饑餓的描寫越來越粗鄙、極端。在《日光流年》中,蝗災過后,村民為了糊口,在村長的帶領下分糧食、吃螞蚱、吃烏鴉,甚至人吃人的事件也時有發生。為了使多數健全的孩子存活,殘疾的孩子只能被犧牲。而在《四書》中,饑餓帶來的又遠不止是“吃人的盛宴”。在瘋狂的集體煉鋼和種糧后,九十九區陷入饑餓之中。一切生產活動都停滯了,育新者的日常活動全部都圍繞著“吃”展開,如何獲取可吃的東西成為敘事的焦點。育新者們為了對抗饑餓變得瘋狂了:宗教踐踏圣母畫像、《圣經》,音樂出賣身體,作家背叛良知撰寫《罪人錄》,學者販賣愛情……糧食沒有了,吃人便開始了。最先吃人的兩個人在吃飽以后就帶著愧疚自殺了,然而在最后那場吃人的集體“宴席”上,原本救死扶傷的女醫生卻已經把吃人當作平常的事了。饑餓比死亡還要可怕,它一點點把道德良知銷蝕殆盡,最后也把生命吞噬了。《日光流年》之后的小說對饑餓的書寫更加直觀且粗野了。《四書》里的音樂是個為糧食出賣身體卻最終因糧食而死的女人,其被一把炒黃豆噎死的死亡場面簡直要讓讀者嘔吐了。她和李昂中篇小說《殺夫》里的阿母一樣,都是這片荒原上的饑餓的女人。

其次是病的苦痛。早在“瑤溝系列”中,疾病就已經出場:《瑤溝的日頭》中大姐的腰痛、《平平淡淡》中洪家老大和《黃金洞》中老二的傻病……慢慢地,疾病在作品中越來越密集地出現,其所帶來的苦難也更加慘烈。從《日光流年》開始,疾病在生活經驗的基礎之上借由想象在文本中獲得了更高的意義,它不只作為事件推動故事,更具有了隱喻意義。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指出“正是那些被認為具有多重病因的(這就是說,神秘的)疾病,具有被當作隱喻使用的廣泛的可能性”[1]。當疾病具有了某種神秘性,即具有了可供猜測的多種可能性,并且還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不可治愈性時,它的隱喻意義才得以彰顯。《日光流年》中的喉堵病便是作者想象出來的具有此種隱喻功能的疾病,它在現實生活中是無詳細考證的,幾代三姓村人的嘗試都源于對病因的猜測,由此故事才有了生發的可能。苦難的無端降臨激發了人們的反抗意識,他們渴望活著,崇拜生命,因而不放棄任何一種可能,在對每一次反抗的具體描寫中,作者剖析了人性,反思了鄉村權力結構和現代文明,展示了真實的鄉村。而喉堵病的不可治愈性則實現了對悲劇效果的傳達,因為它規定了反抗結局的注定失敗。雖然死亡不可避免,在“向死而生”的過程中顯示出來的“人”的力量卻是有意義的。此外,五任村長帶領村民反抗疾病的過程中都有時代的影子,而靈隱渠引來的現代污水也暗示了村莊遭受戕害的邊緣性地位。《丁莊夢》里的“熱病”同樣具有隱喻意義。這首先來自于作者對其傳播方式的描述和強調。丁莊人認為艾滋病是外國人、城里人和心性不正的人才會得的,因而當艾滋病降臨時他們起初是否認和自我寬慰,直到看到生命如燈滅、如枯葉般凋落時,他們才認識到染上了“熱病”。艾滋病在丁莊的蔓延主要是通過血液的傳染,而這源于村莊的致富夢,是一種物質性原因。原來的丁莊并不富裕卻健康和樂,縣教育局長因一己私利慫恿村民賣血,原本抗拒的丁莊人在看過別村的致富神話后也開始瘋狂賣血了。苦難的滋生源于欲望,源于鄉村在追求現代性中的貪婪,閻連科在其中表達了一種對村莊城鎮化、現代化的反思和批判,在《炸裂志》中作者又將其深化了。艾滋病在《丁莊夢》中的另一隱喻功能則是完成對人性的試煉。死亡的日益迫近暴露了人性惡的一面:丁輝為了聚斂金錢,建立私家血站,他欺騙村民;為壓低成本,用一只抽血針為多個村民抽血;最后倒賣棺材,為死人配冥婚……丁水陽將患熱病的人集中在村里的學校一起生活,沒過多久,內部就出現了賊,緊接著病患上繳的大米袋子中多了壓秤的石頭和磚塊。最后,離開學校的患者搜刮了校園,貪婪的本性暴露無遺。真實的鄉村并不只有田園牧歌,它復雜荒誕得超出我們的想象。當然,對死亡的恐懼也會喚醒個體生命對自我存在與價值的關注,丁亮和玲玲之間真摯又不顧一切的愛情為陰冷的丁莊涂上了一抹亮色,也在讀者的心理留下了溫暖的印記。

最后是性的折磨。不同于以往鄉土文學中對性節制、含蓄、理性的表達,也不同于沈從文對性的詩意展現,閻連科筆下的性是極端細致且粗野的,他借此發現了鄉土世界中疼痛的女性的身體。在他的作品中,女性是換取權力的籌碼,是男性發泄欲望的對象,是生殖繁衍的工具,而唯獨不是女性自己。她們處于底層的底層、苦難的中心,不但要忍受食的匱乏與病的苦痛,還要忍受掌權者的強行占有。《金蓮,你好》里的金蓮完全就是一個權力的祭品。擁有無限權力欲望的老二利用金蓮對她的愛情謀求鄉村權力,村干部們為了實現村改鎮的政治夢想慫恿金蓮去侍奉城里的李主任。然而半年后,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金蓮回到的故鄉時卻受到了人們的冷落,當初拒絕金蓮的老二在實現了自己的權力目標后,也卸下倫理的面具,企圖以金錢和恐嚇占有金蓮。自始至終,金蓮都是弄權者手中的棋子,她對老二的愛情反而將她的生存變得更加窘迫。《日光流年》里的藍四十也是如此。她愛著司馬藍,司馬藍卻為了村長的位置而背叛愛情與杜竹翠結婚,還要求藍四十去伺候掌握大權的盧主任,后來更下跪求藍四十去城里賣淫賺錢供他做手術……愛情與性都不純粹,而被塞滿了太多人生的依賴與欲望,而女性的苦難就更深一層。《日光流年》中村長杜桑為與生命賽跑,鼓勵村民多生育,女人必須忍受著無休無止的折磨,女性完全淪為繁衍的工具,而她們作為女性的尊嚴與欲望則被徹底地漠視。但其中的可悲性更在于女性對于自身苦難的不自知,她們將自我貶低到動物的位置,自認為生來只是為了完成生殖的使命,《堅硬如水》里的程桂芝就展現了典型農村婦女的性觀念。久而久之,身體就變成了可以操控與利用的物,一開始是男人利用女人的身體追逐欲望,后來墮落為女人主動憑借身體操控男人。《炸裂志》里的朱穎等都是如此。為了完成對孔明亮的報復,朱穎把自己以及其他女性的身體都折磨得千瘡百孔。她先是靠色情生意發了家,以村長的位子為籌碼威脅孔明亮和自己結婚。后來她安排保姆小翠去破壞老大的婚姻,又以一場裸體的盛宴結束了公公孔東德的生命,最后更是以女子技校操控了整個炸裂的命運……身體成為了欲望的載體和追逐欲望的資本,完全成為物化的存在。同樣,閻連科在描寫女性身體時也是極端形下、赤裸的,非但不節制,更是肆無忌憚地敞開了寫。在《炸裂志》中,小翠為孔明光做裸體宴,身體則被作者細致地展現出來,然而它并不給人美的感受,反而讓人覺得不適和惡心。閻連科以這樣極端的方式叛離了以往鄉土寫作中對身體的書寫,也帶給了讀者不同的閱讀體驗。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其早期鄉土小說中對女性的關懷與悲憫也一同消失了,為了對作者的個人觀念和創作主旨負責,女人們放棄了個人尊嚴與欲望,逐漸將自我退回到被窺探與被消費的位置。

潘澤泉說:“對身體的運行邏輯和演繹邏輯的研究能幫助我們重新推演和發展出理解社會的一個新的知識系統,重新發現我們日常生活之間中那些被有意或無意‘遮蔽’的社會事實。”[2]閻連科執著于對身體苦難的展現,來源于其個人的鄉村生活經驗,其目的就在于借此展現真實的鄉土。而在以往的鄉土文學作品中,“對苦難的闡釋往往超越了具象的苦難承載者本身,而和抽象的國族苦難相連接”[3]。在魯迅那些指向國民性批判的民族寓言里,苦難也是敘事的基礎。雖然他也在作品里敘述了身體,然而這個身體卻更多地是“一個精神化和隱喻化的身體”[4]。《藥》中,革命者夏瑜試圖以自己身體的犧牲來實現對老中華兒女們的精神啟蒙,然而華小栓在喝了夏瑜的血后依舊未能逃過死亡。夏志清認為“兩個青年的姓氏(華夏是中國的雅稱),就代表了中國希望和絕望的兩面”[5],華的死亡象征著封建傳統的沒落,而夏的失敗則表現了魯迅對中國革命的悲觀。因此,魯迅對苦難還有身體的敘事是為了表達對國族的寓言。此外,閻連科的苦難敘事也不同于1950年代到1970年代期間流行于農村題材中的苦難神圣化寫作,作者并不將苦難作為人成長和精神升華的必要磨練,而是要借此挖掘鄉村真相,拷問本質。閻連科說:“生命中的苦難在所難免,但那不是我著力表現的地方,也不是人類的希望所在,而苦難中的某種精神才是我的用筆之所在,我以為,那種生存中的精神和勇氣,是人類的希望之光。”[6]所以在淋漓盡致地刻畫了苦難以后,閻連科重點展現了苦難所激起的人的反抗。

反抗苦難在閻連科的筆下是逐漸深化的。在早期的“瑤溝系列”中,農民在苦難面前大多唯唯諾諾,即使反抗也僅限于地下式的。在《耙耬山脈》中,被欺凌的女性只敢在深夜對著村長的尸體發泄心中的仇恨。在隨后的鄉土小說中,閻連科開始塑造一些具有反抗精神的先驅者。《耙耬天歌》中,在丈夫尤石頭被嚇得自殺后,尤四婆頑強地支撐下去,并且積極地為孩子尋求出路。《年月日》中的先爺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換取村莊的延續。《日光流年》里整個三姓村的村民在歷屆村長的帶領下不計代價地與自然和命運持續抗衡,這樣的群體反抗就更增加了作品的悲劇意義。從在苦難面前的無力到敢于正視、抗擊苦難,可以看出閻連科在尋求對苦難的超越與救贖,他渴望在極端的苦難中挖掘出埋藏在本質深處的生命韌性,試圖以此實現鄉村的自我救贖。然而他對現實又保持著清醒的認知,深知這種力量雖然珍貴卻絕不足以幫助鄉村擺脫困境。苦難在他的故事中是永劫輪回的存在,《年月日》中來年旱災又一次襲來,象征著強大生命力和反抗精神的先爺死了,然而第二個先爺又在哪里?《耙耬天歌》里尤四婆以自己的骨髓醫治好了孩子,然而遺傳疾病并未至此結束,苦難還在繼續。《日光流年》里歷任村長窮盡各種方法都不能改變村莊的命運,死亡還在繼續……由此,作者執著于尋找人性閃光點,卻并不奢望借其找到苦難的出口,為人類建造希望的神廟。這區別于鄉土浪漫派的寫作,作者不僅將村莊描寫成苦難、粗鄙的煉獄,以此來區別于田園牧歌的詩意浪漫,而且又以田園童話的消失暗示了將其作為藥方的不可靠性:原本仁義善良的馬家峪村村民在商品經濟的大潮中也禁受不住誘惑了(《尋找土地》),茂盛的森林被一一摧毀殆盡(《丁莊夢》),親兄弟不顧尸骨未寒的父親為爭奪家產而大打出手(《黑烏鴉》)……而在敘述層面,這種區別也十分明顯。在多個故事中,作者首先都敘述了借回歸鄉土來逃離苦難的嘗試,《日光流年》里生命回到原初找尋意義,受活莊的人退出機制隱藏到大山的更深處去了(《受活》),原名《回家》的《風雅頌》在結尾處也營造了一個遠離塵囂的“詩經古城”……然后作者又以苦難的永劫輪回宣告了“世外桃源”的破產,同時也宣告了自己對鄉土浪漫派寫作的背離。但是作者的意圖并不是消解反抗的意義。在《四書》最后一章的《新西緒弗神話》中,閻連科講述了一個神話故事:為了懲罰西緒弗,神命其日復一日地滾石上山,慢慢地,西緒弗在懲罰中變得從適,而孩子的出現更往他無意義的滾復中注入了意義。神發現了他的秘密,于是施以新的處罰:滾石下山。突然的改變讓西緒弗無所適從,他焦躁、不安,努力思考卻沒有答案。然而,時間的力量又讓他適應了新的懲罰,也在山下的世俗風景里找到了新的意義。他害怕神再次改變他對處罰的從適和協調,于是學會了假裝痛苦。而神終究沒有發現這一切,西緒弗終于“靜平從適,油然而自得”了。相較于反抗的結果,閻連科似乎更強調反抗這一動作本身,它雖然渺小得不足以讓人脫離苦難,卻可以讓人在與苦難的抗爭中滋生出哪怕一點點希望。當然,這并不能掩蓋作者歷史循環論的消極觀念。

權力也是閻連科的苦難敘事的重要的組成部分,他的權力書寫與鄉村苦難密切相關,但由于其較為復雜,所以選擇將其列出并作單獨論述。福柯曾指出“權力無所不在”[7]。權力也是閻連科發現真實鄉土的一個重要切入點,這同樣與作者的鄉村生活經驗有關。他自小生活在農村的底層,因而對農村的政治結構和權力構成十分了解,他認為“中國的鄉村政治完全被生活化,鄉村生活完全被政治化了”[8],因而他所關注的權力是民間生存層面的而非上層政治層面的。在書寫權力時,閻連科仿佛有兩副筆墨:

第一是書寫無權者。閻連科刻畫了在權力宰制下如芻狗般活著的無權者們,其中有對農民劣根性的批判,但它區別于鄉土啟蒙派理性審視的視角,而是將個人的同情與悲憫隱藏在平實冷靜的敘述下,這一方面使他的鄉土批判帶有不徹底性,另一方面也顯示了其作品的復雜性和深刻性。這自然與作者的個人身份有關,他對農民和土地的熟悉和理解使他站在理性批判立場上時總是小心翼翼,而1990年代以來農村在社會改革中的悲慘現實處境更讓閻連科意識到僅僅將批判的矛頭指向鄉村是不夠的。

首先,閻連科清晰地展現了權力壓制下農民的生存境況。《天宮圖》細致展現了路六命在權力網中無力掙扎的一生。十幾歲時,他被掉下來的房梁砸斷了左腿,在房主的兒子回村上任后,治病的事也不了了之了,由此路六命落下了終生殘疾。結婚時,他答應給妻子弟弟蓋房子娶媳婦,卻因為經濟困難久久不能兌現。他指望幫村長守夜放哨湊錢卻莫名其妙地被當作盜賊抓了起來。妻子以陪睡十次的代價請求村長花錢出力把路六命放出來。每次村長來家里找小竹時,路六命都要燒水讓妻子洗澡,并為他們鋪床放哨。村長心安理得,而路六命只能蹲在家門口,在床板的吱呀聲中自我嘲罵。后來路六命為了金錢替人頂罪坐牢,并主動要求做最苦最累的活,拼命攢錢還給妻子。然而,提前出獄的他發現妻子早已用身體從村長那里換得金錢,回娘家幫弟弟蓋房娶媳婦了。作者塑造的路六命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農民,他善良、遵守諾言,但又隱忍、個性懦弱,而以村長為代表的強權擁有者,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主宰他的命運,不僅可以在經濟上擠壓,而且還在各個方面造成對路六命們的傷害。從經濟到精神都赤貧如洗的路六命雖心有不甘卻無能為力,甚至能發泄和報復的對象也只有他自己,除了自我嘲罵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是“死”,可悲的是他的死就猶如燈滅葉落般微不足道,絲毫不能影響到掌權者的生活。但命運始終不肯放過他,在美好的“天宮”轉了一圈后,他又回到了權力籠罩下的鄉村大地,磨難和屈辱還在繼續。在這里,閻連科發現了生活在鄉村權力宰制下的農民的悲慘處境:活著不若死去,想死卻又不能得償所愿。顯然,閻連科在批判強權者的同時,也對猶如螻蟻一般的農民表現出深刻的同情。

其次,閻連科揭示了無權者在鄉村權力結構中被異化的一面。一方面,他們渴望權力。在展現農民追逐權力的血淚之路時,閻連科也對鄉村的權力結構進行了清晰的披露。“村長的權力源于他的父親——老村長。”[9]這一語道破了鄉村權力的衍生機制,即血緣。除此之外,婚姻也是一個重要的途徑。這樣,村里的掌權者利用血緣與婚姻織就了一張無形的權力網,實現了在鄉村的專制統治。權力的這種衍生機制使得鄉村世界根本毫無公平可言,弱小的底層農民只能如魚肉般任掌權者宰割,若想要靠近權力中心,就必定拿尊嚴和人格換取,正如閻連科說:“鄉村的婚姻是和愛情相分離的,大多婚姻之中,塞滿了他們人生的依賴。”[10]《鄉間故事》中,連科為獲得權力追求村長的三女兒,然而村長卻想把女兒嫁給可能要升官的副鄉長的兒子,不甘心的連科則把愛情的誘餌投向了副鄉長的女兒……然后權力就在這張巨網中繼續延伸。《大校》中,握有物質分配權的隊長讓汪洋的父親受盡了侮辱。后來,參軍的兒子汪洋和民兵連長的妹妹定了親,支書是民兵連長的姐夫。父親終于在隊長面前找回了尊嚴,而隊長則因為害怕自殺了。作者痛批了鄉村權力結構的非正常與不合理,另外個人的主體性也在這樣的權利機制中被抹殺了,所有的個人行動都必需服膺于集體的利益,久而久之,鄉人就形成了一種整體性思維方式,自我就被集體替代了。然而閻連科也認識到農民追逐權力更多是出于生存的物質性需要,“權力之所以誘人,最主要的應當是經濟利益”[11]。權力的擁有者掌握著社會資源的支配權,在經濟普遍凋敝的農村,這是尤其重要的。《情感獄》中的十八小隊因“朝中無人”長期遭到不公正待遇,為了改變被動的局面,全隊人寄希望于連科,盼望著他能當上大隊秘書。他們省下過年吃的白面,把四百斤返銷糧送給書記;連科和隊長三叔在寒冬為支書家的母 豬接生;六叔情愿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支書瘸腿的兒子……因此作者在揭露農民對權力的渴望時,更多地是帶著同情、憐憫甚至是認同的眼光,這就表現出不同于傳統鄉土批判的情感態度。另一方面,在這樣的鄉村權力結構中,農民對權力的反抗與趨附都是畸形的。由于掌權者掌握著生存資源的分配權,因而農民都不敢輕易得罪村干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懼怕心理,然而面對強權的壓迫,他們亦心生厭惡。閻連科曾說,中國農民是特別能忍的。即使到了忍無可忍必須發泄的時候,他們的反抗也是隱蔽式的。《情感獄》中隊長三叔為支書家的母豬接生后,出于報復和不甘的心理,弄死了剛剛出生的三只小豬,但他向支書謊稱是夭折。《耙耬山脈》中,所有的反抗都是在村長死后進行的,他們報復的對象也只是村長已無感覺的尸體,所謂的反抗也不針對權力本身,只能借轉嫁仇恨來宣泄滿腔的憤怒。除此之外,農民對強權的反抗還有另外一個特點,即暴力和極端,這是權力對農民日常生活的極大扭曲。《三棒槌》里的石根子以充滿仇恨的三棒槌打死了了李莽,并在事后以預謀殺人的謊言來維護自己的尊嚴。《丁莊夢》里的丁輝無惡不作,不但沒有受到權力的制約,反而得到了權力的隱性支持,善良的父親丁水陽不愿看兒子一錯再錯,只能親手打死了丁輝,自己也鋃鐺入獄。權力宰制下的底層農民對權力的反抗只能以鮮血淋漓的方式進行,悲劇的是反抗的結果不是光明,卻是更無邊的黑暗。閻連科以作家的身份對社會和鄉村體制作了深層反思,處于鄉村政治格局最底層的勞苦人非但無法分享到社會法制化、現代化的成果,反而被推到了更深的苦痛里。但鄉村權力體制對農民更大的異化則是對精神的奴化。《黑豬毛白豬毛》描寫的是生活在新世紀的阿Q的子孫們,甚至比之更加麻木愚昧。幾個村民為了得到替村長蹲監的機會在李屠戶的提議下抓鬮,柱子“幸運”地抓到了黑豬毛,年近三十還沒娶妻的根寶向根子磕頭下跪換取這份“榮耀”。在他們看來,在權力網上結扣顯然要比個人的自由和尊嚴來得重要。更可怕的是,這在鄉村世界中是一種廣泛的認知。在結尾處那場盛大又荒誕的歡送儀式中,鄉民們對權力以及權力附屬者的獻媚得到了最好的表演。然而歐·亨利式的結尾出現了:死者的父母不要求鎮長賠錢坐牢,只要鎮長把死人的弟弟認作干兒子就行。鄉土社會的權力竟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世界輕易就退回到“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作品的諷刺批判力度可見一斑,但又不到此為止。包括根寶在內的幾個村民之所以愿意放棄尊嚴,是由于他們都有無法憑借一己之力實現的愿望,根寶想通過對權力者的依附娶上媳婦,而事實上當根寶得到這個機會后他的愿望馬上就跟著達成了。相較于農民,作者批判的更是鄉村現實和鄉村權力結構的不合理。并且閻連科在對根寶娘和爹的細致刻畫中,挖掘出了人性的美好面,因此與鄉村有著天然聯系的閻連科是將自己的同情與悲憫揉入到批判中的。

第二是書寫掌權者。在“瑤溝系列”中,掌權者大都是以壓制性的力量出現的,他們克扣糧食,利用特權強行占有女性……閻連科以寫實的筆法再現了掌權者對勞苦人的損害,這時掌權者們并不是權力書寫中的主角,著墨也不多,他們存在于幕后,輕易地操控著農民的悲喜人生。而在“耙耬系列”中,掌權者一躍登上前臺,成為故事的中心。如果說書寫無權者參與了對農民真實境況的發現,那么書寫掌權者則反思和質疑了鄉村的權力體制,這是對真實鄉土更深層次地展現。在這里,閻連科收起了批判又同情的寫實筆法,換上了一副夸張、荒誕、漫畫式的筆墨,所表現的情感態度則更多的是批判和諷刺。

《受活》中的受活莊原本是個自然原始的村落,它處在耙耬山脈的深處,不屬于任何行政單位,雖然村里的人都是殘疾人,但也能自給自足,自得其樂,簡直是同陶淵明的“桃花源”和沈從文的“湘西”一樣的人間樂土。然而自從茅枝婆帶領受活莊“入社”以后,自在村落受到政治災難的破壞,由富足變得赤貧,由平靜變得躁動,于是愧疚的茅枝婆試圖讓受活莊回到過去,重回原始狀態。與此同時,權力狂人柳鷹雀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夢想——成為共產主義運動的杰出領袖,異想天開地要將列寧遺體購買回來發展縣里的旅游經濟。為了籌集“購列款”,柳鷹雀成立了殘疾人藝術團,無所不用其極地聚斂錢財,于是原本殘疾的受活人就更加傷痕累累了。表面上看來,是柳鷹雀強烈的權力欲望造成了受活莊的悲劇,他一方面想要成為共產主義的領袖,另一方面又想做“土皇帝”,讓農民自覺地匍匐在他的腳下。他還是一個農民式的政治家,在他對權力無止境的追逐中,受活人的苦難不斷加深。然而透過文本我們可以發現,柳鷹雀對權力的欲望在很大程度上受他養父的影響。原本是孤兒的他被社校的柳老師收養,于是他自幼在社校長大、學習,是一個“社校娃”。因此可以說柳鷹雀是在體制中成長起來的,是被社會主義教育學校培養出來的權力人物,而養父為他設計的那張人生奮斗圖表則更加激蕩了他的權力欲望。閻連科將柳鷹雀塑造成一個漫畫式的人物,不對他的性格面貌做細致的描寫,而是盡可能地將其抽象為符號化的存在,為的就是突出其普遍性與必然性:柳鷹雀不是偶然出現的、具體的一個人,而是體制塑造出來的千千萬萬農村權勢人物的縮影。同樣,受活人又是在“入社”后遭遇不幸的,這樣閻連科批判體制異化人的意圖也就呼之欲出了,相較于欲望,作者在這里批判的更是體制。

權力更閹割了權力追逐者的人性,《堅硬如水》里的高愛軍和夏紅梅就是在瘋狂的逐權之旅中消磨掉人性的人。表面上他們之間的愛情熱烈又瘋狂,然而通過細讀即可以發現他們的愛與性皆來自于對權力的崇拜與向往。夏紅梅看出高愛軍是塊革命的料,她向高愛軍的獻身也是對權力的匍匐;而高愛軍也在夏紅梅的奉承和阿諛中得到了幻想性的權力滿足。對權力的狂熱牽引出人性中的“惡魔性”,隨之而來便是毀滅一切、控制一切的暴力欲望。無論是兩人的瘋狂性欲,不分晝夜地開挖地道,殺人,砸燒程家祠堂,還是結尾處驚世的性愛表演,都是在權力欲望的支配下完成的,人退回到原始的野蠻和沖動之中。然而權力之上還有更高的權力,永不饜足的權力追逐者反被更高的權力吞噬,這場權力的游戲是無止境的,而消耗殆盡的人性卻找不到回歸的可能。

閻連科的權力書寫,不僅展現出鄉村和農民在權力之下的真實生活,也引起讀者對鄉村權力體制的質疑和反思。當鄉村權力被別有用心的人操控,而非在法制的保護中運行,這勢必會讓鄉村更加困窘、積弱。而對于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閻連科的方法似乎受到了道家的影響,那就是“無為”、去權力化。在《受活》的最后,受活莊在茅枝婆的帶領下終于“退社”成功,柳鷹雀也脫離了權力體制來到了受活莊。然而閻連科又說:“其實受活莊最后退出體制并不是我開出的藥方,離開了現實,歸宿最終是虛無的,退回去也是靠不住的。”[12]的確,即便成功退出體制,受活莊卻也不能完全地回到過去了,它不再不為外人知道,而且受活人也已經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受到了現代文明的影響。魯迅根據達爾文進化論的觀點認為希望在未來,因此他發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喊;而沈從文則將眼光投向過去,追尋那些即將消失的美好人性和自在狀態。顯然,閻連科認為這兩者都不具有可靠性。因而相較于為問題提供解決出路,閻連科更要表達的是自我面對社會改革時的內心的焦慮與困惑,這也體現出閻連科對文學承擔的社會功能的疑慮。

閻連科追求鄉土創作的個人風格,其作品大都圍繞苦難和權力兩個主題展開,借此發現獨特的鄉村真實,表達自我的個性反思。然而在漫長的寫作過程中,其苦難和權力書寫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不足之處。如,為了突出強調創作意圖,有時犧牲了人物的豐富性和真實性,將人變成觀念的符號;為了追求極端化的敘事風格,有時會放任個人情緒的宣泄,陷入崇拜苦難的泥沼,等等。另外,較為突出明確的創作主題不僅會限制作品的全面性和豐富性,有時也會使作者落入自我重復的窠臼。這些無疑都限制著閻連科苦難和權力書寫的高度。

[1]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M].程巍,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55.

[2]潘澤泉.農民工、身體與社會:理論爭辯與經驗研究[J].學習與實踐,2008(4):143.

[3]張宏.新時期小說中的苦難敘事[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12.

[4]郜元寶.從舍身到身受:略談魯迅著作中的身體語言[J].魯迅研究月刊,200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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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一龍.我的小說是我個人的良知:閻連科訪談[N].人物周報,2001-11-26(6).

[7]米歇爾·福柯.性經驗史[M].佘碧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67.

[8]閻連科,梁鴻.巫婆的紅筷子:作家與文學博士對話錄[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32.

[9]時寒冰.小村的變遷系列之五:權力的天空[J].百姓.2004(1):30.

[10]閻連科.閻連科文集·感謝祈禱[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7:66.

[11]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61.

[12]《北京青年報》編輯部.有喧囂才顯出寂寞的深:解讀閻連科長篇新作《受活》[N].北京青年報,2004-02-05(B3).

責任編輯:黃聲波

Descovering the Real Country——On Suffering Writing and Power Writing in Yan Lianke’s Local Novels

YANG Younan
(Center for Research of Chinese New Literature,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210046 China)

If we put Yan Lianke’s local novels into the ovrerall view of Chinese local writing,and find out his uniqueness of suffering writing and power writing through the way of close reading,it is easy to know that although Yan Lianke also takes suffering and power,which are the eternal and general problems of Chinese countries,as the major themes,his writing is surely different from the traditional local writing on the following aspects:the native rendering of“aching body”,the unique pondering on the resistance of suffering,the personal rethinking of power operation,and the extremalization of country situation,the vulgar description,etc.To some extent,Yan’s local novels have surpassed the patter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local writing,and present a personalized look.

Yan Lianke;local novels;suffering;power;personalized

I207.42

A

1674-117X(2016)03-0049-07

10.3969/j.issn.1674-117X.2016.03.010

2015-09-16

楊有楠(1989-),女,山東臨沂人,南京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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