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哲
鄉土中國的第三種書寫
——論長篇小說《富礦》的思想內蘊和悲憫情懷
李 哲
70后作家葉煒追尋著藝術的自覺,五年磨一劍,創作的長篇小說《富礦》成功入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本文從中國鄉土的第三種狀態的書寫、獨辟蹊徑的切入視角和對生態文明及人性心靈的關照來探討葉煒《富礦》中的思想內蘊和悲憫情懷。
《富礦》;思想內蘊;悲憫情懷
錢曉宇曾經寫過一篇文章《一座待挖的富礦:中國當代煤炭文學的類型研究初探》中提道:“‘煤礦文學’甚至連‘工業文學’都稱不上”,其創作實績與文類研究呈現出不對等的狀態。史修永也曾寫過一篇《煤礦文學,敢問路在何方》來說明煤礦文學寫作的不易和缺失。而善于思考和勤于觀察的當代“中國新鄉土長篇小說”創作的代表作家之一的70后作家葉煒,獨辟蹊徑,創作的“鄉土中國三部曲”之一的《富礦》,取材于蘇北地區礦區和村莊的結合部,書寫煤礦背景下的鄉土,既是對煤礦題材小說書寫的一種擴充,又是鄉土題材小說的另一種架構,是中國鄉土的第三種狀態書寫。閻連科說:“我們的文學有兩種寫作,一種寫作從屈原到李白杜甫一直到魯迅,甚至到曹雪芹,到魯迅時是非常清楚的,是這樣一條線索的寫作;另外一條線索的寫作,從陶淵明,一直到沈從文。我想,就文學本身來說,這兩種寫作把鄉土文學規定得非常清楚。面對今天的社會,我想這兩種寫作都不能輕易地去表達這個復雜的社會。我們需要第三種寫作的出現?!?司童:《閻連科VS詹澈:兩岸鄉土書寫的對談》,《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0年第三期。是的,現在的社會如此復雜,進步如此之快,多元化的發展,工業文明與農業文明的沖突,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抗衡……這些都表明當代作家要關注中國鄉土書寫的第三條道路——“新鄉土寫作”,這是對中國鄉土文學的繼承,更是超越。隨著城鎮化進程的不斷加快,現在的中國正面臨著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的轉型。當代中國尤其是新世紀以后的中國鄉村出現了一些新的景觀和新的氣象,作家對此予以了重新的發現和關照。在這個時代背景和巨大轉型之下,人們的心靈和情感的變化更加需要作家細膩的觀察與深切的體諒。
《富礦》是在煤礦背景下對中國鄉土的一種書寫,是一部“中國新鄉土長篇小說”力作。作者選擇具有代表性的中國鄉村麻莊為切入點,依托煤礦的開采、發展對整個麻莊的一種根本性、深入性的影響以及整個麻莊人的思想情感的變化。人生命運的沉浮展開書寫。就如小說中所說的:“他們不會想到,不久的將來,這個長得和官婆一樣富貴俊俏的女孩會和麻莊旁邊的煤礦一起,改變了麻莊人的命運。”*葉煒:《富礦》,青島:青島出版社,2015年,第7頁。煤礦改變了麻莊的風貌,也改變了整個麻莊人的命運。這既是對麻莊人在“黑金子”引誘下心靈變化的一個窺測,也是以煤礦的變遷史來反映中國蘇北農村的變遷史的一個縮影。作者把礦區上遷徙漂泊的動蕩、單調統一的規劃與鄉村具有豐厚的文化傳統和地理意義上多樣的區域差異相結合,把煤礦上的爾虞我詐的算計、掩飾虛假的面目與鄉村樸素的情感、貼近生命真實的靈魂相對照;把煤礦上明爭暗斗、唯利是圖的風氣與鄉村田園牧歌、質樸純情的民風相對比來完成《富礦》的創作。其中還書寫了煤礦對農村的改變,現代工業文明與鄉村傳統文明的過程,同時也展現現代文明對鄉村文明的同化和滲透。
中國新鄉土寫作,扎根原鄉,心生情懷,是對土地、自然、習俗、鄉民生存真實、鄉土本真的書寫?!陡坏V》就是以煤礦的發展為依托來展現蘇北鄉村的風貌和風俗習慣,細致描寫農村和煤礦的真實生活,內容豐富厚重,思想內蘊深刻。對人物命運高度概括,對在工業文明沖擊下,人們的心理變化進行細致描寫和深入探究,使小說人物塑造的真實可感,有血有肉。其中,作者對蘇北煤炭百年開發史的勾勒,對鄉村習俗的細致描述,使得作品散發出濃郁的鄉土氣息和鄉野情趣;對蘇北鄉村的風貌和風俗習慣的書寫,也是充滿了詩情畫意。《富礦》更是凸顯“地方性”對于文學空間的整體建構的價值,是近年來一部難得的“中國新鄉土”長篇小說。
在冰冷黑暗的煤炭世界里,作者更多地賦予了對女性命運的關照。“《富礦》是一部體現了藝術自覺的作品,作者采取了獨特的反向視角,將作為煤礦主角的男性當做底色,通過對麻姑、笨妮、福妮,還有后來瘋掉的花鼓等女性心靈世界的細致挖掘,運用日常生活經驗搭建了貼近讀者閱讀趣味的審美空間?!?《葉煒追尋藝術的自覺〈富礦〉折射哲學的貧困》,《中華讀書報》2011年4月20日第2版。在葉煒《富礦》中,否認了煤礦的王國是男性建構的世界、男性是應該關注的主角,而是以另一個視角,通過對這些以男性為底色的女性命運的沉浮、情感的變化、心靈的蛻變的關照,展開整部小說的書寫。《富礦》分為上下兩部,上部為麻姑卷,下部是大洋馬卷中,上下兩部是以同一位女性而命名的,言說了這個女主人公的一生,也描述了整個麻莊的變遷。麻姑卷是寫麻姑在村莊上的生活,是一個普通的麻莊姑娘,單純、善良,對愛情有著美好的憧憬,對生活有著執著的追求,是麻莊的驕傲。大洋馬卷,她是一個嬌艷、風流的媳婦,無奈的選擇,不羈的生活,放任自流,是礦上的尤物。無論她是麻姑還是大洋馬,還是她的前世,都與整個麻莊的命運息息相關?!霸诼榍f村后面野地里躬身打豬草的麻姑不會知道自己的前世是個神物,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變成麻莊礦上的風流女人,更不會想到用不了多久,一個新的煤礦會在破舊的麻莊旁邊形成一個像模像樣的繁華街區。在這里將發生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她的一生也會和村后這座煤礦發生很多很多糾葛?!?葉煒:《富礦》,第8頁。這是作者對小說這個女主人公命運承上啟下的總結,也是小說展開的主要線索。
小說中的男人的出現都是以女人為線索,女性成為作者主要的關照對象。通過對女性的聚焦,來再現煤礦場域中的陰謀與骯臟。在男性的枷鎖和權威之下,她們被控制,被壓迫,被利用。她們的“躺下”不是為了以后站起來的自主選擇,而是為了生計。來自底層的如到礦上做臨時工的笨妮、寶妮、福妮,她們本是善良純潔的麻莊姑娘,但是為了保住在礦上的臨時工的地位,甘愿曖昧,甚至把自己的身體做為交易資本。笨妮在礦上的經歷成為這一群女性的象征。她被迫淪為礦工們娛樂的對象、情欲的對象。為了調去礦上的娛樂廳,她含著淚忍受著食堂主任顧光的戲耍和擺弄。又因為顧光和礦工荒唐的打賭,而被無名礦工強奸,她成為了男性之間輕易可以交換的籌碼。笨妮在遭遇了這一切不幸之后沒有得到人們的同情和關愛,反而成為了為被礦工嘲弄侮辱的對象。經歷過身心創傷和蹂躪之后,她終歸回到麻莊嫁人。“在這個過程中笨妮的身體幾乎不為自己所擁有,她的身份像寶妮、福妮一樣處于曖昧的空白地帶,可以被男性賦予也可以被男性拋棄?;蛟S我們可以說,笨妮們對自我的丟失很大程度上是她們對自己身份認同的游移,是她們在礦上的處境讓她們無以安身立命?!?朱云霞:《被表述的“她”:解讀煤礦書寫中的女性形象》,《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礦長夫人阿細也沒有逃脫礦上女性的命運悲劇。礦長夫人阿細最初在礦上被當作高貴的上層人,就在她在某個夜晚遭遇了礦工的強奸之后,她的命運被改寫了。被強奸的她很絕望很痛苦,非但沒有得到丈夫絲毫的同情安慰,反而遭到丈夫的拋棄和責罵,成為丈夫找別的女人的借口。她苦心經營的家庭破裂了,直至被丈夫以交易酬勞默送給麻莊村長喜貴作為欲望發泄的對象,她的命運并不因她的身份與笨妮們有所不同。嫁到礦上的麻姑曾經是多少人羨慕的對象,但是,她仍然沒有逃脫一個礦上的女人的悲劇命運。同樣成為了不同男人角逐、占有、發泄欲望的對象?!霸谡煞蛑猓蔀槌鯌倌杏褳榕徘财拮釉衅谟麎阂值膶ο?、礦工胡列的獵物、礦長的欲望對象、礦區小學校長的交易物,礦工們集體想象的‘大洋馬’……”。*朱云霞:《被表述的“她”:解讀煤礦書寫中的女性形象》,《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雖然煤礦是男人的世界,在這個特殊的領域里,女性沒有了自我,成為被表述的“他者”,處于集體失聲的狀態,但是她們依然是核心焦點,她們努力地在這個特殊時空領域中挑戰男性的絕對話語權,開始自我覺醒,構建女性的主體地位,閃耀著人性的光輝,給這個黑暗的世界里涂了一抹亮色,相對照之下那些男性是多么丑惡和渾濁。麻姑為了撫養春天,把自己的孩子打掉,為了春天能在礦上上學,不惜以自己的身體作為交易,撫養春天讓她多了一份責任,多了一份溫暖。麻姑被不同的男人占有身體之后,身體開始覺醒,她有意識地認識到了自己的命運——“我現在沒有了任何依靠,和哪個男人睡覺,那是我的權力。我想和誰睡,什么時間睡,在哪里睡,誰也管不著?!?葉煒:《富礦》,第418頁?!耙蚨紫确纯沽藢⑺暈檎加形锏暮?,由被動變為主動,在與不同身體的情欲互動中探索自己身體的感官體驗,尋求成為自我的可能?!?朱云霞:《被表述的“她”:解讀煤礦書寫中的女性形象》,《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笨妮為了生計被迫賣身,但她不是軟弱,更不是骯臟,就像小說中笨妮自己所說:“我是干凈的麻莊女人,只是迫于生計,才走了這條道。盡管我的身體不干凈,但是我的靈魂是干凈的?!?葉煒:《富礦》,第395頁。是的,她的靈魂是圣潔的,對六小一家老小始終不離不棄,用生命保護著被誘奸的幼女。對曾經強奸自己、毀了自己一生的人,毫不姑息。她用自己的力量去復仇,體現她的勇敢與堅強。這是笨妮從自我意識的游移地帶開始進行對女性主體地位的探索,是她從沉默到發聲的努力。六小的嫂子秋菊在六小家最破敗的時候回來,操持整個家,給即將搬遷的麻莊帶來了一些溫暖,更給六小家的老人和孩子帶來了依靠。在現代工業文明對古老的農業文明沖擊的大背景下,在沉重的“夫”權枷鎖的封建傳統下,在金錢和欲望橫流的大潮下,女性能夠生存下來更是不容易。她們在命運的沉浮中摸爬滾打,遍體鱗傷,在夾縫中求生存。雖然她們為了生存曾經背叛過,放棄過,但是她們仍然保留著內心深處的本真和善良?!陡坏V》在展現礦區不同女性在被迫成為男性們的占有物,被欲望化、對象化的同時,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女性身上不可磨滅的光輝和柔性,在迷失自我的時候還能夠努力找尋,重構女性的精神世界。《富礦》滲透了當代作家深沉的底層關懷,這種關懷不僅是對底層礦工,更是對底層女性的命運和靈魂的關注和思考。
(一)大地的挽歌——土地的沉淪
生態批評產生于后現代語境之中,屬于后現代批評理論,是人類反思經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各種環境和生態問題而提出的文學文化批評。“提倡在文化變遷和傳承中努力推進‘推動精神和自然生態的良性互動’,建立良性的人文生態?!?張明盼:《生態批評視域下的新時期煤礦小說研究》,中國礦業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作者在生態批評視域下以悲憫情懷關注到了煤礦的開采對環境的危害,關注到了在工業文明沖擊下人的精神世界的崩潰及金錢欲望膨脹下的自我迷失。作家通過礦區衰落、鄉村塌陷和搬遷、礦區的重建等等給了我們一種寓言式的警醒,并對社會轉型期的生態懷有深切的憂慮。礦區的建設,使麻莊的經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但是“麻莊的土地靠近礦區的地方出現了九處塌陷,這邊看著地裂縫,那邊看著水就冒出來了,汩汩的水流匯聚在塌陷地帶,很快成為一片汪洋。原來黝黑的土地不見了,白色的水泛著泡沫隨風起著漣漪。黑變成了白,整個麻莊都炸開了鍋,大家奔走相告,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莊東頭塌了!”*葉煒:《富礦》,第421-422頁。直到麻莊成為一片汪洋,人們才開始警醒?!啊陡坏V》在揭示土地生態危機的過程中,向人們展示了這種失去家園的劇烈陣痛。麻莊不再是以前寧靜的村莊,運煤的鐵路、直立的礦井以及排滿大小商鋪、餐飲和娛樂場所的礦區一條街,讓麻莊人感到恐懼和不安。而小說中描寫的‘黑雪’傳說是整個村莊不祥的征兆和寓言,成為人們揮之不去的噩夢,時刻驚醒人們思考家園所面臨的災難?!?史修永:《生態批評視域下中國當代煤礦小說》,《文藝理論與批評》2014年第3期。土地的沉淪、家園的喪失,讓農民驚慌失措,他們沒有了根,沒有了退路,沒有了情感的寄托。在周梅森的《沉淪的土地》也出現了土地的沉淪、環境的破壞。這一首首大地的挽歌,是作者用悲憫的情懷唱給人們聆聽,他們努力喚醒人們對土地和家園的尊敬,表達出了一種對土地、對生態深沉的道德倫理觀,展現了當代作家對土地家園的深沉思考,呈現出處于“茫然失其所在”的現代人對于人與自然和解的向往。作者一直以悲憫的情懷關注著麻莊的發展、消失,土地的塌陷、沉淪。在小說的一開頭就寫了“下黑雪”的傳說,官婆為了保護麻莊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一開始人們還敬畏她、供奉她;當煤礦在麻莊開采,人們被金錢和物欲蒙蔽了雙眼時,他們忘記了“下黑雪”的傳說,忘記了薩滿的預言和警示,沒人去關注死去的二姥爺托夢讓麻莊人們多種樹的囑托,更沒人理會女瘋子“花鼓”的瘋言瘋語:“黑雪黑雪黑雪,官婆官婆官婆……”這些提醒和呼喚對麻莊的人來說早就被“黑金子”淹沒,殊不知一場大的災難正在麻莊醞釀。這個表面看著一片安靜祥和的麻莊,下面早已經是一片死水。作者通過描寫煤礦世界的興衰變化給麻莊帶來的一系列的顛覆性的變化,麻莊的安靜和諧被打破,繼而帶來的是不安分和潛在的危機,就如麻莊老人們所說:“要開礦了,外面的鬼東西要進來了,麻莊要不安分了!”*葉煒:《富礦》,第12頁。不安分,使麻莊變得丑陋不堪,麻莊上的人因為自身欲望的膨脹而失去了底線,蛻去了農民的淳樸和厚實,麻莊的土地開始塌陷沉淪……這一切,作者都以悲憫的情懷給予揭露。二姥爺死后給麻姑托夢,要她盡可能地告訴麻莊人,盡量在家里多栽樹,這些樹將是這里變成一片汪洋大海、一片死亡之海之時的救命樹。讓樹根扎到煤層里面,把煤層固定住。即使違背了天紀,會受到懲罰,二姥爺也還是把這一切告知麻姑。這是已亡人對未亡人的叮囑,更是麻莊人對自己故土深沉的愛。麻莊的沉淪讓人痛惜,二姥爺的囑托令人深思。在這個喧囂躁動的麻莊,人們已經忘記初心,忘記自我。而作者仍以悲憫情懷關注著,警示人們愛護自己的土地,保護生態環境,否則只能釀成苦果,無家可歸。
(二)精神生態危機——精神的貧瘠
當人們被金錢和欲望沖昏頭腦的時候,只有已經發瘋的花鼓是最清醒的人,就像文中所說:“喜貴覺得因煤礦招工,現在全村的女人仿佛都變成了瘋子,只有花鼓還清醒著?!?葉煒:《富礦》,第359頁。官婆也是嘆了口氣說:“我在麻莊徘徊了好長時間了,我發現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遺忘了那場黑雪,除了女瘋子花鼓。只有這個流落在麻莊的異鄉人還清醒地記憶著那個傳說。”*葉煒:《富礦》,第390頁。作者在小說中設置了花鼓這樣一位發了瘋的女人,在人們沉醉時只有她清醒,在人們遺忘時只有她還銘記,以荒誕的形式進行理性的言說?;ü某袚诵麚P道義、真理、信仰的使命,承擔了啟蒙教育的布道,給人以提示和警醒。花鼓以一個邊緣人的立場和瘋癲的視角來觀看著麻莊發生的一切,從而完成對歷史理性的追問,對人性和情感的重審?!氨磕菖幻靼诪槭裁匆郧霸谇f上感情那么好的姐妹,一到礦上這個男人窩就變味了?就是因為這里有錢?就是因為這里男人的蠱惑?周圍慢慢在改變的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么?”*葉煒:《富礦》,第192頁。這既是小說中人物的疑問,也是作者的思考和關懷。這是人性在物質膨化和工業文明進程中對情感、精神和心靈的丟失,是在金錢吞噬下產生的人性的病態。
雖然煤礦場域中是男性在主導,他們有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但是情感的缺失和性的壓抑也架空了他們自己的精神世界。一次次的礦難,接二連三的命案,“礦工的命不值錢,腦袋掛在腰帶上,不知道說什么時候沒了就沒了。”*葉煒:《富礦》,第326頁。沒有生命的保障,沒有妻兒的牽掛,沒有情感和精神的寄托。礦工雖然物質上是豐富的,但是精神上卻是貧瘠的甚至是荒蕪的。所以他們就形成了要抓住現在,能瀟灑一回是一回的可悲思想。在那個女性缺失的煤礦世界里,情欲是他們的唯一釋放,所以“發廊”的生意越來越火。單身的礦工是???,有家有口的礦工也去“打野食”,這樣就摧毀了一個美滿的家庭。礦長陳爾多在情欲操控之外也展露精神空虛,雖然礦長就是“煤礦國的國王”,有權有勢,可以為所欲為,但他仍然找不到自我,丟失了靈魂。連春天這么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都沒有逃脫礦工性欲的魔爪。六小最疼愛的幼女被礦工強奸,六小失去了理智,憤怒之下拿起鐵锨沖向了礦工,一會工夫幾個礦工就倒在血泊中。六小因蓄意殺人罪被判刑入獄,六小的妻兒父母都陷入絕望之中,好好一個家七零八散。被煤礦沖擊的麻莊就像這樣,時刻交織著血淚與不幸、恐懼和災難,時刻上演著人生的悲歡離合。究其原因,就像陳建功說的:“在盲目追求GDP的時代人們所面臨的精神危機。貧寒中的人們欲擺脫貧瘠的現狀,他們是如此的理直氣壯,而個中的盲目和無助又是如此的悲哀。”*《葉煒追尋藝術的自覺〈富礦〉折射哲學的貧困》,《中華讀書版》2011年4月第2版。作者一下子捕捉到了彌散在我們社會生活中的這種哲學的貧困,揭露了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沖突,揭示傳統倫理在現代煤礦工業文明發展過程中導致物欲膨脹和人的心靈荒化的困境,“進而強調人必須擁有獨立的精神世界和不斷反思自我,時刻回望和建構家園才能走出人類的精神生態危機?!?史修永:《生態批評視域下中國當代煤礦小說》,《文藝理論與批評》2014年第3期。就如格非的“人面桃花”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在三部曲時間沿革的中國百年歷史中,格非更進一步把目光聚焦在個中人物的精神思想追求、迷離脫軌后的主體精神狀況上,對此進行了刻骨銘心的追憶。由此可見,當代作家也越來越關注人們的精神思想追求。在生態批評視域下關懷人文精神,這也是《富礦》最成功的地方。小說讀完之后,給人留下的直面與痛切,讓人深思。
《富礦》成功地展現了城鄉文明交錯背景下的人物內心的沖突和焦慮,對兩種文明所發生的沖突進行清理和思考,在現代文明和傳統文明的對比中,在揭示麻莊土地沉淪和麻莊人精神貧瘠的同時,作者仍然帶著一種悲憫的情懷,對大地的原貌和人性的本真進行關注、反思、找尋。
李哲(1991-),女,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徐州 22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