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勛*
(貴州省錦屏縣史志辦,貴州 錦屏 556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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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水江文書看清代清水江中下游外來移民“入住權”的取得
——岑梧“鎮寨”文書解讀
王宗勛*
(貴州省錦屏縣史志辦,貴州錦屏556700)
摘要:清代康熙至乾隆時期,是森林資源豐富的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少數民族地區前所未有的社會整合期,湘贛等地的漢族商人和貧民大量移居這里,給該地區帶來了新的經濟意識和先進的封建文化。然而,這些外來移民來到這里并取得“入住權”,大都經歷了一個相當艱難的過程。錦屏縣平鰲村陸氏先人遺存下來的一組“鎮寨”文書即是這種艱難過程的反映。
關鍵詞:清水江文書;移民;入住權;取得
在清水江文書中,有相當部分是記述和反映清代前中期外地移民取得“入住權”過程的,其中錦屏縣平略鎮岑梧村①*①岑梧村位于錦屏縣西南部,東鄰平略鎮寨早村,南接平略鎮歸朝村,西毗啟蒙鎮華洞村,北與平略鎮平鰲村接壤,全村土地總面積1.33萬畝。2014年有175戶,760人。有陸、潘、吳、龍、黃5個姓氏,陸姓占80%。填報為苗族,但自稱“三偢”,會苗、侗、漢3種語言。形成于清康熙至乾隆時期的一組土地買賣契約文書即是典型。2002年,本人費了一番周折,在錦屏縣平略鎮岑梧村收集到一組清康熙至乾隆時期的山場買賣契約文書②*②其過程詳見筆者《尋拾遺落的記憶——錦屏文書征集手記》(2015,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出版)。。其中最早的年代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最晚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在岑梧村,人們給這組契約文書賦予了幾分神秘性,認為那是岑梧寨的根基,是“鎮寨之寶”,故不輕易出示于人。
關于這組契約文書,我曾幾次請教岑梧村的老村干陸憲基老人。他說,那幾份康熙契約是我們岑梧村最早的契約,是我們岑梧先人來到這里開疆辟土、居住棲身的最早憑據,是我們的“寨寶”。我們岑梧陸姓先祖原居住在湖南靖州的地廟③*③地廟,即今湖南省靖州縣三秋鄉地妙村,毗鄰錦屏有到銅鼓鎮,距岑梧村約60公里。,因正月間燒田坎時不小心失火,燒死了人,犯了命案。為躲避官司,就舉家逃了過來,分別到岑梧和隔壁的扒洞寨④*④扒洞,即今啟蒙鎮華洞村,與岑梧村相鄰。包括有華洞、里格、爛泥塘3自然寨,有姜、龍、蔣、楊、吳、黃等姓,姜姓最早從平鰲搬來種山守林,繼而開辟成村寨,在清代至民國一直屬平鰲子寨。給人佃山栽杉。扒洞是一個較古老的寨子,有姜、龍、蔣等姓,那時屬于平鰲村*平鰲,位于岑梧村北面,濱臨清水江,系清水江沿岸古苗寨之一,在清代管屬山場甚廣。2014年有土地面積2.57萬畝,全村有282戶,1186人,有姜、傅、楊3姓,姜姓占總人口75%,均為苗族。的子寨。平鰲管轄的山場很廣袤,扒洞姜姓人是從平鰲分過來看守在這邊的山林田地的,岑梧這一帶地盤多數屬于平鰲和扒洞寨的。我們投落在扒洞的祖先先是在一姓姜人家當佃戶,那家人丁欠旺,要我們祖先放棄陸姓而改從姜姓,以壯大他們的家族勢力。他答應我們先人,如果同意改從姜姓的話,就分送給幾塊山場給我們。我們的先人陸貴還父子不肯棄陸從姜,便背著姜姓人,傾其所有,向苗餒*苗餒,即今錦屏縣河口鄉韶靄村,位于岑梧村的西偏南面,距離約13公里。2014年有285戶,1286人,有龍、吳、李、姜、楊、范、王等姓,龍姓最早入住,人口在諸姓中最多。均為苗族。人買下了今岑梧村的靠近華洞的長沖、平展坡和九白沖、董所等幾處荒坡作為立身之地。然而,在買這幾處山場的過程中,苗餒人自恃人地熟悉,對剛從湖南逃過來、還是屬于“來人”*來人,系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一帶舊時對剛從外地遷徙過來窮苦移民的稱謂。這些人無田無山,以給當地人佃種山場為謀生之業,地位低下,為世居的居民所看不起。的我們的先人百般耍猾,采取更改姓名、父賣子翻、兄賣弟悔等手段重賣山場荒坪,翻來悔去,到最后,連中人和寫契的人都看不過去,指責苗餒人不講仁義,他們才是住手。買下這幾處山場土地后,我們陸姓人就在這里立下了足,由“客人”變成了“主人”。以后又慢慢向周邊村寨買山場田土,才是形成今天的這個樣子。陸憲基說,“我們岑梧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先人用血汗換來的”。
一
岑梧的這組“鎮寨”契約文書共由16份組成,形成完整的體系,互相之間聯系非常緊密,研究價值相當大。這組契約文書中,康熙年間的8份,雍正年間的4份,乾隆年間的4份。最早一份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最晚的一份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前后跨時43年,基本上是兩代人。現將16份契約內容摘要于下:
第一份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二月十六日訂立的九白沖荒坪賣契。賣主是苗餒寨楊香保、籠保兄弟,買主是扒洞寨陸現宇、現卿兄弟,價銀是4兩8錢,中人是姜太喬、龍黨格、姜高明,3人共受中銀*中銀,也稱“捆銀”,指支付給為買賣雙方說合生意、居中證明交易人的酬謝費。8分;代筆蒲興安,受代筆費銀8分。交代雙方不得翻悔,否則罰生金(真金)1兩、龍角(銀元寶)1雙。契后寫有“天理仁心,管業發達”。
第二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正月十六日訂立的童所沖頭山場和陰地斷賣契。賣主是苗餒人楊香保、楊弄保兄弟2人,買主是扒洞寨陸貴還,價銀貳兩捌錢,中人是龍金保、龍唐革、張顯明、張高明、楊興還。共收中人禾*禾,在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地區開始時專指糯谷,后來則泛指稻谷。30斤,收中銀1錢,楊興還收中銀2分半;代筆張實隱收代筆費銀1錢。交代雙方不得翻悔,否則“罰生金十兩、龍角一雙入眾共用”。
第三份也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正月十六日訂立的陳吳沖頭、童所二處山場田土和陰地斷賣契。賣主是苗餒人張(石)香保、張(石)弄保兄弟2人,買主是扒洞寨陸貴還父子,價銀貳兩捌錢。中人龍金保、張唐革、張顯明、張高明、楊興還,龍金保、張唐革、張明顯、楊興還4人先是收買主中人禾30斤,后又翻悔,再收買主中銀1錢,張高明收中銀2分半;代筆張實隱,收代筆費銀1錢。原來賣主為張姓,后在張字之邊上增加“石”字。契中交代雙方不得翻悔,否則,“罰生金一兩、白水牛(銀元寶)一雙付官公用”。
第四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二月初九日賣苗吾長沖山坡和荒田契。賣主是苗餒人石香保、石籠保兄弟,買主是陸貴還,價銀5兩,中人龍金保、姜高明、姜顯明、龍黨格4人共收中人銀3錢,代筆人姜世美收錢1錢。聲明“萬古江山一墨斷,從前覆水也難收”。
第五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二月初九日訂立琴無長沖的山坡和荒田斷賣契。賣主是苗餒人楊香保、楊籠保兄弟,買主是扒洞陸貴還,價銀5兩(包括酒席在內),中人龍金保、姜高明、姜顯明、龍黨格,4人共收中人銀3錢;代筆人姜世美收銀1錢。交代雙方不得翻悔,“上憑天理,下憑鬼神。若有爭論,天雷劈之。”
第六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二月初九日訂立琴無荒坡一沖一嶺(地名不具體)和長沖山坡契斷賣契。賣主是苗餒寨楊香保、籠保,買主是陸貴還。價銀足色紋銀5兩,包括酒席畫字*酒席,指協商土地買賣、簽訂買賣契約時,請買賣雙方代表和中人、代筆人參加的簡單宴席的費用;畫字,指請代筆人代書寫契約的費用。在內。中人是龍金保、姜高明、姜顯明、龍黨格,4人共收中銀3錢,代筆姜之美收代筆1錢。交代不得翻悔,否則“執約赴官”。
第七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二月二十六日石香保、石籠保帶兒子關唐、剪保4人斷賣苗無董所、九白、長沖腰3處山坡契。買主是陸貴還,價銀足色紋銀25兩。特意說明“掃土復斷”,“不得翻悔”,否則陸處執字赴官,自甘領罪。中人王兩晚、龍玉所、吳橋保、謝橋梁4人共受捆銀1兩,王貴楚收代筆費二錢半。
第八份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二月二十六日訂立的斷賣契。賣主是苗餒龍梳連,買主是岑梧的陸貴還。原因是龍梳連對石香保、石籠保“私賣”給陸貴還陳吾九白、長沖、籠金仔3處山坡提出異議,認為其亦有股份,于是“請鄉導*鄉導,指在地方上有一定威信和影響的人。向陸貴還理講”。“陸處面善,無奈鄉導苦勸,只得依從”,價銀7兩5錢,連酒席、畫字在內。中人是龍玉所、吳橋保、謝梁橋、王兩晚、陸富宇5人,共收中銀1兩,代筆王貴楚收錢1錢。
第九份是雍正十一年(1733)正月二十七日訂立的苗無、補兩咎荒山斷賣契。賣主是石香保、石籠保帶兒子關唐、剪保4人,買主是苗無陸貴還、陸和宇,價銀足色紋銀7兩,“硬擔中”人蔣秀國,收中銀2錢(陸貴還、石香保各承擔一錢);代筆王滿萬,收銀2錢。特別交代“石處一賣一了,二斷二休,子孫縱有余錢,不得翻悔歸贖。如有龍處翻悔,任憑陸處執約付官,龍家父子自干領死罪”。
第十份是雍正十一年(1733)正月二十七日斷賣岑吾山坡、屋基、墳山契。賣主是苗餒楊香保、楊籠保,買主是苗無陸貴還、陸和宇,價銀足色紋銀18兩,“硬擔中”人蔣秀國,收中銀1錢7分;代筆王滿萬,收銀2錢。交代“不得翻悔,否則執約赴官,自己領罪。一賣百了,父斷子休,水流東海,永不回頭”。
第十一份是雍正十一年(1733)正月二十七日斷賣苗屋補兩咎荒山。賣主是龍香保、龍籠保帶兒子關唐、剪保4人,買主是苗無陸貴還、陸和宇,價銀足色紋銀3兩。“硬擔中”人蔣秀國,收中銀2錢(陸貴還、龍香保各承擔一錢);代筆王滿萬,收銀2錢。“龍處一賣一了,二斷二休,子孫縱有余錢,不得翻悔歸贖。否則陸處執約赴官,龍家父子自領死罪。”
第十二份是雍正十三年(1735)十月五日斷賣琴吾污龍坡山。賣主是苗餒石香保、石籠保,買主是琴吳陸勝宇,價銀6錢。中人蔣秀國、蔣秀德兄弟,各收中銀5分;代筆楊春元,收銀3分。三面議定“如有石處翻悔,陸處子孫執字赴官,石香保、籠保自干領罪。其坡一斷一了,如高坡滾石,永不歸宗。水流就下,再不回頭。上平(憑)天理,下平(憑)鬼神”。
第十三份是乾隆三年(1738)八月初三日第二次斷賣岑吾下手大斷田邊山坡契。賣主石香保以雍正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賣給陸貴還父子價銀3兩過低,要求加價7錢再賣給陸和宇、勝宇兄弟。中人蔣秀國,代筆蔣占春。
第十四份是乾隆八年(1743)五月初四日訂立廟無荒山一沖一嶺斷賣契。賣主石香保、龍保兄弟,買主是地廟陸圣與、陸現卿兄弟,價銀1兩8錢。中人劉中元,劉中元在買賣雙方的陪同下上山走過,在該山場邊界埋了石頭*舊時錦屏地區農村林農在山林的邊界均要栽插長石塊,以明晰邊界,防止糾紛。,并收中銀1錢;代書人楊春元,收銀5分。要求不得翻悔:“一斷一了,如高坡滾石,永不歸宗。水流就下,再不回頭。”
第十五份是乾隆十三年(1748)十二月十八日斷賣平斬、污龍界荒山契。賣主苗餒楊龍保,買主陸憲與、憲卿。價銀九錢正。中人劉中元,收銀5分;代筆蔣廷秀,收銀3分。“一賣一了,父賣子休,高坡滾石,永不歸宗。上平(憑)天理,下平(憑)鬼神。”
第十六份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四月初八日掃土復斷賣岑梧平展坡山場契。賣主苗餒楊剪包、楊玉所、楊喬所兄弟3人。因乾隆十三年(1748)父親楊龍保出賣與陸現與、現卿兄弟,剪包兄弟認為價偏低,翻悔要求重賣。買主是陸現與、現卿的兒子陸起文、陸宗顯、陸愛之3人。價銀紋銀15兩。中人龍孝凡、潘富美、楊得卿、楊選卿,收中費銀四錢四分;代筆龍里司人楊天造,收代筆費3錢3分。買主要求界內荒山、田丘、屋基、陰地掃土盡賣,永世不得異言翻悔。“否則,執字赴官,自甘重罪。一賣一了,父賣子休,如高坡滾石,永不回頭。決根掃斷,寸土不留。”契后寫有“天理仁心,永遠大利”。此契一式兩紙,契邊有“合同存驗”四字之“半書”*半書,舊時書寫合同類文書,先將寫好的兩份合同分別折,將折處合攏,在合處正中書寫“合同存驗”,然后分開,每份合同各得“合同存驗”四字的一半,然后雙方各執一紙。。
二
通過這組契約文書,我們大致可以還原這樣一個簡要的歷史場景。陸姓先祖陸貴還、陸現宇、陸現卿等從湖南逃過來后,輾轉來到平鰲寨地盤內,陸貴還落腳在扒洞寨給姜姓人當佃戶種山,陸現宇、陸現卿兄弟則落腳在現岑梧地方給平鰲人種山。陸現宇、現卿兄弟來到岑梧不久,便經人介紹,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向剛搬離岑梧到韶靄居住不久的龍姓人買下了他們留在岑梧寨南邊一公里處的九白沖荒山作為安身之地。陸貴還父子來到扒洞寨后,給姜姓人當了一段時間佃戶,姜姓人要他們棄陸從姜,陸貴還不同意。于是跑到岑梧與陸現宇兄弟商量對策,陸現宇兄弟建議陸貴還搬來岑梧一起同居。康熙五十八年(1719)在陸現宇兄弟的介紹下,陸貴還背著扒洞姜姓主人,悄悄向搬遷到韶靄去的龍姓人聯系買今岑梧寨南邊董所一帶的荒山作安身地。書寫契約時,陸貴還請扒洞姜姓人作中證人,而韶靄龍姓人則請韶靄龍姓人作中證。然扒洞應請作中證的姜姓人因擔心同寨姜姓人責怪,便將姜姓寫成“張”姓。也許是價格低廉,陸貴還在這年的八月接連向韶靄人買了兩次,買下了今岑梧寨南邊的長沖頭、九白坡、董所坡的大片荒山。然八月份第二次以25兩白銀的價格向韶靄楊香保、楊籠保兄弟買董所、九白、長沖荒山時,遭到韶靄人龍梳連的阻止,龍梳連認為這幾處山場他亦有股份。在龍梳連及請來的鄉導、中人的軟硬兼施下,陸貴還父子被迫付給龍梳連7兩5錢銀子了事。以后的雍正十一和十三年,陸貴還父子先后3次向韶靄的龍香保、龍籠保兄弟父子買下補兩咎、污龍坡等處的大片荒山。因顧忌韶靄人可能出現翻悔等情況,陸貴還父子這3次都請了為人正直、辦事公道的扒洞人蔣秀國來作中證人。鑒于前幾次的翻悔情況和出于對陸家的同情,蔣秀國于是出來“硬擔中人”。乾隆三年(1738)八月初三日,楊香保父子不顧“硬擔中”人蔣秀國的臉面和原契約中“如有一人翻悔,在陸處執字赴官,石香保、籠保自干(甘)領罪。其坡一斷一了,如高坡滾石,永不歸宗;水流就下,永不回頭”等強調、發誓和中人蔣秀國的勸阻,以雍正十三年賣補兩咎山場價格過低(3兩)為由,要求追加價銀7錢。無奈,陸和宇兄弟只得忍痛付銀了事。
除了陸貴還父子外,陸現宇、現卿兄弟父子也碰到相類似的問題。乾隆十三年(1748)八月初四日,陸現宇、現卿兄弟向韶靄石香保、龍保兄弟買了岑梧的平展坡、污龍界兩處荒山,價銀九錢。10年后的乾隆二十三年(1758)四月初八日楊龍保的兒子楊剪保、楊玉所、楊喬所3人又翻悔,跑來岑梧找陸現宇、現卿兩人的兒子陸起文、陸宗顯、陸愛之3人,要求“復賣”。這時,陸姓人將悔就悔,除了請岑梧本寨的潘富美參與作中人外,還特地跑到當時的行政管轄機構龍里長官司*清光緒《黎平府志》載:黎平府屬龍里長官司管轄扒洞寨,岑梧當時屬扒洞的屬寨。請人楊天造執筆書寫契約。經雙方的一番討價還價,最后雙方同意追加價銀15兩,楊剪保等3人將平展、長沖兩處連同前契在內的山坡、田丘、荒坪、屋基等掃土全部賣斷給陸姓。為了防止韶靄人再次翻悔,陸姓人要求代筆人楊天造將契約寫成一式兩份,在兩份契約中間書寫“合同存驗”4字,每份均得這4字的一半,一份由陸姓保存,一份交由楊天造帶到龍里長官司收存。
筆者曾隨梧村原主任陸秀植等數次到這組契約文書所指定的這些山場去踏走,其總面積約有2000畝,其位置大致在今岑梧村寨往南邊1~2公里,與華洞村的土地相鄰。
三
清康熙中期,朝廷平定了西南地區,隨即加強了對這一地區的行政經營。康熙三十二至三十五年(1693—1696),平鰲、文斗、瑤光、苗餒等苗寨迫于官府聲威,先后向黎平府“納糧入籍”*清光緒《黎平府志·武備》載:康熙三十三年“冬,知府宋敏學、羅清淇請巡邊,以弭奸匪。于是平鰲、文斗、苗光、苗餒等寨皆納糧入籍”。,實現了從“化外生苗”到國家“編戶齊民”的轉變。這時候,今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地區萌芽于明末清初的木材貿易已較為繁榮。在木材貿易的作用和影響下,湖南、江西等地的一些破產農民和手工業者開始輾轉遷徙來到這里謀生,成為這里的新移民。岑梧的這組契約文書,即是岑梧先人取得“入住權”、定居岑梧地方的憑證。
從岑梧寨的這組契約文書中,我們發現有3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第一,在這16份契約文書中,有兩份(第1和第5份)屬賣契,其他14份均在“賣”字之前加有“斷”字。在數以萬計的錦屏山林土地買賣契約中,絕大多數在“賣”字之前加有“斷”字,都屬于所謂的“斷賣契”。不加“斷”字的買賣契約文書極為罕見。而且,有的雖不加“斷”字,但不難看出是當時書寫者的疏漏。在契約文書的發源地中原地區,加有“斷”字的“斷賣契”和不加“斷”字的賣契有著很大的不同。“斷賣契”也稱“絕賣契”*絕賣契,指規定永歸買者所有,賣主不能再索找銀錢,也不能贖回的契約。,絕賣是指賣者將所賣的山林田地一次性賣完,不再留有任何遺尾。清代乾隆年間,官府還立有規定,“斷賣契”只書有1份,交由買主收執,賣者永遠不能回贖。不加“絕”或“斷”字的賣契又稱為“活契”,也即賣主對所賣的山場土地的所有權不完全出賣,還保留有一定的余地,到一定時候又向買主提出補加價格。賣主可以一次甚至多次向買主加要價格,這種現象稱為“找價”*找價,賣主以原賣價太少,向買主要求追補價銀的行為。,這在明、清時期福建、臺灣等地區民間的土地交易中普遍出現。
第二,在第9、第10、第11這3份契約中,出現“硬擔中人”字樣。在錦屏地區,書立契約時都要禮請中人。作中人者,一般是為人公正,在村寨間較有威望,深得立契雙方的信賴。中人的作用,一是從中撮合買賣雙方將買賣談成,二是保證買賣過程的公正和公平,三是事后監督買賣雙方履行契約,四是當買賣雙方就所買賣的土地發生權屬糾紛的時居中進行調解。契約書寫完之后,收取一定的中人費(約為買賣總值的5%左右)。這幾份契約文書中出現“硬擔中人”字樣,說明土地的交易不是很正常,出現了中人不情愿、怕居中作證的現象,但經不住買或賣方的一再哀請或強求,才不得不硬著頭皮來當“中人”。從岑梧人的口碑傳說和這16份契約文書的內容來看,可以看出出現“硬擔中人”的原因是苗餒人不講契約規則,屢次強行推翻先前所訂立的契約的緣故。
第三,這16份山場土地買賣契約中,多數所買賣山場土地的邊界和四抵都較為模糊,其面積和林木、谷物產量更是不提,這在錦屏地區山林土地買賣契約文書中是不多見的。
上述現象充分說明,在康熙年間,平鰲等清水江兩岸初歸“王化”,封建領主經濟意識尚較為濃厚,江淮地區契約文化隨著清水江木材貿易等封建商品經濟的發展而剛開始傳播進來,契約文書和民眾的契約意識精神尚未形成。
四
讀了這組契約文書,給筆者留下了關于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地區歷史發展的幾個發問:
第一,韶靄距岑梧最近的小路約有13公里,中間隔九佑、中仰、文斗等村寨,為什么有山場土地在岑梧?是古韶靄寨管轄到今岑梧的地域或是其他?就此問題,筆者曾在岑梧和韶靄等村關村寨作相應的調查,從得到的情況來看,韶靄的龍姓應是因岑梧的環境不適宜居住(原因不明)而搬遷過去的。同時,筆者又在韶靄得到另外一個令人感興趣的歷史信息,那就是岑梧和韶靄在古代都曾同屬于一個類似“款”的組織。原來,在古時,岑梧與今錦屏縣河口鄉的韶靄、塘東、瑤光、加池,固本鄉的宰格,偶里鄉的云照這7個苗寨在稱謂上都有一個“shēi”音,岑梧稱“shēi shè”、韶靄稱“shēi něi”、塘東稱“shēi rǒng”、瑤光稱“shēi sā”、宰格稱“shēi xī”、云照稱“shēi sào”、加池稱“shēi xí”。“shēi”,古代苗語有“住在半坡的窮苦寨子”的意思。而且,這7個苗寨海拔高度大抵差不多(600~700米)。那么,這7個苗寨之間真的是款約組織關系嗎?其內部組織情況又是怎樣的呢?除岑梧之外的其他6個寨子都是苗族,而岑梧則是“三偢”*三偢,指今生活在貴州省錦屏、兩縣和湖南省靖州縣藕團鄉的一特殊人群。錦屏縣有8個村寨,黎平縣有6個村寨,靖州縣現有三偢鄉。這部分人群會說侗、苗、漢3種語言,自稱“偢族”,1982年要求將其劃為“三偢族”,國家未許。現大多報為侗族,少部分報為苗族。,是清前期才從湖南遷過來的。那么,與其他6個苗寨結成款組織關系的是他們“偢家”人,還是在他們來之前這里另居住有一群苗族人?那群苗族人在什么時候遷到哪里去了?
第二,從這組契約文書來看(尤其是第9份),楊香保、楊弄保與張香保、張籠保,石香保、石籠保,龍香保、龍籠保其實都是同一對龍姓兄弟。在錦屏舊契約中,由于寫契約人掌握漢文化水平的問題,契約中往往出現錯別字,同時也由于苗語和漢語對苗族村寨地名的稱謂不同,契約中同一地名也往往寫成不同的字,這組契約中的“岑梧”,就寫成“琴吾”“琴無”“琴屋”“廟無”“廟吾”“岑屋”等。一般而言,人的姓氏有時也會寫錯字,但絕不會隨意更改的。可是苗餒人在姓氏上,一時寫“楊”,一時寫“石”,一時寫“龍”,一時寫“張”,這絕不是筆誤或苗、漢語讀音不同所致,應該是當時韶靄人有計劃的特意所為。那么,為什么要如此反復的更換姓名?雖然經過幾番調查,但均未得到滿意的答案。只能推測是韶靄人憑借“主人”的地位和熟悉的社會關系對尚是“來人”的陸姓人采取的欺侮手段。而岑梧陸姓人因根基未穩、勢力單薄,只能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了。
第三,這組契約文書中,有4份(第3、第8、第13、第16份)涉及翻悔和“重賣”:第3份是中人對中介費翻悔,要求追加;第8、第13、第16是賣主翻悔,要求加價或第二次重復賣。在契約盛行的年代里,契約簽訂以后就具有權威性,就要求訂立的雙言共同遵守。但從這組契約文書來看,苗餒人就不怎么把契約當成回事。雖然差不多每次立契時,都用很重的語氣強調要遵守承諾,不得翻悔,可是到后來又把這些承諾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不但是賣方翻悔,就連中人也翻悔。
從這組契約文書中,我們可以窺視到這樣一種歷史現象,也就是當時的移民問題。清代康熙中期以后,封建官府加強了對錦屏等清水江中下游地區的統治,平鰲、文斗等苗寨先后主動向黎平府“納糧入籍”,社會日趨穩定。這時,在湖南等下游地區封建商品經濟的影響下,這里的優質木材開始通過清水江銷往下游地區,木材貿易開始發展起來,這種形勢下,湖南、江西等地的貧窮人逐漸往這里移居。這些人移居這里時,被世居這里的苗侗族稱為“來人”,這些“來人”一無所有,地位低下,大多數以給世居住民佃種山場維生,生活極其艱難。世居住民看不起他們,很多村寨都不允許他們進村居住,而只能窩居在他們所佃種的邊遠山場之間,生產、生活條件都非常艱苦。為能夠在此間立得住腳、取得“入住權”并平安地生產和生活,他們有的往往選擇依附于這里的勢族大姓,以尋求保護,有的甚至不惜隱埋原有姓氏而改從大姓。但有的人也爭“硬氣”,不愿意犧牲自己的尊嚴改從勢族大姓,而獨立自主地生活。這樣,他們所面臨的困難就更多更大。岑梧的先人陸貴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當他們不接受扒洞姜姓人更改姓氏的要求后,也就失去了庇護,陷入孤零寡助之中,遭遇到苗餒人的耍滑欺壓也就不難理解了。在那個時代,后來者要想在這里取得“入住權”是相當困難的,可以說都要歷經磨難。外來新移民被世居住民欺弄的現象在當時應該是較普遍的,岑梧人只是其中的代表而已。
岑梧陸姓人經歷了這樣的一番艱難之后,終于取得了“入住權”,慢慢地立住了腳跟。現在,陸姓已經是岑梧寨的大姓,其他先他們在這里居住的吳、龍、潘等姓反而都成了小姓。岑梧陸姓人雖然是寨中的大姓,但對其他小姓從不玩大,與他們平起平坐,兄弟相處,這也許是他們先人以自身被人欺凌之苦教育后代不要欺凌弱小的緣故吧。
清水江文書博大精深,載承著清水江流域厚重的歷史。每一份文書的后面都隱藏著一個故事,這些故事構成了錦屏等清水江的歷史。讀了岑梧這組契約文書,對錦屏等清水江的發展歷史便可略見一斑。
(責任編輯楊軍昌)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6.02.017
中圖分類號:K20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6)02-0121-06
作者簡介:王宗勛(1964—),男,侗族,貴州錦屏人,錦屏縣地方史志辦公室主任,凱里學院原生態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研究方向:清水江文書與歷史人類學。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清水江文書整理與研究”(11&ZD096)子課題“清水江文書中典型契約點校整理”。
收稿日期:2015-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