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didi_wu
?
“隨便走走”的重要性
文_didi_wu

一晃,到倫敦已然一個半月了,雖然這里多雨,食物又不好吃,但有多得數不清的美術館、畫廊和博物館,還有從不停歇的展覽、show(秀)、workshop(研習會)等活動,完全可以彌補那些缺點,讓我覺得真是遠遠超出原來的預期。
比起旅游,其實倫敦是個更適合長住的地方。旅游的時候,只會去那些名氣很大的地方,像大英博物館、國家畫廊等,但倫敦的好更多是在細水長流的尋常之處—走累了可以歇腳的大大小小的公園,Brick Lane滿墻高水準的涂鴉,周末Columbia Market物美價廉的鮮花集市,每周五各大美術館、博物館的夜間展覽,許許多多在其他地方難以學到的有趣的短期課程,比如我最近在學文藝復新時期的繪畫和波斯陶瓷,有趣至極。
離開香港之前,我對倫敦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期待,因為旅行的時候已經去過幾次,所以覺得不會很新鮮。另外還有一點是,我不太敢對新去的地方抱有太大期望。所以,來到倫敦后,對于自己“大致都過得很開心”這種狀態反而有點兒受寵若驚,以至于一度懷疑是處于“新鮮期”,但至少到現在,我還是保持著這樣的狀態。我仔細想了想,這里讓我覺得很舒坦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到了倫敦以后,我把散步的習慣找了回來,在香港時這是很難做到的—到處都十分擁擠的城市,連想要用自己習慣的速度走路都不太可能。你要是走得太快就會撞到前面的人,走得太慢就會被后面的人踩掉鞋跟,這種感覺實在太糟了—看到美麗的景色、悅目的櫥窗不能停下來慢慢欣賞,路過想要快點兒離開的地方不能加快速度逃離,那是種十分不自由、被迫隨大溜的壓抑。
而倫敦是一座適合散步的城市,到處都會有值得看的東西—日落時的泰晤士河、首飾店窗口正在制作銀飾的工匠、地鐵站里高水準的音樂演奏、不知名小畫廊的前衛展覽,還有逛累了隨時能進去坐坐的路邊的小咖啡店(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星巴克),或者在公園中跟鴿子們一起曬曬太陽。
這樣“隨便走走”的樂趣,在于沒有任何目的性,不是為了去購物或消費,也不是為了去公司或見客戶,只是純粹地讓自己感受與這個城市靜靜相處的一段時光,讓自己好好看看這個地方、這些人,然后再反觀自己的內心。我對一個地方感受的深淺,就是從這樣的時光中得來的。
想起上中學時在上海,幾乎每周五都會跟小男朋友去安福路和五原路閑逛。那時候沒什么錢,那條路上也沒有大商場,所以真的只是閑逛。兩邊高大的梧桐蔽日,不寬也不窄的馬路走起來很舒服,路邊有老奶奶搬張凳子出來,在光亮里做針線活兒,矮矮的房子前大叔大媽們拉著家常,還有些不起眼的小店,訂制皮鞋、賣鮮花、做手工布包之類。走到安福路的盡頭,可以在小電影院里看一部老片子。電影院本身也是老洋房,咯吱咯吱地走上狹窄的木樓梯,穿過一邊有著大窗戶的過道,仿佛走進誰的家里。
離開上海那么多年,對家鄉的回憶逐漸精簡成了滿是梧桐樹的安靜街道,在那些街道閑逛的時光里藏著各種記憶,與初戀的,與閨密的,還有獨自一人的,甚至是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
所以,我覺得對于一座城市來說,能夠隨便走走的屬性十分重要。這跟城市的規劃很有關系,那些城市的管理者想要讓這座城市為什么目的服務?人行道是否夠寬?路上的風景和建筑是有趣多樣的,還是千篇一律都是大商場?這座城市是適宜大部分人居住和生活的,還是只方便有錢人,甚至犧牲了普通市民享受空間和自由行走的舒適度?人們是否只能通過消費才能“買”來空間和舒適?
我曾經見過一張20世紀60年代香港銅鑼灣的照片,有堪比上海外灘的萬國建筑群,各種歐式建筑散落在美麗的海岸線上。可現在呢,舊時的洋房被推倒,海灣被填平,擁擠的街道上立起了千篇一律的大商場和寫字樓,抬頭都見不到完整的天空。如今每次回上海,都感覺上海越變越像香港,到處都在不斷地建造大商場、寫字樓、酒店,仿佛從此以后,休閑時光只能在大商場里消費度過。
我不是個激進的人,但正因為這樣,我更看重那些單純屬于自己的空間與時光,還有那些能夠提供這樣的空間和時光的地方。一個人不可能總是能夠隨時遠行,所以,居住的城市更需要有讓人能夠閑逛、打開感官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