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炳靖院最后的“飛虎”英雄

張德強

98歲高齡的陳炳靖，是中國抗日戰爭期間美國第14航空隊12個中國“飛虎”中的一個，也是現在唯一在世的中國“飛虎”隊員。他擊落過日軍戰機，先后在越南河內，中國上海、南京的戰俘營待過，后任“臺灣駐菲律賓使館”武官，直到1963年退役后定居香港從事貿易。2015年9月3日，這位曾血戰藍天的抗戰老兵目睹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大閱兵，不禁老淚縱橫。

出身望族的“大力水手”挺身報國

1918年10月，陳炳靖出生在福建莆田，祖上與宋代抗元英雄陳文龍同宗，其父為其取名“炳靖”暗含“衛國靖邊、彪炳千古”之意。陳炳靖初中畢業后考入廈門集美水產航海學校（今集美大學航海學院前身）。在班里陳炳靖雖然年齡最小，可是英俊強壯，臂圍很粗，外號“大力水手”。

1937年年末，陳炳靖畢業后到上海實習，因目睹日本侵略者的飛機在中國肆無忌憚，他憤而棄學從軍，到杭州考入中國空軍12期飛行員培訓班。

在當年的中國空軍里，陳炳靖是首批通過選拔、考核并秘密赴美國受訓的飛行員。1943年3月，他被分到志愿來華抗擊日本侵略的美國第14航空隊，成為這支叱咤風云、令日寇聞風喪膽的“飛虎隊”23大隊75中隊一名駕駛P-40戰斗機的準尉飛行員。

在幾個月的空戰中，陳炳靖的中國戰友不斷犧牲。到1943年10月，一同分到第14航空隊的中國飛行員只剩陳炳靖一個人。

1943年10月1日，第14航空隊22架B-24重型轟炸機奉命前往越南海防轟炸日本船隊和倉庫，75中隊22架P-40和1架P-38都掛上副油箱（為增加航程）進行長途護航。

陳炳靖駕P-40戰斗機參加這次任務。抵達海防后，轟炸機對日軍的碼頭、船舶、倉庫進行轟炸，敵人陣地陷入一片火海。

當機群朝昆明方向返航時，在河內東北部，數十架日軍零式飛機升空截擊，護航飛機與之展開激戰。一番你死我活的空中鏖戰后，美機損失3架，日機損失30多架。不幸的是，陳炳靖打下一架飛機后，被后面的兩架日本敵機襲擊，他右臂中彈，飛機也冒了白煙。在發動機爆炸之前，他跳傘落入中越邊境的原始森林中。

“抗戰打日本，是為了國家，我把命賭了進去，我不怕死，才有底氣和勇氣面對日本人的刺刀。”蘇醒后的陳炳靖在叢林中摸索了6天，最后還是落入日軍之手。隨后一年多，他先后被關押在上海江灣美軍戰俘營、南京老虎橋監獄，經受著非人的折磨。

起初，陳炳靖和另一位被俘的美國飛行員被送到上海江灣美軍集中營，和800名美軍戰俘關押在一起。在上海戰俘營里，日軍割開陳炳靖右臂傷口，卻不肯取完彈片，也不給上藥，看著他的傷口發臭。陳炳靖數次失血休克，還好被美國軍醫救回。在南京老虎橋監獄里，他發燒險些死去，一名臺灣軍人冒著被槍斃的危險，為他偷藥。“九死一生，很多人都死了，我卻活了下來……”陳炳靖說。

800名在菲律賓被俘的美軍被關押在江灣美軍集中營里，日軍讓戰俘自行管理，由溫萊特準將任集中營最高行政長官。“我說我是中國空軍，但日本人怎么也不肯相信，他們說中國沒有空軍。但我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怎么能說是外國的空軍呢？”

溫萊特曾對陳炳靖下達指示 ：遇日軍審訊，切不可說是中國空軍，一定要說是美軍飛行員。因為日軍對待美國俘虜多少會遵照日內瓦國際公約，中國軍人則會受到慘無人道的對待。陳炳靖表面上應諾，內心仍寧可做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一次，日軍審訊官到美軍集中營審訊陳炳靖。

日軍審訊官問 ：“哪國人？”

陳炳靖答 ：“中國空軍！”

審訊官又問 ：“再說一次！”

陳炳靖又答 ：“中國空軍！”

在集中營，陳炳靖的身份重新被甄別。按軍職所屬他應是美國空軍，因為飛行夾克的胸徽是美國飛行員標志，這表明他是飛虎隊的飛行員。但不管日軍審訊人員如何軟硬兼施，陳炳靖都堅持：我就是一個中國空軍的飛行員。

南京老虎橋監獄的艱苦歲月

老虎橋監獄監舍要比上海美軍戰俘營稍大，但每間卻關押至少100名俘虜，監舍陰冷潮濕，臭氣熏天，俘虜在稻草上面睡覺。日軍強迫俘虜每日進行繁重的體力勞動，每餐卻只提供一碗發霉的米和腐爛的蔬菜，至于醫藥，想都不要想。

陳炳靖親眼看到，一架木輪板車上疊放著7具俘虜尸體。獄卒會在深夜將戰俘吊在木柱上施刑，慘叫聲響徹夜空。一個翻譯官告訴陳炳靖，只要答應為南京政府（汪偽政權）訓練空軍，就派軍醫療傷。陳炳靖當即拒絕。一個月后，日本人看陳炳靖傷情更加沉重，再次勸降。“讓我當漢奸，你們找錯人了。”陳炳靖說完干脆閉起眼睛，一言不發。

陳炳靖傷情加重，連日高燒，體重從140斤降到80多斤。就在他垂死掙扎之際，一個良心未泯的臺籍日本兵偷來盤尼西林為他注射，陳炳靖才保住了性命。

難友們都對陳炳靖關愛有加。國軍戰俘總代表為陳炳靖特設書記一職，免去每日的勞役，戰俘們每日都節約飯食留給他，總代表還安排一位年僅14歲的少年戰俘專門照顧他。戰俘們外出勞動，在地里抓到田鼠、野貓、青蛙等舍不得吃，悄悄帶回獄中送給他，陳炳靖堅辭不受。難友說：你是空軍，將來對國家很重要。陳炳靖學會手撕活老鼠，他堅持自己每餐只吃一份飯，把節約出的食物給這位在長身體的少年戰友。回憶這些時，他的眼里泛著淚光……

1945年8月中旬后，一向驕橫刁蠻的日軍突然對戰俘的態度有了很大改變。

老英雄的故鄉情

1945年8月29日上午8點，陳炳靖和另兩名國軍上校戰俘被帶到日軍少佐面前。日軍少佐用兩只手托著陳炳靖被俘時穿著的飛行夾克，向他90度鞠躬，把夾克送上，10分鐘都沒有直起身子。隨后他們被帶出了監獄，上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

“日本投降了，你們自由了！”當地下先遣隊員告訴他們這句話時，陳炳靖才含著淚丟掉了口袋里藏著的玻璃碎片，那是他放風時偷偷藏的，準備用來割腕自殺。

離開監獄后，陳炳靖乘飛機回到重慶治療彈傷，但由于治療延誤，他的右胳膊無法伸直，永遠失去了駕機重上藍天的機會。

1948年，陳炳靖調任國民政府駐加拿大使館見習空軍武官。

1956年，陳炳靖受命出任“臺灣駐菲律賓使館”空軍武官。恰逢菲律賓派兵侵占我國南海島礁，陳炳靖曾多次和菲律賓軍方交涉。一次，他對菲律賓海軍司令說：“打仗，無論是臺灣還是大陸，你們都打不贏。”

1959年，陳炳靖退出軍界轉投商海，隨太太在香港定居，從事國際貿易。

在陳炳靖定居香港之前，他回了一次家鄉莆田，與老母親等親人團聚，還在母校礪青中學做報告。此后，直到1985年，陳炳靖母親謝世，他才回到家鄉莆田，跪在母親靈前慟哭。

2012年12月20日，昆明飛虎隊紀念館舉行開館典禮，老英雄陳炳靖和陳納德將軍外孫女內爾·凱羅威女士應邀出席，陳炳靖把浸滿血跡、右肩被彈片穿破的飛行夾克暫留給昆明飛虎隊紀念館。陳炳靖說：“這兒是我的家，在飛機上看到昆明的山峰我就激動，那些山頭我都飛過。這邊是什么，那邊是什么，都裝在我的心里，日日念想，你們年輕人不會明白……”

陳炳靖夢想著再次回到他魂牽夢繞的故鄉，同家鄉父老敘敘舊。他寫下“生為中國人，死為中華魂”條幅贈予筆者。這，也是一代飛虎精英、民族英雄精神不朽的體現。

盡管已是98歲高齡，但陳炳靖老人說起話來依然邏輯清晰，中氣很足，話語中依舊透出軍人嚴謹的本色。目前，老人在香港過著簡單、低調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