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開滿映山紅（外一篇）

連山，山連山。

十幾萬的漢壯瑤兒女，繁衍生息在這片與世無爭的大地上。也因了這些崇山峻嶺，過山、過嶺就成了連山人最基本的生活狀態。出門見山，翻山越嶺去耕種，采集，放牧，走親，訪友，無不需過山過河。說到過山，身手最敏捷的當屬連山的瑤胞，說到能歌善舞，最是壯瑤的歌舞。

連山的過山瑤最神秘。過山瑤的歌舞，令人神往，有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吸引力。“燦燦明月，淡淡清風，青青田野，稻谷清香，豐收之夜，銅鼓咚咚，木葉聲聲……”一曲《瑤族舞曲》，那是來自大自然的天籟之音。瑤家歌舞，來自遠古，來自山間，來自溪流，來自心靈。瑤山夜歌在深邃悠遠的瑤山深谷響起，經久不退。篝火燃起，熊熊烈火，蕩滌人們的心靈。

印象中的瑤胞，大多五短身材，臉色黝黑，多赤腳，在山上健步如飛。一些遷到城里的瑤胞后代則高大許多，膚色也白一些，女孩子也普遍長得好看。他們操一口我聽不太懂的瑤話，很多瑤胞還會講客家話，他們是與客家人雜居最深的族群。每到鎮里的圩日，他們就舉家出來趁圩，擺賣自家的山貨，麻姜、紅薯、苞米、中草藥，有時還見有幾只野雞野兔。男人身上常常帶把砍刀或鐮刀，方便走山路時防身，防野獸毒蛇，更防歹人，還可順路砍些柴火回家。他們必須在太陽落山前趕回家，那個位于山坳里的寨子。他們回去時順便捎上一包白糖，幾盒火柴蠟燭。印象中的瑤胞，大多囊中羞澀，生活艱苦。

神秘瑤家，黃河流域的先民，曾經把五彩歌謠放逐在黃水河畔的一群歌舞民族。聽母親說，這些過山瑤自古受命運的作弄，受其他族群的逼迫，經千年輾轉，萬里漂泊，輾轉來到南方，避入山林。他們攜家帶口，遁入尚無人煙的蠻荒之地，他們以虎豹豺狼出沒的深山老林為家，與遍布森林的鼠蟻蛇蟲相伴，從此安頓于斯，安身立命。過山，過山，這一群充滿玄秘色彩的過山瑤，在我曾經生活的這片土地上，從不曾消失。

瑤家先民，在布滿蠻煙瘴雨的南方山林頑強地繁衍生息，開墾出恢宏磅礴、動人心魄、從天而下的高山梯田。這群瑤族兄弟，在800年前，從湘桂到達連山、連南、連州、乳源、翁源。他們面對橫亙的深山、溝壑、險灘、懸崖，咬緊牙關，依靠最原始的刀耕火種，開墾出第一塊梯田。瑤家人把高山當床，把森林當窩，把云海當被，與天地融為一體，與日月結為同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南國山區處處有梯田，南國處處有盤石歌舞。過去的年代，面對歧視與壓迫，他們舉家躲進大山，過游耕游居的艱辛日子，隱忍，堅韌，苦也當樂，風一樣的自由。高高在上的土地，過山也好，過風也好，擁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依山自保。從父兄到子孫，與其他兄弟民族一道，用血汗和生命，合力開發這片神奇的土地，開墾出一片又一片新的田地。他們歷春種秋收，經嚴冬酷暑，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豐收年，也創造出輝煌燦爛的瑤族文明。

瑤家兒女在與大自然的搏斗中，上山落嶺，過溪越谷，伐樹運木，斗龍伏虎，“種了這山種那山”。苦難培養了他們的彪悍勇猛，也培養了他們熱愛歌舞、向往美好生活的天性。瑤族人民愛唱歌，日出唱到日落坡，歌聲好比山溪水，千流萬支匯成河。

猶記得小時候，縣里民族歌舞團的瑤族莎妹子甜美水靈，她們表演的小長鼓舞，歡快而粗獷，飄逸而灑脫。演員綁腿，束腰，盤髻，發上插雞公羽毛，頸戴項圈，衣上的瑤繡絢麗多彩，舞蹈動作敏捷灑脫。曼妙的舞姿，高亢的嗓音，長長短短鼓點咚咚，長鼓旋轉，紅綢翻飛，牛角嗚嗚，令人神往。美麗聰明的小莎妹，在綠野清風中，記下了滿山的梧桐花、鳳仙花，奔跑的小鹿，飛掠枝頭的大鳥，田野的花鳥魚蟲。用彩線刺繡，編織出斑駁美麗的錦繡。她們在記錄瑤家人生活細節的同時，也記下了過山瑤的歷史。

如今的瑤家，逐漸變成一個個幸福瑤寨，記憶中的長鼓舞和耍歌堂，還能傳唱下去嗎？祭盤王，耍歌堂，舞火龍，吃百米長宴，古老瑤家，今天他們的后代已遍及南粵大地。“南嶺無山不有瑤”，回想600年前，廣東境內的瑤族州縣多達21個，瑤山遍及891座。如今的瑤人后裔，已走出了大山，四處開枝散葉，有的遠渡重洋，足跡遠至美加法、東亞。他們總有約定，某年某月某一天，瑤家人將越萬里重洋，重返華夏聚首，把酒言歡，追憶塵封的歲月，重走先人足跡。

瑤家人過山，或許將在若干年后，會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瑤族同胞也會搬到城里，不再過過山的日子。這支熱愛歌舞的過山瑤，還在嗎？

放牛

母親常對我說，這輩子她最心疼的牲口是小時候家里的那頭牛。

母親仍記得她小時候的那頭老水牛，每天母親都早早上山放牛，趕它去水草豐美的山坡、河邊吃嫩草。母親希望把牛喂得飽飽的，好有力氣犁家里的十幾畝田。

母牛后來生了一頭小牛犢，牛犢每天跟著母牛一同上山吃草，到田里勞作，小牛被主人綁在田邊的樹上，看著母牛，哞哞直叫。

小牛長大，干回牛爸牛媽的老本行。

老牛最后逃不過被宰殺的命運。每當看到村里那些牛被賣或被宰時，牛會流淚哀鳴，我的母親也會難過。

母親說，每次村里殺牛，她都躲得遠遠的，那些牛的呻吟聲能把她的心撕裂。

那時村里的屠夫殺牛，沒有機器，沒有安樂死，只能是手刃。嫻熟的刀法讓牛死得倒痛快，一刀致命，屠夫動作利索地放血，剝皮，開膛，分割部位，一頭幾百斤重的大黃牛或大水牛很快就清理完畢。只是碰上那些新手，技藝不精，刀法不準，牛就死得痛苦，往往血都流盡了，牛還在那里呻吟，令人毛骨悚然。

母親說，小時候她與家里一頭牛感情篤深，從不舍得打罵它。那頭與母親朝夕相對的牛，被鄰縣的牛販子買走，從此渺渺不見蹤影。母親說，村里那些屠夫，滿臉橫肉，五大三粗，多不長壽，家里的小孩也多病多災。

母親總是說，這些牛真可憐，每天粗茶淡飯，嘴巴淡出鳥來，一輩子被人鞭打，被人騎，也默默接受，到頭來一樣被人殺掉，吃掉。牛兒不會言語，我想，母親家里的那頭牛，也是深諳人性的，它們也有喜怒哀樂。

母親說，小時候最不愿意在冬天里放牛。家鄉的冬天寒風刺骨，北風呼嘯，母親只有一條單褲，凍得雙腿發紫，腳趾手指長滿“蘿卜仔”。

跟在牛的身后，時常會被偶發牛脾氣的牛甩后腿踢到膝蓋。初出茅廬的新人碰到那些脾氣大的牛，扶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牛好像故意作弄人似的，要么揚蹄，要不就狂奔，要不企定定，任你如何鞭打也巍然不動，把你氣得半死。等你掌握要領，牛兒自然就非常配合你的步伐和節奏了，犁起田來就順利多了。

人們只給牛草吃，只給牛住草棚，卻能從牛身上索取很多。牛黃，珍貴的藥材。牛糞，世界上最廉價的燒火燃料，絕佳的有機肥料。牛皮可制成皮鞋、包包、皮大衣，好看又耐用。牛角制成牛角梳，活絡頭皮經脈。牛骨做出的工藝品有一種粗獷原始的美。牛肉是世間最美味的肉食之一。西餐廳必備的牛油，全球熱銷的奶粉，都是產自牛的身上。

春暖花開，是放牛娃最舒心愜意的日子。一群城里娃，約上一群村里的放牛娃，趕著牛，輕甩牛鞭，吆喝著一起上山去。不用跑到老遠的山坳里頭放牛，可以省很多的腳力。“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草多肥美，牛隨處可吃到鮮美多汁的青草，牛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以前的牛，是家中重要的一員，祖祖輩輩分不開。它們是每戶農民家庭不可或缺的勞動力，家里的幾畝田，都需要牛的出力出汗才能犁出來。牛兒與人之間的默契，是維系這個家庭的生計、產糧多少的重要一環。因而，六畜當中當屬牛兒為首，也是家庭財富的象征，有了牛，才能五谷豐登糧滿倉。如哪一戶農家中沒有養牛，那絕對就是赤貧戶，會被村里人瞧不起。

如今的農村，耕地日漸萎縮，農民多出去打工，去耍，去瞭。我有些擔心，那些連山世世代代層層疊疊萬金流淌的梯田，若干年后，我們還能否一睹稻浪翻滾、豐收歡樂的情景？還能否看到牛兒撒歡、負重前行留下的一道道轍？

這次回連山，路邊經過的農田依然阡陌縱橫，只是田邊多了不少新居，還建起了一些工廠。聽表姐說，偏僻一點的農田多被丟空，很多原本清晰的羊腸小道也被荒草覆蓋，變得無路可走。

牛兒無事可做，地位就不保。有的耕牛被心慈的主人放生，有的退休養老。離深圳很近的香港梅窩不就成了流浪牛的天堂嗎？不過在我們這兒，牛兒沒活干了，大多都得進屠宰場，供應著愈發需求龐大的牛肉批發市場，那些嗜好肉食的食客的大胃口。

小時候，連山有很多關于牛的節日，尊牛為神。在粵桂大地上，壯族傳說牛是上天派到人間幫助農耕的，以農歷五月初五為牛的生日，稱“牛皇誕”。該日禁用牛力，人們在牛欄燒紙祭牛神，并喂牛一團有色糯米飯（黃牛用黃色，水牛用黑色），有的地方還以菖蒲雄黃酒灌牛。

春耕大忙后，要舉行“收牛魂”儀式，稱“牛魂節”。當日以雞、魚、肉、五色糯米飯祭于牛欄或野外放牧處，眾人團坐歡宴，并用芭蕉葉等包五色飯和肉菜等喂牛，禁止鞭打或厲聲呵斥。他們認為耕牛農忙作業辛苦，神魂驚散，故需招引。

小時候，家鄉人極少宰殺牛和吃牛肉，他們只是在冬季宰殺一些老牛，然后釀制一些牛肉干，一種加了料酒、五香粉、姜末、醬油的食品。我卻愛吃極了，還有母親親手炒的牛肉蒜苗。出差的父親有時會捎回幾包來自遙遠內蒙古的奶粉。

家鄉一直保留著牛市的節慶，斗牛節，舞春牛，三月三，五月節，都和牛有關。還有關于牛的歌曲、牛的舞蹈，經過精心編排的牛鈴舞，都演到了省里和國家的劇院舞臺上。那些“牛牯”“牛耐”“牛兒”的小名，寓意小孩賤生賤養，能像牛一樣壯實。

作者簡介：虞宵，本名虞霄，祖籍浙江省金華市，籍貫廣東省連山縣，現居深圳市龍崗區。20歲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主攻鄉村、城市文學和民俗、社區文化研究。作品散見《大鵬灣》《南方日報》《深圳特區報》《深圳晚報》《北方文學》《作品》《六盤山》《青年文學家》《深圳文化天地》《廣東社會文化》等。出版散文隨筆集《一池春水》《門前一棵月季》、長篇紀實散文《浮萍上的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