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英
在湖村人的眼里,芥子就是破鞋。
女人茶余飯后提到她,一臉的不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自家男人,探尋,審視,都有。男人則小心翼翼應著話,生怕不小心給自家女人抓上話柄,那以后的日子就得雞飛狗跳了。
男人堆時,話就野了。聽人說你跟芥子親嘴啦?那何止,被窩都鉆過。真的啊?快說說看。你上次不是說芥子也被你親過嗎?怎么反問我。那是當然,親的還是……嘖嘖!那的個白啊……說話的人一臉陶醉。
他們扯這類白話時,遠遠看到路過的芥子,話止了,音落了,樹葉掉在地上都能聽到細微的瑟瑟聲。芥子問,都在聊啥呢?沒聊啥呢,有人應。隨后有人笑,接著一伙人笑,笑聲多了些意味。這樣的笑,讓寡居多年的芥子心中刺扎般痛。
芥子的男人自小身體多病,她和小姑子換親,成了大嫂的小姑子生下侄兒后,臥床多年的男人攥著芥子的手眼睛死死盯著芥子,不甘不愿地松手走了。芥子從此花枝招展地留在湖村,有好心人勸:芥子,打扮得這么招搖小心惹是非啊!芥子笑:日子都過成這樣了,還不讓人舒心活幾天?勸的人搖搖頭一臉惋惜。
村里的痞子良曲聽到這些葷段子后,再看芥子時,眼睛就帶了鉤子。
良曲在湖村人眼里,是個無惡不作的痞子。哪家雞丟了,牛失了,上門走動的親戚被劫了,不用問,良曲干的。可是不敢找他,良曲這樣的人,哪個敢找呢?
有一年,隔壁的蘆溪灣有戶人嫁女,轎夫喊借路時沖撞了良曲,夜里他把人家的喜禮一股腦扛進了山里,鄉里的民防團帶人以剿匪的名義上山過幾次,每次都是人去屋空,寨子里只有幾只老鼠嘰嘰喳喳地爬來爬去。
良曲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醉醺醺地來芥子家的,良曲才拔開芥子家的大門栓,一盆水從門頂傾泄而下,隨后“啪”地一聲門在內被鎖上了。良曲氣得踢門大罵:芥子,你這只千人騎萬人壓的臭破鞋,把門給老子打開。
芥子在房內細聲細氣地說:你再踢,踢出柄刀子莫賴我。
良曲酒醒一半:今晚老子醉了,明晚來跟你算賬。
滾!芥子罵。
第二天有人問良曲:昨晚你去了芥子家了?良曲一怔后應:老子昨晚在芥子家睡的,咋啦?一伙人笑,聲音干干的。
又一個月光如水的夜里,良曲悄悄潛去芥子家后門,良曲剛剛翻過芥子家早塌了的院墻,汪汪的幾聲狗吠嚎撲過來后,跌坐在地的良曲翻身一掃腿掀翻了狗,撲上去幾拳頭狗就沒了聲息。屋子里立即傳來芥子的哭聲:良曲,你這挨千刀的痞子,你進來試試,進來我就割死在你面前。良曲一怔,一聲不響地整理那道垮塌了的院墻。
第二天有人又問良曲,你昨晚在芥子家幾點走的?良曲一揮拳頭,喊:給老子滾!
有人看到良曲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站在芥子家大門口的,他提著禮盒,理理衣服后又理理頭發,輕輕地敲門,三聲過后,良曲說:芥子,我是良曲,可以進來和你談談嗎?
門“砰”地一下開了。
從芥子家出來,良曲心事重重,之后杳無音訊了。
湖村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一伙穿著黃軍裝說話嘰里咕嚕的人進了村里,他們見男人就抓,見東西就搶。芥子和村里的女人一樣,天天躲在地窖里,只是細心人發現,芥子的大辮子不知幾時起給剪了。
芥子知道良曲的消息,是西山爆炸案發生半個月后,那伙叫鬼子的人到處找一個叫良曲的游擊隊員,聽說藏匿在西山的彈藥點被搗了。芥子在一個深夜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西山,在那片被彈藥炸得焦黑焦黑的山凹里,芥子掏出貼身的手帕,輕輕棒起一把焦土放進那綻著紅花的手帕中。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良曲說:芥子,我一條光棍子自己為自己提親來了,你要是不嫌棄現在就依了我。芥子小心地把手帕鋪在炕上時,良曲笑說:就咱倆?就不須整這些儀式了吧?芥子沒說話。當陽光灑在炕上,鋪向手帕上那朵綻放的點點花紅時,良曲懵了,懵了的良曲片刻愕然后,跳下炕,頭也不回地對芥子說:林芥子,我伍良曲會混出人樣來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