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面具

王可田

舊貨倉

將風暴灌進透明的器皿

將低泣和血痕

壓縮進陳年大雪的身體

每一件填入的物品都變舊

覆蓋新灰，或被黑暗封存

緘默的嘴唇掛滿銹跡

緘默的嘴唇或將轟然開啟

磨損，修復，生死相繼

舊時光的珍寶呵

加入并照亮每一個疾行的日子

逝水和遠景

在沉寂的喧囂中合一

一座紅磚水塔套在身上

從頭到腳

套上一座紅磚水塔

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也不用搭理

杵在那兒

陷入冥想和回憶

棚戶區錯落的屋頂

抽身而出的挺拔

刺探深邃的夜空，傾聽

給大地輸液的嘀嗒聲

憋悶時，就攀上塔頂

胳膊肘撐起身體，向外張望

就去鐵道上巡游

為煤場和廢棄的礦井站崗

替燈塔守夜，跳入大海游泳

將紅磚的皮膚磨洗成閃光的鱗甲

遺失的面具

“時光流逝，而我從未改變！”

這呼聲，像從幽暗之瓶溢出的泡沫

——我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臉

時光的激流中，被刻蝕

被打磨的臉，鏡中已不肯相認

歲月輪轉，變幻著臉譜

我也不用坐上妝臺對鏡描畫了

我是我的面具。遺失的面具

和遺失的我長在一起

撕開吧！撕扯層層疊加，鈣化的面具

和面具下粘連的血肉

往里、往下看——

一個深淵的底部，幽暗之瓶的底部

除了彌漫的暗晦之光

別無他物

揭下黃金面具也不能

揭下黃金面具也不能

辨認的臉，嵌進肉里

分裂的鏡子，舉著叛亂的旗：

孤獨者的游戲

塵土裹著灰燼

在懸空的宅基上住居

在著火的房子里安寢

仰望者

直立仰望

并非一個輕易的動作

一夜狂風暴雨，蘆葦齊刷刷

扭斷了脖子和腰椎

匍匐者何其眾多

被累世的惡疾消磨，被黑暗的肉體拖垮

仰望者，匍匐的廢墟上直立起來的

仰望者，在哪里

被黑暗的肉體消磨，被累世的惡疾拖垮

仰望者，即使被坼裂你也要直起脊椎

你的頭頂，是張著虎口的蔚藍和虛空

即使被吞沒你也要踏穩，也要守住

那神圣的形象不被打碎

柳樹的火焰

柳樹的火焰由青轉黃

漸至濃烈，雨雪在遠方喘息

一陣大風穿過，揚起

語言的火焰

思維的火焰

美的幻象的火焰

“等這一切都熄滅，還剩下什么？

還剩下什么，天色已晚！”

霧靄后面的燈，低聲詢問

沒有回答，沉默加深

初冬的日暮，柳樹的火焰

顧自燃燒，顧自剝離

一度顯亮

死神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