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我再一次坐在通往南方的列車上。三十年了,這是一條熟悉的路線,一次次地,北上、南下,興奮、希望、疲憊、絕望。如今,列車時速已超三百公里,窗外的景色依然清晰,卻已不復當年。北方消退,南方呈現,無關內心的消長。再次坐在這奔馳的列車上,卻沒有近鄉情怯的感覺。今天,我第一次與大學同班同學結伴南來,是為了探望另一位大學同學,一位在敬老院中的大學同學,他的名字叫史秀明。
大學入學已三十年。二十天后,同學聚會即將在北京舉行,興奮的同學們已開始熱熱鬧鬧地籌備各項活動,青春的記憶、曾經的來路,一一展開。多么美好!在那個喧鬧的八十年代的后半期,我們曾一起共度青春,也曾共同與一個光榮的名字結緣——北大,我們共同的母校!但今天,我們與母校背向而行,我們不是去追尋傳奇,不是去重續榮光,而是去揭開傷疤,去觸碰人生的邊界。忙碌、刻板的日子在此刻停止。向南方,時間的褶皺逆向展開;向南方,記憶傷痛;向南方,雙眼疊翠,相對沉默。
逃亡的旅程
1985年9月9日,經過一路顛簸,趕到北大報到的時候,我已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睡眼朦朧中,人開始發低燒。走進38樓314室,蒙頭便睡,一天后醒來,發現寢室里七個鋪位已是滿滿當當。我的下鋪就是史秀明,他是國際政治系這一屆同學中我唯一的浙江同鄉。
秀明來自紹興嵊縣。我關于嵊縣的記憶,主要來自之前在家鄉所看的“嵊州班”越劇,知道那是有名的越劇之鄉,鄉間農人,似乎放下鋤頭,就能咿咿呀呀唱上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