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雷

有人說,北野武和是枝裕和分別代表了日本文化的兩面。北野武探討的是人生隱藏的種種殘酷,而是枝裕和則呈現出生命共通的善意。凡是看過是枝裕和電影的讀者大概會認同這個判斷。在是枝裕和的藝術世界里,他以影像溫和地直視社會人心,以悠緩深遠的風格展示世間人情,于細節中彌散著哲思和人文主義情懷,透射出這位日本導演對日常生活和人類社會的思考和關懷,頗具個人風格。
是枝裕和1962年出生在日本東京清瀨市,1987年畢業于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文藝科。是枝裕和早年以拍攝紀錄片起步,主要作品有追述負責水俁病的環境廳高管自殺的《但是……在這個扔棄福祉的時代》(1991)、觀察一頭小牛和孩子們三年成長過程的《另一種教育——伊那小學春班記錄》(1991)、拍攝關于臺灣導演侯孝賢和楊德昌的紀錄片《當電影映照時代:侯孝賢和楊德昌》(1993)、直擊無法累積新記憶的前向性健忘癥男性患者與其家族的《記憶喪失時……》(1996)。是枝裕和在1995年首次執導了改編自日本作家宮本輝小說的電影作品《幻之光》,開啟了其劇情片創作之途。

《幻之光》被認為是日本20世紀90年代最細膩的電影。女主人公由美子小時候因未能勸阻奶奶離家出走而產生心理上的自責,后來結婚生子,丈夫郁夫卻意外離去,由美子無從知曉原因。兩個親人的逝去讓由美子心生迷惘,無法釋懷,不知該如何排遣內心的愁苦。由美子守寡幾年后選擇了再嫁。那是一個依山傍海的小村莊,幸福安寧,由美子希望能在這里從不幸的陰影中走出來,淡化內心的傷痛。影片其實在講述一個關于失去的故事,面對親人離去,有人會很快遺忘,但有人卻難以撫平悲傷,由美子顯然是后者。最后,由美子終于明白死亡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就如同潮起潮落。在這樣的心境下,死亡是安詳的,它就活在生命里,生死同一,日復一日。
1998年,是枝裕和執導了劇情片《下一站,天國》。在《幻之光》里探討了死亡是什么后,是枝裕和此時轉向了另一個主題:人世間還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下一站,天國》講述了每個人去天國之前,都要在天國車站停留一個星期,在天國車站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回顧一生,找尋其中最難忘的回憶,然后拍成電影片段,主角們在最后一天觀看影片時把人世的一切都忘記,只帶著那種美麗的心情,去下一站,天國。影片營造出一種超然而醇厚的溫情,讓人感動的同時也令人沉思,究竟什么才是人生最寶貴的,又是什么超越了死亡,由此直達生命的本質。那些美好的瞬間仿佛是來自天國的光芒,讓沉重的生命變得輕盈可愛。
《距離》(2001)是一部以探索生命為主題的劇情片。影片取材于20世紀90年代在日本發生的一起邪教團體惡意投毒事件。在這部影片中,所謂“距離”,可以引申為“心與心的冷漠和隔閡”,影片既不對邪教成員的個性進行妖魔化處理,也不對具體事件發生的細節進行再現,而是通過片段式的回憶,對邪教團體成員精神軌跡波動變遷的描繪和刻畫,讓觀眾認識到心靈的脆弱與無助,同時也啟示我們更多地關愛身邊的親人,缺乏交流和溝通只會使彼此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2004年,是枝裕和執導了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影片《無人知曉》,并獲得了第57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金棕櫚獎提名。影片以半紀錄片的方式講述了幾個孩子從被藏匿到被拋棄的故事。四個兄弟姐妹在母親出走后,不得不開始全新的生活。雖說是悲劇,卻看不到歇斯底里的吶喊;雖說充滿苦難和傷痛,但自始至終都在平靜而細膩的氛圍中娓娓道來。或許只有在經歷了無盡的不幸和忍受了足夠的悲哀之后,才能理解那種絕望之下所迸發的強烈的求生欲望。正像影評人所說:“這部影片中所有的角色都很有存在感,悲傷快樂都在銀屏里展現出來,折射著真實的世界。無論是誰都會有必須承擔的責任,不能選擇,不能逃避,無關對錯,無關善惡。”孩子們在經歷了歡樂與悲傷、不幸與無奈之后,逐漸變得堅強,走向成熟,也更加理解所謂生的意義和本質。


輕喜劇古裝片《花之武者》(2006)表面是講復仇的,但實質卻是反對復仇、倡導和平的。是枝裕和稱:“9. 11事件后全球似乎蔓延著復仇氣氛,日本也不例外,有人要復興軍國主義和武士道。”而《花之武者》就是他對這種現象的回應。不過此片情節略顯沉悶,且偏于一面地贊揚貪生怕死、懦弱逃避的小男人,被人評為“雖有誠意卻缺乏吸引力”。
2008年,是枝裕和帶著影片《步履不停》歸來,這部以家庭為主題的影片獲得第51屆日本電影藍絲帶獎最佳導演獎和第三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導演獎,贏得了非常不錯的口碑。該片講述了某個普通家庭中的次子回到久別的老家,與年老的雙親團聚的故事。影片延續了是枝裕和一貫的風格,平靜而細膩,美麗而溫暖。影片無意去傳遞什么大道理,有的只是真實的生活和內心世界。
愛情科幻片《空氣人偶》(2009)講述了空氣人偶女孩漸漸產生感情,愛上了錄像帶出租店職員,體會到“人”之喜怒哀樂的故事。是枝裕和力圖以微小的題材來表現復雜多樣的人際關系,刻畫出形形色色的“孤獨都市人”,令人深思。
2011年,是枝裕和自編自導的影片《奇跡》獲得了第59屆圣塞巴斯蒂安影展最佳劇本獎。影片講述了航一和龍之介兩兄弟因為父母離異而天各一方。小學六年級的航一跟著媽媽住在鹿兒島娘家,媽媽忙著找工作,外公經營一家和式糕點鋪子,外婆則熱衷于學草裙舞。小兩歲的龍之介則跟著當樂手的爸爸生活在福岡博德。兄弟倆一直想方設法讓父母和好,希望一家四口能再度團聚。這天,航一聽說了一個消息:貫通鹿兒島和博德的九州島新干線即將全線開通,開通那天從博德南下的“飛燕號”和從鹿兒島北上的“櫻花號”首次交錯而過的瞬間將會發生奇跡,據說那是時速高達260公里的交錯,會產生巨大的能量,目擊這一刻的人能夠實現他的愿望……在這部為紀念九州新干線通車所拍攝的影片中,是枝裕和利用新干線這一交通工具在地理空間和內心空間上大做文章,將倫理親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上映后好評如潮。

2015年,是枝裕和執導了電影《海街日記》,影片榮獲第63屆圣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觀眾獎。該片改編自日本人氣漫畫,講述了在古都鐮倉居住的三姐妹與同父異母的妹妹重拾家族羈絆的溫情物語。影片風格淡雅清新,充滿了治愈系的味道。
在是枝裕和的影片中,他更樂于探究個體生命的凋零和內部完善,并對死亡或者說生命本身表現出持久的探索激情,透過死亡這一偶然事件所引發的種種狀況展示人情世態。與此同時,面對戰后日本的艱難重建以及后工業時代對家庭結構的沖擊,相較于小津安二郎,是枝裕和鏡頭下的“家庭”不是那樣意義明確單一的,而是呈現出更為復雜的多義性和曖昧性。家庭是破裂、崩潰的,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也是緊張、脆弱的。是枝裕和借助家庭這一傳統倫理結構,暗含著對理想故鄉的追求和對人倫溫情的向往。
是枝裕和被評論家稱為“新日本電影新浪潮”代表以及“同輩人思想最嚴肅的導演”。從拍攝紀錄片到執導劇情片,是枝裕和對某一特定主題的關注與思考,構成了他說故事時的獨特視角。不管主題是震驚社會的事件,或是對親人的追憶,是枝裕和并不追求戲劇化的沖突,而是從日常片段中擷取細膩情感;當然,是枝裕和也不喜好英雄式的情節,而是希望捕捉這個有點臟污的世界突然展現出的美麗瞬間,讓觀眾帶著未完的故事離場,持續探問著眼前這個似真亦幻的世界。在他的電影中,展現著生與死、孤獨、喪失、記憶的主題,繼承并回歸傳統日本電影富有日常生活氣息的家庭倫理觀,不求場面宏大,畫面精致細膩,節奏舒緩,透露出非常溫柔的一面,如涓涓細流,含蓄雋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