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勛洲,李林森
(安徽工業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 ,安徽 馬鞍山 24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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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書籍裝幀的藝術特色
魯勛洲,李林森
(安徽工業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 ,安徽 馬鞍山 243002)
民國時期的書籍裝幀設計者們一方面對外國文化大膽吸收和借鑒,同時又對本民族優秀文化傳統加以繼承,契合了當時東西方文化交流碰撞的歷史大環境,形成了中國書籍裝幀的獨特藝術特色,對現代書籍裝幀設計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民國時期;書籍裝幀;藝術特色
民國時期書籍裝幀的設計者,相當多是各界文化藝術的名人,如魯迅、聞一多、豐子愷、陶元慶、陳之佛等人。文人主動參與書籍設計,恰是民國時期書籍裝幀的一大特色,這就使書籍裝幀更好地從追求形而下的技術層面上升為形而上精神文化的層面,自覺地將藝術與文化進行整合,賦予了書籍裝幀更深厚的文化內涵。他們把傳統的中國意象符號與西方的設計思想有機地結合起來,使得中西結合的書籍裝幀風格成為當時設計的主流。魯迅、聞一多等文化學者身體力行,成為書籍裝幀設計方面的專家。一大批既受傳統文化影響又接納了西方文化和文藝觀念的藝術家們的加入,如豐子愷、陳之佛、陶元慶等人,為民國時期的書籍封面設計奠定了較為雄厚的美學基礎。這些學者、藝術家們,既接受過良好的傳統國學教育,而且大多數人又有過出國留學的經歷,普遍具有西方近代文化思維的理念,從書籍的封面、扉頁、封底、書脊、版權頁、內容的版式和不同裝訂方式的選用,到書籍的用紙和印制,增加了大量的中西合璧的成分,出現了諸如中國民間美術、漢字書法與西方色彩設計、抽象藝術相互融會貫通的作品,表現出將中國的人文精神與西方的科學藝術相交融的特色。
20世紀初,中國已經經歷了勢頭強勁的“西學東漸”文化思潮的深刻洗禮,而新文化運動崇尚“科學與民主”,主張人性張揚和個性解放的思想革命的影響更是深遠。當時整個中國社會基本上是完全“向西方學習”的階段。民國時期的新式教育大力展開,接受教育的人數明顯增多,各種刊物如雨后春筍般涌現,辦刊機構重視書籍裝幀設計的傳播。此時,大量留學回國的社會精英,把西方科學精神和現代主義藝術帶入到國內,西方美術的印象主義、立體主義、野獸主義、表現主義、未來主義,德國包豪斯和荷蘭“風格派”的設計運動,使人們眼花繚亂,不知如何選擇與甄別。從事藝術與設計實踐的一些有識之士,在批判地吸收和借鑒西方文明成果的同時,也進行了藝術本土化的有益嘗試。民國之前,大多數沿用線裝書的裝訂和排版方式,其后,書籍裝幀趨于種類繁多,風格多樣,不僅在工藝上得到改進,形式上富于變化,而且融合了西方現代藝術思想,具備新的思想和藝術個性,反映了由中西文化的對壘走向兼容并蓄的態勢。從大量的書籍裝幀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優秀的書籍裝幀設計者們善于學習和借鑒西方現代主義藝術。
魯迅較早地向國人介紹西方繪畫藝術,珂勒惠支就是魯迅推薦的版畫家之一。珂勒惠支的版畫作品深刻反映了德國勞動人民的悲傷和痛苦生活,她以刻刀為武器,人物形象的線條直接、明快和銳利,契合民國當時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的社會環境。珂勒惠支的藝術精神和藝術風格影響著魯迅。魯迅收集國外版畫家的作品組稿后命名《引玉集》,并親自為其書籍裝幀。《引玉集》的成功設計反映了魯迅強烈的個人旨趣。整個裝幀的顏色運用黑、白、紅,不同顏色的面積在視覺上的分布恰到好處,具有鮮明的民族色彩認同性和時代性。左側豎排“引玉集”三個字,并在下方有一個陰文“全”字的刻章。右側采用從上至下的橫排版方式:首先是前蘇聯版畫家們的姓名字母被分為八行橫排,美術字手寫體的“木刻60幅”被置于最下部。這種封面設計方式,明顯接受了“五四”運動后提倡白話文的倡議,鈐印金石風格的陰文“全”字屬于中國傳統藝術的范疇,為該書賦予了中國的藝術精神的韻味,與西方的構圖排版方式相映成趣,使裝幀封面錦上添花。
1927年,陶元慶為他的同窗好友許欽文詩文集《鼻涕阿二》設計封面裝幀。其封面設計色彩明快,整體明度較高,色相對比較弱,看似造型簡單,卻包容很大的信息量,深綠色色點在衣服上起到了豐富層次與肌理的效果。西方化的線條輕松、隨意、活潑,從視覺上傳達出靈動率性的心理體驗。形狀面積分解得自由灑脫,規則的形狀與不規則的形狀之間的對比,主要的形狀與次要的形狀之間的對比,均體現出陶元慶對物象夸張、變形與歸納能力的把握。這些能力烘托了作品主題,最終把一個年輕女性嫵媚動感的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這些都體現出陶元慶受到了歐洲立體畫派和未來主義畫風的影響。
作為深諳書籍和期刊設計的藝術家,陳之佛對書法、中國美術與世界其它國家的繪畫樣式爛熟于胸,大量運用來自世界古代文明、西方文藝復興、新古典主義的各種裝飾母題、裝飾元素與裝飾風格,各類中國傳統藝術如人物、鳥獸、車馬、石刻等圖案符號,亦成為其封面設計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圖案化的裝飾手法在封面設計中被靈活地打散與重構。陳之佛認同中西方兩種文化的視覺閱讀習慣和排版方式,呈現出寬闊的學術視野,顯示出民國書籍裝幀設計中新的時尚語言。
中西文化的交流對話重新廓清了中國民族文化的價值體系,為中華民族文化發展開辟了新的起點。民國時期的書籍裝幀受到西方近現代藝術思想的深刻影響,在社會文化深刻變革的時代風潮中,書籍裝幀的藝術水平有很大提高,設計者們努力打破一切陳規陋習,對于世界文化中先進的東西進行勇敢嘗試,具有現代的革新意義。他們廣納藝風,中西并用,在追求現代感的時代精神的同時,這些優秀的文化精英并未忘記扎根于本民族文化土壤對于新興的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的重要性。于是,他們結合中國渾厚的民族氣質,自覺地從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將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現代藝術結合,創作出許多別開生面的書籍裝幀作品,為中國當下書籍裝幀譜寫了開創性的篇章。
魯迅積極推廣民族化的藝術,高度重視傳統文化,這不僅反映在他的文學創作中,他的書籍裝幀設計同樣體現了這一理念。魯迅評價陶元慶繪畫“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來寫出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國向來的魂靈” ,[1]正代表了他堅持藝術民族性的最深刻見解。顯然,魯迅先生對于堅持書籍設計的民族性的思考是十分深刻的。他大量地使用了書法、插圖、拓片等中國古代傳統藝術表現樣式,書籍設計作品充滿了“東方之美”的民族氣質。例如,在《桃色的云》一書中,他運用漢代畫像中云彩的圖案,厚重的紅色祥云預示著喜慶吉祥,鮮明地表現出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特色。魯迅先生的書籍設計大多為兩三種顏色,依據本民族傳統的色彩觀念和審美習慣選取紅色和黑色,使得書籍的裝幀體現出了樸素淡雅的傳統韻味。
聞一多是著名的詩人、文化學者、革命家,在書籍裝幀上亦頗有建樹。聞一多曾留學美國,接受過西方藝術專門而系統的訓練。他的裝幀更注重插圖和裝飾紋樣的設計。為1931年新月書店出版的徐志摩詩集《猛虎集》設計的封面,代表了聞一多裝幀設計藝術的高峰。以老虎皮膚的黃色作為底色,用毛筆寫出數條長短不一的橫線,形成黃黑相間的紋路。畫面引人遐想,如同一只老虎搖著尾巴向你走來,既威嚴又浪漫,既迷惘無奈又飄忽空靈,又結合了詩集內容。這體現了他始終如一的對藝術理念:“不是西方現在的藝術,更不是中國的偏枯腐朽的藝術僵尸,乃是融合兩派精神的結晶體。”[2]
豐子愷曾留學日本,對西洋藝術了如指掌,而其本身就具有相當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蘊,因此,對于東西方文化特質在藝術上表現的不同,豐子愷有著自覺的、深刻的認識。他認為:“東西洋文化,根本不同。故藝術的表現亦異。大概東洋藝術重主觀,西洋藝術重客觀。……故在繪畫上,中國畫重神韻,西洋畫重形似。”[3]他自覺地把中國繪畫這種崇神韻、尚簡約的藝術風格運用到了其書籍裝幀作品之中。比如,他以西方繪畫的嚴謹造型來表現東方繪畫的趣味性,從用筆構圖到色彩的運用,都相當單純。而封面、插圖和漫畫,既表現出中國畫講究經營位置的傳統藝術追求,又有夸張抽象的西方藝術處理手法,從中透出一種中國傳統的文人氣與書卷氣。顯然,豐子愷的作品既有對西方藝術的借鑒,又具有中國傳統繪畫深刻的人文底蘊,已經創造出自己獨有的藝術風格。
陳之佛的設計路線是“世界視野、中國氣派”,不僅熟練運用西方藝術思想,更在設計中利用漢代磚刻、隋唐織繡、明清雕漆等不同的中國傳統的民族裝飾素材,表現出由外在藝術形象進而追求陰陽開合、動靜相間的中國審美意境的特點,顯示出鮮明的中西糅合的藝術風格,彰顯著他中西合璧、相得益彰的藝術理念。
書籍裝幀設計的語言包括功能語言和文化語言。作為功能的語言,只要我們虛心求知、博采眾長,便可以運用得比較充分。文化語言則由于歷經久遠的歷史積淀而往往不容易獲得運用。然而對于藝術家而言,書籍裝幀作品不僅是文化藝術的載體,背后所蘊含的博大精深的文化傳承更應該是作品深刻的內在要求,而只有融入了民族傳統元素的文化語言,才更能體現作品的生命力。中國的書籍裝幀設計如果沒有對本國文化的關照,忽視對自己濃郁的民族特色的關注,便失去了自己堅實的文化根基,也就沒有了在世界舞臺上展示本國文化的自信與優勢。魯迅在1934年1月8日致何白濤的信中所說:“現在的世界,環境不同,藝術上也必須有地方色彩,庶不至于千篇一律。”[4]5同年4月19日致陳煙橋的信中,魯迅又指出:“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4]81正如魯迅所一貫清醒堅持的思路,民國時期的學者和藝術家們在有針對性地積極吸收西方文化的營養的同時,又不忘以傳統的文化元素深化書籍裝幀的民族藝術內蘊,使得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有機融合,這便有力地保護了民族文化。可見,民國時期書籍裝幀的設計者們既汲取世界上一切民族藝術的豐富營養,又堅守中國的民族精神, 在走向現代化、國際化的過程中,把這種清醒的理念物化為具體的書籍裝幀藝術,已經為我們樹立了典范。
綜上,民國時期的書籍裝幀作為一種藝術樣式,在其特定的時代環境中,其表現特征必然要受到社會環境和風潮的侵染與影響,其所形成的特點即是明證。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與和交流的歷史大潮中,民國時期的書籍裝幀設計者們對涌入中國的豐富的外國文化藝術思想,進行大膽吸收和借鑒,同時更不曾放棄對本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的繼承,故而形成了民國時代環境下書籍裝幀設計的獨特藝術語言的新面貌。設計者通過努力探索西方思想藝術元素與民族傳統文化的結合點,整合協調、多方實踐,推進了書籍裝幀藝術的現代轉化,對當下書籍裝幀設計的影響仍然是很有意義的,至今仍值得我們深刻思考與關注。
[1]魯迅.魯迅全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573.
[2]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二冊)[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15.
[3]豐子愷.藝術修養基礎[M].桂林:文化供應社,1946:169.
[4]魯迅.《魯迅全集》(第十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責任編輯 汪繼友)
Artistic Features of Book Decoration in Republic Period of China
LU Xun-zhou, LI Lin-sen
(School of Art and Design, Anhu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Ma’anshan 243002, Anhui, China)
On one hand, designers of book decoration dared to absorb and draw lessons from the foreign culture in Republic period of China. On the other hand they also inherited excellent cultural tradition of the nation, and corresponded to the exchange and collision of East and West cultures under the overall historical environment so that the unique artistic features of Chinese book decoration were shaped which were still of great enlightenment significance for the design of modern book decoration.
Republic period of China; book decoration; artistic feature
2015-06-23
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基金項目:民國時期書籍裝幀藝術研究(14YJC760028)
魯勛洲(1969-),男,安徽宣城人,安徽工業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講師,碩士。
J524
A
1671-9247(2016)06-0049-03