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天堂
——《觀我生》創作談

浙江　鮑貝

作家在線

何處是天堂
——《觀我生》創作談

浙江鮑貝

我的很多故事，都是在途中所得。這個故事亦是如此，是我在不丹聽一位藏族朋友所講。他的一位僧人朋友在修行途中，遇見一位美麗的女子，經歷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之后，年輕的僧人義無反顧地為愛還俗。幾年后，卻被那女子拋棄在舉目無親、紅塵滾滾的繁華都市里……

擊中我的并非那段愛情本身，而是，在經歷那場愛情之后，他們如何面對這個世界？尤其是那位從小就出家、終年在寺廟里修行的僧人，除了念經之外，什么都不會，幾乎不具備任何生存能力，他又如何獲得重生？

可以這么說，他和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毫無關系。正是因為他與這個現實世界毫無關系，又恰恰是與這個現實世界最有魅力的一種關系。

我迅速愛上那位僧人，就像所有的作家都會愛上自己作品里的某一個人物那樣。他把愛情想象成他的天堂。他在我心里已然是個光芒四射的主人公。通過他，我看見孤獨、純真、掙扎、欲望、荒涼、悲絕、堅強、冷酷、成長、輪回、迷失、救贖和自我救贖等，這些原本沉寂在我生命中的許多詞匯，開始在我心里交織浮動，并被某種遙遠而神秘的聲音喚醒。

那個僧人，他本不應該存在于這個兵荒馬亂的現實世界中，然而，命運卻偏偏將他拋置于此，就像進行一場穿越幽暗森林的冒險。而對我來說，鼓起勇氣去寫這部小說，也像是進行一場穿越幽暗森林的冒險。我并不了解那位僧人的生活狀態，更不了解他的內心世界。然而，我抗拒不了冒險所賦予我的那種隱蔽的快樂。就如每一次行走，我總是喜歡去大多數人到達不了的冷僻而遙遠的地方。因為神秘而美麗的冒險之花只在那些地方自由綻放。

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天堂到底在哪兒，它長什么模樣。但是，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想象的天堂。仿佛天堂就在身邊、在眼前、在生命中的每一個轉角處，它觸手可及，卻又總是遙不可及。

博爾赫斯說，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而對小說中的主人公哈姆來說，遇見塞壬，便是遇見了天堂。哈姆從小在寺廟里長大，他的身份是喇嘛，是信仰藏傳佛教的一位圣徒。塞壬來自杭州，這是一座被人稱為人間天堂的城市，但它畢竟不是天堂，只是一座居住著高度密集的人群的城市，它在凡間，帶著塵世的味道。

在這里，我想說的是，既然我們都沒有親眼看見過天堂，它只能靠我們用自身的想象和感受來完成或者抵達，那么，它完全有可能存在于塵世間的某個地方，或某個人的身上。

哈姆和塞壬，一個來自佛世間，一個來自塵世間，本無交集的可能，但他們卻陰差陽錯地相愛了。他們愛得死去活來，愛得刻骨銘心，愛得誠惶誠恐，愛得天崩地裂，愛到連信仰都變了，最后連命也不要了……誰又能說得清楚，這種毀滅式的愛情，到底是把他們推向地獄，還是把他們帶到了天堂？

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到過天堂的人，看見過天堂的模樣。愛情即天堂。真正的愛情所揮發出來的魔力和能量，如同佛光普照。

好吧，扯到這里，其實我并不想借這個故事來討論愛情本身。愛情沒什么好說的。愛情只是一場致幻，一場夢境，沒有人看清過它的本來面目，就如同沒有人能夠把天堂描述清楚一樣。為了愛情，小說中的主人公哈姆成了宗教的背叛者，一個現世的罪人。當然，在這里，我也無意于談論宗教。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內心里充滿蒼茫，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總是被神秘而不可知的色澤所籠罩著，又仿佛被看不見的魔掌所控，當我們陷于迷茫或者需要自我救贖的時候，我們總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宗教，宗教是我們最后的退路。然而，宗教真的能拯救一個迷途中的人嗎？

我不是一個佛教徒，但我從來都保持著一份對天、地、神靈的敬畏心。我相信對于一個修行者，宗教具有開啟、引導和喚醒的意義，它讓我想起佛性、人心、靜、寂、定、空，還有那終極虛無。而這樣的一份空與虛無，對于一個人來說，恰恰是一份沉重的負擔。

哈姆原本是一個圣徒，一個虔誠的修行者，深居寺廟的他通過修行變成了一枝缺少想象的蘆葦。是塞壬的出現，重新賦予了他想象、欲望、愛情和另一種生命的意義。哈姆變成了另一枝蘆葦。從一枝蘆葦變成另一枝蘆葦的過程中，毫無疑問，塞壬對他起到了開啟和喚醒的意義，讓他如夢初醒，又如獲至寶，也從此變成了一個罪人。

從不丹回來之后，我曾心血來潮地飛到某市去見哈姆。現實生活中的他，早已被愛情和女人拋棄。聽說愛過他的那個女人已回到另一座城市，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他終于頑強地活了下來，活得風平浪靜。我在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的時候，安排他們最后都死去了，去了另一個天堂。

為了書寫方便，我把女主人公的地址搬到了杭州，這是我居住的城市，寫起來比較順手。小說中提到的絕大部分地址，都是真實的，每一條路甚至每一家餐館的名字也都是真實的，因此導致了好幾個看完小說的讀者朋友，根據我提供的地址專程去找塞壬開在西湖邊的那家“梅茶館”，但是卻怎么也找不到。

這就是寫小說的好玩之處，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作 者： 鮑貝，現居杭州，“70后”小說家。著有長篇小說《觀我生》《空花》《書房》《獨自纏綿》《你是我的人質》《空閣樓》《傷口》《松開》；隨筆散文集《去耐斯那》《悅讀江南女》《穿著拖鞋去旅行》《輕輕一想就碰到了天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