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衡潭
電影也需思想,娛樂不是惟一
——從電影《百鳥朝鳳》說起
石衡潭
《百鳥朝鳳》是一首流行于山東、河南、河北等地的民間樂曲。它以復雜多變的旋律惟妙惟肖地模擬了此起彼伏百鳥和鳴的聲音,表現了生氣勃勃萬紫千紅的景象。它經常用于民間婚喪嫁娶等禮儀習俗之中。吳天明在這部同名電影之中更給它賦予了一種崇高的道德意義。鳳凰本來是百鳥之王,《百鳥朝鳳》自然是樂中之首,凡夫俗輩根本不配享用,只有德高望重者才有資格承受。正如飾演主人公焦三爺的演員陶澤如所說:“《百鳥朝鳳》這部電影中,傳承的不僅是技藝,更多的是德,是風骨氣質,是堅守信念的精神。”*張嘉:《吳妍妍:叫我吳天明的女兒,我很驕傲》,《北京青年報》2016年1月17日B5版。黃建新導演也認為此片包含著吳天明對生命的體會,對理想的堅持,對藝術的追求,對生活的熱愛,對靈魂的拷問。*張嘉:《吳妍妍:叫我吳天明的女兒,我很驕傲》,《北京青年報》2016年1月17日B5版。
可是,若習俗不被人遵守、音樂不被人欣賞、道德不被人尊重、靈魂不被人關心的時候,那么,它所呈現出來的則是百鳥哀鳴,鳳凰凄叫,人心窳劣,風俗澆漓了。從電影中游家班的難以為繼到電影本身在現實中的票房慘淡,都引證了這一點。方勵的一跪之功,稍稍挽回了此片的一點顏面,但卻似乎無力止住藝術電影與民間樂曲的持續頹勢。
說到底,這是一部向傳統致敬的電影。今天,在當代世俗文化的狂轟亂炸之下,我們的傳統還剩下多少呢?我們的傳統又是什么呢?哪些傳統真正值得保留?我們又如何保留以及傳承呢?這都是影片所提出的一系列問題。
在吳天明看來,傳統是接師禮、傳聲禮,是四臺八臺,是《百鳥朝鳳》不為金錢,不畏權勢,而得其所哉。傳統是宅心仁厚,德藝雙馨,而不僅僅是悟性極佳,技巧純熟。傳統是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是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傳統是兒疼慈父淚,父望子榮歸;是嚴師出高徒,同門勝兄弟。傳統是不戀睡夢香,只為收割忙;是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傳統是碧綠的菜畦,是金黃的麥穗;是風中的蘆葦,是霞里的落日。傳統是鄰里的閑談,是鄉人的笑語,是師娘偷偷送來的紅薯,是妹妹暗暗喜歡的頭飾。傳統是滿眼螢火,滿天星斗; 是百鳥歡唱,遍野春光。 吳天明把這一幅幅動人的畫面小心翼翼地記錄下來,想要傳之于后世,因為這一切與我們漸行漸遠,恐怕哪一天就再也見不到了。吳天明在《百鳥朝鳳》中所做的這一切可以媲美吳貽弓在《城南舊事》中所做的。這是苦心孤詣,這是出于自性。吳天明女兒吳妍妍說:“《百鳥朝鳳》清晰地表達出爸爸一生都在表達的東西。片中的師傅焦三爺和徒弟游天鳴都是他自己,甚至徒弟游天鳴的名字都是他名字的諧音,徒弟代表的是他年輕的時候,師傅則代表他年老時心中的感受,他的憂慮和心中的悲涼,比如在中國傳統文化失語的情況下他所感到的悲痛。”*張嘉:《吳妍妍:叫我吳天明的女兒,我很驕傲》,《北京青年報》2016年1月17日B5版。
是的,無可奈何花落去,吳天明是帶著一顆絕望的心來呈現這一切的。天鳴與焦三爺的所有努力與抗爭也都帶上了絕望的色彩,與通俗歌曲與西洋樂隊唱對臺戲一段尤其如此。此時此刻,天鳴等一干人,已經失去了心底的自信,而只剩下絕望的賭氣了。到這個份上,音樂已經不再是音樂了,音樂家也不再是音樂家了。孔子說:“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就是說:君子進行射箭比賽時,也講究禮儀,不論勝負,都要謙恭揖讓,都要相互敬酒。在這一場較量與混戰中,失去傳統美德與風度的不只是對方,也是游家班自己。
其實,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不需要互相擠兌,彼此排斥。美好的事物,人人都會喜愛,不必論是屬于東方還是屬于西方。《哎喲媽媽》能讓年輕人高興,這不錯;《拉德斯基進行曲》能使場面歡快,也很好;最后再來一曲《百鳥朝鳳》,不皆大歡喜嗎?何必讓嗩吶班子成為攪局者呢?當然,讓他們互相對壘的東家本身就是很成問題,打錯了主意。
把西方音樂當成了對頭,似乎是找錯了對象。對傳統音樂和傳統文化帶領沖擊的主要還是當代世俗文化。它重感官刺激,重表明效果,而不求深入,不要深沉。而音樂的最高境界是要動人心魄,移情化性。就像焦三爺在醉后吹奏《百鳥朝鳳》之后說的那句話一樣:“嗩吶不是吹給別人聽的,而是吹給自己聽的……”能夠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別人。
但音樂也好,文化也好,不能只停留在感動人和為了人的水平,還應該有更高遠的追求,才算是達到了目的。而這恰恰是《百鳥朝鳳》樂曲與電影的局限之所在。它們集視聽之娛,是要滿足人的需要,如坐太師椅、孝子賢孫跪了一大片等等,即使以之來做蓋棺論定的道德評價,也還是面向蕓蕓眾生,而缺乏最根本最重要的超越維度。
沒有超越維度,音樂與文化會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對之的持守也難以恒久。當商業大潮襲來時,這些曾經信誓旦旦的嗩吶藝人都要背起行囊遠赴城市去做打工仔,就是師傅的拳腳相加也無力攔阻。而天鳴的孤獨堅守又到底能守多久呢?師傅焦三爺已經耗盡心力撒手人寰,他也只能在墳前借嗩吶來傾訴衷腸了。
傳統會老去,人心會變化。天鳴父親從前的最大心愿是天鳴能夠成為吹出《百鳥朝鳳》的嗩吶匠,可當吹嗩吶掙不來錢時,他也罵兒子還拿著這勞什子干什么?天鳴與其師傅焦三爺在一些重要時刻,都口口聲聲說:“不是錢的問題”。但現實中,錢還是成為了他們的最大問題,包括吳天明本人。更不用說天鳴的母親為了讓兒子娶上媳婦,隨從換親的陋習,差點斷送了自己女兒一生的幸福。
傳統音樂、傳統文化不能如鳳凰凄鳴,孤芳自賞,而應該鳳凰涅槃,再獲新生。僅僅面朝黃土是不夠,還要仰望蒼天。
只有真正的信仰才能夠讓古老的傳統、古老的文化起死回生,重新復活。因為真正的信仰是沙漠甘泉,是源頭活水,它亙古不變而又歷久彌新。“所以弟兄們,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是圣潔的,是神所喜悅的;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的。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羅馬書》12:1-2)
吳天明說:“我拍這部電影不是給現在的觀眾看的,我要留給未來。”*張嘉:《吳妍妍:叫我吳天明的女兒,我很驕傲》,《北京青年報》2016年1月17日B5版。是啊,這是一種美好的愿望,可如果我們不認識與相信未來的掌管者,又如何能夠認識與相信未來呢?我們的愿望豈不是注定落空嗎?
電影《百鳥朝鳳》境遇,讓人感慨良多。這并非一個孤立的現象,如馮小剛2012年年底花巨資投拍的史詩般歷史片《一九四二》在票房上就遭遇慘敗,而同期上映的商業喜劇片《泰囧》卻以13億的成績打破票房紀錄。一個是真實地展現中華民族曾經遭遇的苦難,反思民族性格的弱點,探索民族的前途與出路,是對魯迅先生偉大傳統的繼承,卻無人喝彩;一個是單純搞笑,滿足人的低級趣味,卻趨之若鶩。這都怵目驚心地反映出了中國觀眾思想審美水平平庸低下,而中國電影制造商在迎合這種狀況。到現在,不少優秀電影作品仍然要么是無人問津,要么是叫好不叫座。若長此以往,其結果必然是劣幣淘汰良幣,每況愈下。
《百鳥朝鳳》票房從慘淡到逆襲的戲劇性變化,我們似乎看到一線希望。對于真正優秀的電影,政府應該采取相應機制予以有效扶植。除此之外,影評人和媒體界也可以奮發有為。這次《百鳥朝鳳》之所以能夠截止到6月2日達到8135萬元的票房,實現絕地反擊,是制片方的真誠、媒體界、演藝界的配合、觀影者的跟進等多種合力的結果,當然,電影本身很卓越很優秀是前提。
近日,在“振翅2016‘啄影’影評人大賽”聯合發布會上,著名影評人周黎明呼吁:影評人要保持獨立人格,敢于說真話,不要與片方走得太近,以免受人情因素左右,變成一種宣傳。要樹立影評人的行業地位,形成影評行業規模。這些話都說得很好,也正在付諸行動。
我覺得還需要提高影評品質以及鼓勵影評的多樣化。電影所提供給觀眾的信息是非常豐富的,觀眾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捕捉它們。可以欣賞劇情的跌宕起伏,可以贊嘆表演的出神入化,也可以擊節嘆賞制作巧妙精良,甚至也可以從中去體會時尚潮流變化。不過,不必把焦點完全集中于電影的娛樂功能,還應該想到電影也可以探索人生,保存藝術,引爆人心深處的蘊藏與感動。陳凱歌的《黃土地》《霸王別姬》《梅蘭芳》等都是如此,《百鳥朝鳳》更把目光投向了民間藝術與藝人。這類電影還有一些,如賈樟柯的《三峽好人》《山河故人》,張唯的《打工老板》《一個人的皮影》等。影評也可以去挖掘電影的深刻思想內涵,也許電影創作者本身沒有明確意識到或沒有表達清楚的東西,影評可以充分地闡發出來。這是對電影品質的提升,也會豐富觀眾的觀影體驗。可惜現在的情況更多的是囫圇吞棗,食不知味。
目前國內刊發影評的陣地主要是報紙和一些影視類雜志如《看電影》《電影世界》《電影藝術》《電影評介》等。有的過于娛樂化,有的過于學術化。只適應了某類人的需要,而各類人之間彼此沒有交集。《天涯》《文景》《書城》等思想文化類期刊也發影評,但有的周期過長,有的曲高和寡,影響都不是太大。其實,隨著中國電影市場的擴大,電影觀眾的增加,需要不同類型的影評,思想文化類期刊特別是月刊應該是大有可為的。月刊影評與電影若即若離,可以有沉淀有思考,但也不至于時過境遷。總之,需要通過不同方式途徑吸引一些高層次的觀眾進入電影院,也需要用好的思想理念提升觀眾的欣賞水平審美趣味乃至人生境界,還需要電影藝術家有理想,有擔當,有堅持。大家逐漸地凝聚力量,擴大影響,到形成一定程度的整體氛圍與趨勢之后,像《百鳥朝鳳》這樣的優秀電影就不需要以跪相求了。這個時代需要的不只是娛樂,還應該有思想。電影也是需要與可以承載與表達思想的。
石衡潭(1963-),男,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